第六十四章 不能承受之重 作者:未知 见到岳父,李佑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站起身来上前迎接道:“老泰山大驾光临小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海涵海涵請上座。” “不须多礼。”刘巡检摇手道。 李佑顾左右喝斥同房的手下书吏道:“什么眼色!還不给刘大人上茶!” 王贵袁明二人知趣出去了。 刘巡检笑眯眯道:“老夫此次是来拜见知县的,不過想起有件小事情要求到贤婿,便先来看看。” 他有什么能求到自己的?估计是個陷阱。李佑谨慎问道:“何事?” “前阵子你不是抓了严老爷家的一個管事,如今人還在牢裡,严老爷請托到我這裡了,老夫抹不开面子答应了。” 李佑才记起有這事,前些曰子去舅父那裡平息械斗时,顺手把严家的方管事抓回来扔到牢裡,然后他就把這個人丢到脑后了。善哉善哉,看来此人還有人送饭勉强活着呢。 “這点小事,老泰山去牢裡把人提出来就行了,又不是定了罪的重犯,何须来找小婿說笑。”李佑道。一個巡检连這個能耐都沒有?谁会相信。 刘巡检貌似忠厚本分道:“老夫身为外方武职,理当避嫌,不好随意干涉县衙政务啊。” 李佑心裡叫一声“我呸”!在這方圆不到百裡的地方,哪有這么多讲究,你当你是领兵大将不敢去干涉朝政啊? 若不是李佑已经猜到老丈人的底牌,這会儿沒准就落了套。他现在就认定了,刘巡检是故意通過他来办事,故意来欠個人情,下面還会故意借此送上诱饵。 要是不明内情,李佑真說不定会感激涕零,觉得老人家用心良苦,为了不伤他的面子想出的法子。 不以为然的李佑也不接话,扭头对外面喊:“這半天了为何還不上茶!” “贤婿放了那管事,老夫有一份重礼相赠,且作为嫁妆,包你满意。”刘巡检神神秘秘道。 一点也不出所料,李佑暗道,還沒想好如何应对,不能叫他說出来,老人家装神秘就先装着罢,我也暂且就当不知道。盘算完毕开口說:“折杀小婿了,什么礼物不礼物的,休要再提。老泰山只管去见大老爷,我這就去放人,但請放心。” 說着李佑便往外走,還真是去牢狱放人了。 话說世事难料,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明知山有虎還向虎山行。总而言之,此时李佑李典史绝对想不到,沒過得几天,他就要吃下那個老丈人的诱饵了。 李佑去牢裡把陷害過自己的方管事暴打一顿,扔了出去,算是给了岳父面子。回去的路上,穿過县衙中庭,遇到了黄师爷。只见這位四老爷宿醉半醒、脸色非常,必定是被請吃酒了。再通過他脚步虚浮的状态,李佑很有经验的判断出四老爷還享受了记家的周到服务。 那黄师爷看到李佑,勉力立定道:“今天,那個包揽石料的钱皇商会送個石條样料過来,你且收下請個老道的石工勘一勘。” 听黄师爷提起钱皇商,李佑心下明白,黄师爷昨晚大概是受了钱皇商的招待,倒是有点怕他因此误事。忍不住劝道:“老先生,那钱皇商的條件很可疑,只要五万银两就敢包揽所有石料,我們一直未参透其中关窍,不可不提防,免得误了县尊大事。” “這些我也是在想的。钱皇商答应說今天要送個样子料,今后就照此样供料直至河事完毕,绝不有失。”黄师爷又吩咐道“我想,你收了那石條后仔细勘验,若无問題,就和钱皇商立下合约,今后都以此样为准,算下来我們也不吃亏。他要违了约,那也怪不得我們不给脸面了,大不了再去炸山取石。” 李佑想了想,也沒发现有什么漏洞,便答应下来。 下午时分,果然有人用船送了一個半丈长短的石條過来,李佑指挥杂役们从官衙水门将石條弄到公房裡,又差人去叫石工。 叫来的石工姓马,五十岁左右年纪,在本县石匠行当裡算是最老道的,时常在官府听用。李佑出于谨慎屏退左右,只留下马石匠和他自己二人。 马石匠绕着大石條转了几圈,仔细敲打摩擦,又掏出尺子丈量。勘验完毕时,对李佑說:“這個石條…有些特别。” 李佑哪裡看得出来,便追问道:“有何特别?” 马石匠又摸看一番,道:“若小人沒有看错,這似是浙江那边海塘用料。” 怎么又扯到浙江的千裡海塘?疑惑的李佑又问:“你可确定否?” 马石匠比划道:“二十年前,朝廷在浙江大举修建石制海塘,小人应征为匠。知道那海塘所用石條规制均为长五尺、宽厚皆为尺半,和這块石條长短大小一模一样。况且经小人仔细辨认,這石條用材的确是浙江那几個县出产的,海塘用石皆取于此。” “你能确定?” 马石匠拱手道:“小人在此行浸银多年,這份眼力還是有的,确是海塘石料无疑。” 怪了,怎么会是抵挡海啸大潮的海塘用料,谁会吃饱撑着专门造這种一模一样的石條用在内陆堤坝上?李佑实在不懂這裡面门道,于是向专业人士马石匠求教道:“江南除了修海塘有人去造這种石料嗎?” “以小人在這一行的见识,真不曾听闻這种事。” “我再问你,给你五万两银子,你能办来至少五千方乃至万方這种石料嗎?” 马石匠摇头道:“這個价格五千方或许可以试一试,万方绝对不可能了。” 难道钱皇商那伙人胆大妄为到敢去拆下海塘的石料运来贩卖?沒人智商低到招惹這么明显的灭门大祸罢?石條這样的东西不太可能长途运输的,钱皇商必然是从江南一带搞来的。想了一想,李佑皱眉道:“既然沒人造,南直隶和浙江什么地方還有這种石料?” “這個因小人修過海塘,略知一二。”马石匠道:“海塘每年都要修补的,所以在浙江临海一带存了许多备料。去年,小人应征去府城造城墙,和南边的同行闲谈时,听說浙江巡抚因为材质不合格,将大量海塘备料报废后处理了…” 听到這個,李佑大惊,心头巨震跌坐于交椅上,暂且按捺住又对马石匠道:“今曰话语,不得外泄半字!” 虽然马石匠不明就裡,不清楚李佑叫他来辨析這块石條是为什么,但他多少年来做惯工程,深知其中厉害,仍答应說:“先生放心,小人也是怕死要命的,绝不敢去吐露半個字,今曰只当沒有来過。” 送走了马石匠,李佑坐定了一动不动,脑中翻江倒海起来。 整個事情呼之欲出了——浙江那边(多半是巡抚主导)诈称不合格报废,侵吞了备用石料,然后卖掉贪污。钱皇商也是其中一份子,這次他若得了五万两银子,看似亏本,其实本钱可能只有几千两运费而已!难怪,难怪! 他只是個小小县衙典史啊,哪裡承受的了這种大案。如果牵扯进去,一旦事泄,全家遭殃。而且還是那种为了彰显官法,必被从严从重处理的小人物,他身上可沒有任何护身符,也沒有官场人情網护着。 —————————————————————— 歷史车轮滚动了!主角的小吏生涯就要结束了!第二集快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