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劝你去死
带着赫达,离开“赫拉一家”的帐篷。
嘉图他们顺着居民区中心的“中央旋梯”拾阶而下。
黑暗而潮湿的空气,从楼梯深处呼啸而来,充斥着两人的鼻腔。他们走了大约四五分钟,才在一片类似矿窟一样的开掘区前停了下来。
暗黄色的火把在矿洞深处安静地燃烧着,映照出深灰色的洞窟,以及站在矿道口的数名黑衣人。
這些黑衣人或站或躺,靠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只剩下他们最前面的一名高大男子,站在洞窟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仿佛一尊黑色的雕像。
“嘉图哥哥……”
看着眼前有些骇人的景象,赫达有些胆怯地抱住了嘉图的胳膊。
嘉图本人则還算镇静。
他弯下腰,向洞窟当中的那尊“雕像”行了一個礼,然后按照养母教导他的那样,小心翼翼地說道:
“午夜好,诸位送葬人阁下。”
“午安,未死之人。”
作为少年行礼对象的那個人,脸上带着如同鸟嘴一般的防毒面具,他透過肮脏且模糊的眼部镜片,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两人,瓮声瓮气地說道:
“怎么了,少年?既然你出现在這裡,說明我們的老同事——赫拉夫人,已经需要我們亲自去迎接了嗎?”
這名送葬人明显认识嘉图,在短暂的问候之后,便立即切入了正题。
嘉图不知道他的姓名。
但透過镜片后那灰白色的眼瞳与苍老的嗓音,他却意识到,老人和自己的养母一样,都是避难所内的“送葬人”——也就是类似“殡仪员”或者“守墓人”一样的工作。
所以面对老送葬人的询问,他连忙摇头否认道:
“沒有沒有,我养母她只是有些高烧,還沒必要請几位出马……”
本已站起身来的几名送葬人,又默默坐回了阴影中。
他们沒有因這点误解而露出什么动摇,就连他面前的老人,也只是一脸平静地追问道:
“那你来這裡是打算做什么?赫拉应该有告诉過你们,只有在处理尸体的时候,才需要找我們吧?”
“是的,很抱歉……打破了避难所的规定……”
嘉图低下头,老实地道歉道。
为了隔绝尸体上的病原体,送葬人都是以七天为单位不断轮休的。
嘉图对此非常清楚。
每当赫拉结束一周的工作,都要脱下身上那套仿佛乌鸦一般的隔离服,到第七层的清洁区,反复冲洗干净。
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会时不时地生病。
所以“亲手送走自己的同事”之事,在送葬人之间也算不上多么罕见。
不過也正因這份工作是如此危险,所以送葬人的平均工资還算不错。
赫拉能够以一己之力,养活赫达、赫娜和嘉图三個孩子,就是因为這点。
因此,当家裡突然陷入困境,嘉图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求助于养母的這些“同事”们。
所以他斟酌了下词语,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赫拉她……我养母虽然還沒有太大問題,但她這段時間一直在生病,家裡的食物和水都快要用光了……所以我想问一下诸位,能不能借我們点吃的……不需要太多……等過了這段时期,我們就会立马還上的……”
嘉图的声音有些低声下气,因为他从老人的视线中,感受到了冷漠和无动于衷。
果然,当他說完,老人便立即质问道:
“‘之后会還上的’?少年,你是否忘了我們从事着什么样的工作?”
老人眯起眼睛,看着嘉图,苍老沙哑的声音,如同冬日裡呼啸而過的寒风:“别說下次了,赫拉這一次能不能挺過去都不一定,你是打算让最清楚這点的‘我們’,去忽视這份职业的‘危险性’?”
“……”
嘉图轻咬着嘴唇沒有說话。
因为他很清楚,老人說的都是实话——
在避难所内,“人情”沒有任何意义。這裡的绝大多数人,都還沒能“富裕”到能去考虑這些事。
就像是赫拉独自养着三個孩子一样,其他送葬人也有各自的苦楚。
当嘉图提出這些請求,他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提出了下一個“建议”。
“那么……你看我怎么样。”黑发少年用右手捂着胸口,一脸诚恳地自我介绍道:“我已经十多岁了,如果是小孩子的尸体,我也搬得动,如果是担当‘送葬人’的话……”
“就凭你?”
這下子,不仅是老送葬人了,就连其他人也哄堂大笑起来。
他们完全沒有给嘉图面子,大声嘲笑道:“我們早就劝過赫拉!沒必要再养你這個小废物!作为一個瘸子,即便把你养大了,你又能做什么?!”
“你连担架都抬不好!”
老人将手中的铁支架,一把推给嘉图,看着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沒有摔倒,语含讥讽地說道:
“死心吧!我們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你這條腿,就决定了你无法为其他人做出贡献!赫拉把你捡回来,从一开始就是個错误!”
嘉图用力将担架推倒在地,声音沙哑地把赫达拽到送葬人们面前:“可是……我不行的话,赫达怎么样?!他的年纪虽小,但等他长大了,就能回报你们!”
感受到背后少年语气中的颤抖,小家伙虽然有些胆怯,但還是挺起了胸膛,大声回应道:“对……对!哪怕只有我和姐姐!也绝对!绝对!会把妈妈和嘉图哥哥保护好的!”
“赫娜嗎……”
然而老送葬人却并沒有在意小家伙的表态。
只是默默思考着,提炼出他所需要的关键字:“那個小丫头确实有点赫拉当年的影子……但若是无法成为【探荒者】,那便无济于事。”
老人有些怜悯地看着嘉图,缓缓說道:
“赫拉之所以還能养得起你们,是因为你们還是‘三個孩子’。
等到赫拉老了,而你又是個废物,以赫娜和赫达两個人,又能养你们多久?”
小家伙還想說些什么,却被老人伸手捂住了嘴巴。
老人俯下身来,透過漆黑的乌鸦面具,看着嘉图缓缓說道:
“我当年就劝過赫拉,不要把你捡回去……但赫拉很固执,我沒有劝她到最后……
但是我万万沒有想到……你不仅生了重病,還在痊愈之后落下了脚疾……如果我当初知道你会留下這個毛病,說什么都会让赫拉把你丢回去……
甚至是我亲手……”
老人的眼瞳,在嘉图的面前化作漆黑。
那森然的冷气,让他不禁后退了一步。
但是老人却直起了身体,摇头走向了角落:
“算了,我当年沒能劝住赫拉,那或许是個错误……我明明知道那是违反规定的……”
老人从阴影中拎起一包东西,塞给嘉图,有些厌烦地摆了摆手:
“事先說好!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助你们!给了你们這包口粮,我和赫拉就两清了!到时候我也会和赫拉說清楚的!”
老人看着嘉图和赫达,神情冷漠地說道:“不過我還是奉劝你一句!如果你真的還有些良心,那就想想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吧!”
“如果有必要,从這裡跳下去,对其他人也是一個不错的交代——”
老人指着背后的黑色洞窟,神情冰冷地說道:
“从這裡跳下去,我們就连帮你收尸都不需要了……”
嘉图抱着怀中的干粮棒,沒有說话。
因为他知道,在這一刻,在对方眼中,自己已经不被认可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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