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雪夜
一次风寒之后他便一病不起,任太医想尽办法也是回天乏术,只能拖延些時間,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周熠在床上躺着,一日日的衰弱下去,连起身都变得困难。婧月每天去看他,帮他整理奏折,挑出贴了重要紧急标志的读给他听。渐渐地,在周熠放任下拥有了代批奏折的权力。
奏折越批越多,从生疏忐忑到得心应手,在存读档帮助下她进展飞快。刚开始,她批過的奏折周熠還会打起精神看一遍,随着经验增长,周熠越发倦怠,除了特别重要的,别的奏折都不再操心,随手一翻就直接略過。
朝臣们对此事早有听說,看着奏书上字迹秀丽的批复一致保持沉默,在這种敏感时刻,沒人敢說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鬼话。
周熠昏迷的時間越来越长,一天睡醒,躺在床上望着绣满金龙出云纹的帐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未有過的清醒。
他意识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哪怕有再多的不甘心也终究无能为力。
他就這样睁着眼睛,在床上静静躺着,谁也不知他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总之,最后接受了這個现实。
但還有更多的問題等着他解决——既然他命不久矣,他该如何将自己的工作收尾,把這個国家平稳交接到下一任的手中?
思考片刻,周熠出声唤了苏林恩进来,下了旨意为大皇子周枫赐婚。
這道旨意来得突然,但又不那么令人意外。
大皇子年纪已经不小,早两年就可以成婚的。只是因为皇帝近年情绪暴躁,皇子婚事又带了太多的政治意义。在這局势微妙的关头,谁也不敢擅自做主。静妃一向明哲保身,就将此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此时周熠沒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意思,直接做主为大皇子选定了婚事,女方身份不高,是五品清流文臣的嫡女,旨意下发就令礼部择最近的吉日火速成婚。
众人都被皇帝這一出打得措手不及。
但静妃母子两人对此欣然接受,沒发表任何意见。一来皇帝选的亲事還不错,虽然家世偏低,但静妃打听過,女孩的样貌品行都不错,在京城名声很好。他们看得清行势,也知道這是最好的人选。
二来大皇子年纪确实不小了,婚事不好再拖,如果皇帝驾崩,他们還要守孝三年,到时候婚事更加麻烦。
這场婚事就這样匆匆定下,外朝后宫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半個月之后,周枫就从皇宫搬了出去,他要收拾自己的皇子府邸,准备迎接他的新娘。
离宫的那一日,周沐万分不舍,专程和他一起出宫,帮忙收拾府邸。兄弟两人从小玩在一起,感情亲厚,即使近期因为立储一事,周沐被大皇子单方面的疏远,他也并不在意,依然紧紧跟在大哥身边忙前忙后,
皇子府邸是早就准备好的。搬进来不需要做太多的修整,只要依着他自己的喜好再添置一些家具便可,忙碌一整天,就将房子收拾出来了。
周枫素来体弱,但今日从早忙到晚,他的精神却很好。一起坐在新家用過晚膳,他又坐不住地出门,围着院子前后转了一圈。
他的心情十分放松。
从此以后,這就是他的居所了,再等三天,他還会迎来他的妻子。
他一时出神,周沐像小尾巴一样坠在他身后,陪着他在院子裡走,忽然出声询问。
“大哥,你高兴嗎?”
“嗯?”周枫怔了怔,转头看着他轻笑起来,“高兴啊,我当然高兴。”
“那真好。”周沐仰起脸凝视着他,片刻之后,他也一同笑了。
三日后,大皇子大婚。
婚礼当天,皇帝又连下两道旨意,赐大皇子郡王爵,封号端。晋静妃为贤妃。
大皇子身为皇长子,得封郡王不足为奇。
静妃长年无宠,但为人安静本分,协理宫务多年兢兢业业,這次借着儿子结婚的机会晋位也正常。
因着两道旨意,這场婚礼显得更加风光热闹,第二日进宫請安时,众人见新鲜出炉的端郡王夫妻面上都带着真心的笑容,显然都是对這场婚事很满意。
然而此时除了贤妃几人对此关心,其他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周沐的身上。
郡王和贤妃算什么呢?
太子和皇后才是大家关注的重点。
大皇子已经成了定局,接下来该轮到二皇子了吧?
所有人屏息等待,可是周熠却沒了动静。
周熠现在很为难。
倒不是为难皇位的继承人选,這位置肯定是周沐的,他沒得选。
他现在纠结不定感觉难以处理的人是婧月。
周沐年纪太小,而婧月又太年轻。
周熠暗自叹气。哪怕周沐再大上两岁,他也不至于這样为难。
十二岁的皇帝肯定无法亲政,又摊上一個年轻机敏,对政事充满兴趣的太后。這让周熠怎能不忧心呢?
婧月近年来的表现他看在眼裡,对政务认真学习的劲头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一個后宫女子,为什么要這样努力的学习政务?周熠很难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更可怕的是,婧月在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
若她真要插手政事,周沐能争過自家母亲嗎?
在這個過分追求孝道的时代,年幼的周沐该怎样限制亲母?
等他长大懂事,怎样才能将权力从亲母的手裡收回来?
周熠想了很多。
他无法不忧心,歷史上有太多的前例。他不能让那個局面在自己儿子身上重演。
更何况,他看着周沐一路成长,对這孩子的性情很清楚,周沐重情义。又对母亲非常依赖。
他不想让儿子为难。
這個恶人就由他来当好了。
打定主意,周熠就将周沐召入干清宫居住,留在身边亲自教导。
這几乎是公开表明了周沐的继承人地位,只是缺一道正式的旨意宣布罢了。
婧月不着急,在重华宫帮儿子收拾好行李,放心地送他入住干清宫。
事情发展到這一步,大家都知道一切将水到渠成,万事俱备,只等皇帝咽气。
周沐在干清宫的生活平淡无奇,他从小就在這裡玩耍,对這座宫殿再熟悉不過。此时搬进来住也很快习惯,每天一早起身就陪在周熠身边。
若周熠睡着,他便一個人安静看书习字,等周熠醒来,就拉着他說话。
周熠不喜歡耳提面命的教育,每日只带着他一起看奏折,遇到有趣的問題便问周沐该怎么办,让他說出自己的想法。
听着儿子說完,周熠也不做任何评价,只抽丝剥茧地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让周沐自己继续想。
周沐习惯這样的教导方式,从小父母便是這样教他。但他此时的学习进度并不快,這段時間情绪格外低落。
周沐很聪慧,他知道近期对自己分外厌恶的父皇为何又突然转变了态度。
看着周熠苍白消瘦的面容,他感觉很难過。
周沐很幸运。因为婧月得宠,他自己格外受宠。从出生起,他就活在陪伴和关爱中,享受着不输于普通家庭孩子的父母疼宠呵护。
在這样的成长环境下,他对周熠有着很深的感情。即使因为前段時間的打压训斥,這份情感有所消磨,他也依然难過。
在這样情绪裡沉浸着,他怎么能专心学习。
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周熠沒有多說什么,只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周沐的脑袋,心中的念头更加坚定。
這样的孩子,如果有一日和亲生母亲对上,必然会束手束脚,一败涂地的。
他更不能容婧月活下去了。
次月的一個雪夜。
周熠忽然从梦中惊醒,毫无缘由地意识到自己大限已至。
到了最后关头,他内心反而平静下来,动了动身体,示意守夜的宫人扶起自己靠在软垫上,又吩咐不要惊动睡在侧房的周沐。低声唤了苏林恩进来,让他取了早已写好的密旨送到景华宫去。
苏林恩听了,面上瞬间失去血色。
周熠做的事都沒有瞒他,他当然知道那密旨裡写了什么。此时腿一软,跪倒在龙床前面,嘴唇动了动,望着皇帝欲言又止。
“陛下……”
“你不会让朕失望的,对不对?”周熠低头凝视着他。
“是。”
苏林恩垂下头,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俯下身向周熠重重叩首。
“奴婢遵旨。”
“去吧。”
又叩首一次,苏林恩从地上起身,整理了衣服转身出门,周熠靠在床边看着他远去,即使疲惫至极也不敢合眼。
要等苏林恩办完這最后一趟差事,他才能放心睡過去。
哪怕之后一睡不起。
夜色沉沉,景华宫掩在深沉的黑暗中,守夜的宫人也缩在房裡半睡半醒,只有雪花飘落压在枝头的窸窣声音。
苏林恩将密旨收进怀裡,摸了摸他胸前衣襟,点了一队宫人随着他上路。宫人们睡得正熟,被叫醒后都不明所以,见他神情肃穆又不敢多问,匆匆穿好衣服就出来。
很快,一行人便举着灯笼,踩着厚厚积雪往景华宫的方向前行。
看着身后茫然的面孔,苏林恩也沒有和他们解释的意思,只埋头快步走着。脚下的棉靴踩进雪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在他的耳中如同渐行渐近的催命符。
何必說那么多,反正在场的,谁也活不下去。苏林恩心想。
拍开景华宫的宫门,睡梦中被惊醒的婧月听见通传有些困惑,但得知是苏林恩亲自前来传旨,她也不敢耽误,套上件外衣,将头发随意挽起就走出内室。
然而见她出来,苏林恩仍然将圣旨紧紧攥在手心裡不肯宣读,坚持要她屏退宫人。
婧月内心无端生出了几分怪异感,沒有第一時間应下,抬眼凝视了他片刻,从对方面部捕捉到了紧张忐忑的情绪。
她心中疑惑更浓。
他在紧张什么?
他在害怕什么?
沉吟一瞬,她将系统的读档界面点开,這才在苏林恩几乎实质化的视线下出声,让室内的宫人全部退了出去。
苏林恩长舒了一口气,让他带来的宫人守住房门,這才将手裡的圣旨展开。
圣旨一共两道,第一道是婧月期待已久的封后旨意。听着苏林恩的宣读,她本该感到欣喜,然而在這样环境下公布出来,让她只感觉万分诡异。
她不动声色继续等着,直觉第二道旨意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苏林恩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见此不由暗叹,硬着头皮将第二道旨意快速读完,从怀裡掏出了一瓶毒酒,摆在了婧月的面前。
“皇后娘娘,請上路吧。”
婧月:“……”
婧月无语良久,低头看看毒酒,再看看心虚不敢看自己的苏林恩,深呼吸了几下,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周熠我日xxx【省略一万字】!
作者有话說:
哎呀下一章正文就能完結啦,我明天要直接写完!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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