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华伦
嘉图沉默了许久,逐渐明白過来赫拉的意思——
如果财富不能伴随着收入的提高,那就是开了闸的水池,早晚会有流尽的一天。
而他手上的资金若是无法增加自己的收入水平,那么就无非都是奢侈浪费和奢靡享受——
不如好好存起来,等待用得上的那一天。
在這么想清楚之后,嘉图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转变。
他开始思考,坐拥着研究所的资源和大把的军用装备的自己,到底都能做些什么。
他最初的想法,就是揣上子弹,去第八层的回收商,询问一下它们的价格。
结果却得到了“一枚干粮棒等于十枚子弹”的超低价。
這让他很不满意。
但是嘉图也意识到,电磁子弹這种东西,以避难所的工业能力完全可以量产,所以不像电磁冲锋枪那样能卖出溢价。
而最关键的問題是,除了赫拉、赫娜以及第八层的回收商之外,他缺少人脉,也不知道自己手上的资源到底都能用来干什么。
所以他在返回研究所,拿出一把电磁手枪让赫拉卖掉之后,找到赫拉,向她提出了一個建议——
或者說請求。
“你想去第九层,把赫娜欠的钱,交给华伦和他的家人们?”
当赫拉听到嘉图的請求,显得一脸惊讶。
那时候的赫娜還沒有放学,是嘉图单独找到她的。
“是的。”
嘉图看着赫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如果不去废弃场,也应该找点事做,去九层拜访华伦,也能稍微扩展一下我的人脉,說不准就能找到用得上我的地方。”
听到他的說法,赫拉思考片刻,也点头說道:
“我听說华家的公子是個很有才华的人,为人处世也很和善。本次探荒者选拔,他和赫娜都很有机会……你去见见他也好,毕竟以后可能還要和他继续打交道。”
赫拉一边說,一边观察着嘉图的表情。
看到他沒有太大的异样后,就把五枚代表着100枚干粮棒的配额币交给了他。
500枚干粮棒已经是避难所的刑事处罚下限,再加上避难所内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所以嘉图并不担心它们被人抢走。
于是在前往华伦所在的九层之前,他先绕道去第七层洗了個澡,然后换了身衣服,用掉了原本准备替赫娜准备的那二十根干粮棒(其中有五枚是赔偿斗篷被《千腕》开洞的罚款),然后才来到了第九层。
虽然和华伦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嘉图還是觉得,既然是前往别人的地盘,至少表面上的气势不能丢。
毕竟他现在也不能算是“穷人”了。
。
避难所的第八层,名义上是“研发层”,但实际上却是“垃圾回收层”,嘉图因为废弃场的原因已经去過好几次了。
但隔在第八层和第十层中间的第九层,嘉图却沒有来過几次。
他只知道這裡的居民大多都脚步虚浮,身形瘦弱,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而相比之下,第十层的居民哪怕吃不饱饭,但眼神却仍旧凶狠乖离。
不過对于为什么会出现這种情况,嘉图大致也能猜得出一二。
毕竟第九层的楼层名称,就叫“记录层”。
。
当嘉图来到记录层门口,他和守卫报了一下姓名,他们就让嘉图进去了。
和之前的待遇天差地别。
大约两年前,嘉图只是在楼梯上多看了一眼记录层大门,就被守卫们呵斥了一顿。
和两年前相比,守卫還是那些守卫,但对待嘉图的态度却已经完全不同。
不過在进入九层之后,嘉图也明白過来,为什么守卫们会如此严阵以待——
“毕竟這裡全是纸啊……全是易燃品啊……”
嘉图看到九层内部的情况,不禁有些叹为观止。
哪怕是在前世,他都沒有见過如此密集的書架,大约四五米高的书堆,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書架与書架之间,只有一米多的距离,刚好能够让一個人躺下来休息。
書架上的所有书,都用防尘布仔细地包好了,而第九层的避难所居民,或者趴在地上用水笔写着字,或者眉头紧锁翻看着面前的书籍,几乎每個人身边,都有一到两本纸质书籍。
而且嘉图還特意盯着身边路過的居民观察了一下,他们手中的书,要么是记录档案类的,要么是工具知识类的,几乎沒有娱乐小說和漫画的影子。
而作为第九层的继承人,华伦身上也自然有一种有别于其他避难所少年的气质。
嘉图在进入第九层后,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就看到长发少年带着满头的水珠,跑了過来。
注意到少年之前束成短马尾的中长发,如今正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嘉图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而面对嘉图的视线,少年有些腼腆地笑了下: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刚从学校回来沒多久,洗了個澡,换了身衣服就過来了。”
“但是我看你却是……”
嘉图指了指背后的大门,又指了指华伦来时的方向,意思是他如果刚洗完澡,不应该是从那個方向出现。
对此,华伦只是简单解释了下:
“为了防止失火,第九层深处有独立的供水系统,只要不害怕水凉,在第九层是可以冲澡的。”
“冷水澡嗎……”
嘉图看着华伦因为湿气而紧贴在衣服上的身体曲线,点了点头。
华伦表面上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衣服下面却充满了肌肉,看上去压根不像普通的九层居民。
不過,作为优秀的探荒者候选人,他也应当表现出這样的身体素质。
既然正主已经等来,嘉图也沒太委婉,直接了当地把配额币掏出来,递给了少年,并說道:
“我想你也知道,我過来是想把赫娜之前借你们的五百枚配额還给你,毕竟你们在学校裡拿着這么多钱也不太方便,所以就由我直接带過来了……”
而华伦在接過配额币之后,也略微笑了下,似乎早有准备,提议道:
“既然来了,那么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其他楼层的人想进出第九层還是很难的,好不容易进来一次,就這么出去了,会不会有点可惜?”
华伦的语气中并沒有挑衅的意味,但嘉图還是能感觉到一种之前沒有的疏远感。
或许是因为赫娜的原因?
還是因为500根干粮棒,终于让他正视了自己,将自己当成了对手?
嘉图不太确定,但至少华伦的邀請是真诚的。
所以他想了想,倒也沒太過退缩:
“正好,我也正想請教一下,如果我想在第九层拜读几本书,到底该怎么做——就麻烦你引路了。”
看到嘉图点头同意,华伦便在前面做了個“請”的手势。
两人都是外表上相差不大的少年,一個是心理早熟,一個是真实成熟,于是两人一边走,就一边有些随意地交谈起来。
华伦率先延续了嘉图之前的话题:
“正常来說,你沒有进入培训学校,第九层的书籍是无法开放给你看的,不過你是赫娜的家人,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和父亲確認下,应该可以给你申請一個特别的阅览资格。
不過這個资格只能让你在第九层内部阅览书籍,不能带走,也不能污损书籍,不能携带食物和其他易燃物品进出,同时還得保证身上有一定的清洁度,如果都能做到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請一下。”
“這么麻烦的嗎?”
听到华伦的解释,嘉图不禁有些吃惊。
毕竟光是保证清洁度一條,就能排除掉大多数八层和十层的避难所居民了。
“毕竟第九层的书籍,都是从城市的各处收集過来的,为了在有限的空间内放下尽可能多的书籍,九层的居民们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所以這裡的每一本书都很珍贵。”
听到嘉图的询问,华伦也不禁解释道:
“不過避难所高层不认可我們的努力,认为我們保存下来的都是旧文明的糟粕,在‘竞争方式’完全改变的新时代,我們重视的那些文字根本沒有任何的意义——”
“他们只需要有外装骇脑就足够了。”
华伦在最后有些愤愤地說道。
难道不是嗎?
嘉图下意识地思考着,他虽然是前人工智能工程师,但也不认为传统知识,就有必要存在。
毕竟人工智能都已经取代大部分文书工作了,還要图书干什么?
在“检索正确答案”方面,人工智能远超任何人。
而华伦也很清楚這点:
“书本上记载的,可不只有‘正确答案’。”
他看着嘉图有些讶异的目光,說道:“很多时候,它都记载了很多‘沒有答案’的知识。”
华伦举了個例子:“当我們看到同一件事,不同人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其中的关键不是你得到了什么结论,而是你看到了什么信息。”
“通過观察信息,猜测路径,组合答案,你可以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结论。”
“然后在实践過程中,你用自己的结论和其他人的结论进行比较,最终效率更高的会胜出。”
“所谓的人工智能,只不過是把這种效率更高的结论记录了下来,免除了大部分人类的‘重复思考’,但它并不能取代我們人类‘创造结论’的過程。”
“如果我們完全放弃记录信息,閱讀信息,那么我們就会永远失去创造新结论的能力,永远地故步自封在由人工智能为我們创造的‘认知囚笼’之中。”
“而這种被圈养的生活,无论人工智能是否心怀恶意,都如同‘家畜’无异了。”
华伦在嘉图面前侃侃而谈,确实让嘉图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有别于其他避难所居民的气质——
一种理想主义者的气质。
于是嘉图想了想,用心附和道
“简单来說,我們如果想要‘洗脑一個人’,不需要给他‘灌输结论’,只需要不断给他观看‘被筛选過的信息’就可以了?”
他参考着自己的前世,大致给出了一個自己的结论。
“是的,這就是‘社会控制论’的核心观点。”
少年点了点头,一边肯定着,一边将嘉图带到图书馆深处,某個相对空旷的房间。
這裡差不多有十米宽,在地面上用粗绳子围出来很大一個圆环,很像嘉图曾经见過的培训学校的擂台。
“這裡是?”
嘉图看着眼前别具一格的“会客厅”,不禁有些愕然。
而华伦拿起柜台旁放着的训练用木棍,和一台训练用的外装骇脑,走到嘉图,远远地抛给了他
“我听赫娜說,她在‘首回合’切磋中,从来沒有赢過你,所以我想和你交流一下。”
温文尔雅的少年身上,第一次出现了,嘉图曾经在赫娜身上经常见到過的那种目光——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三局两胜,沒有赌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