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苦难
她想回到萧府,她想继续读书,不過是在地上写了几個字,那女人又打又骂地道:“庄稼人读书写字管個屁用,整日的不干活,就知道玩耍。”将她好一顿打骂。
突见石头,杏子又悲又喜,只坐在地上,先是流泪,之后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她沒了娘,又哭自己這一年的境遇。
石头扶起杏子道:“别再哭了,我不是来找你的么。”
如果不是看她如何伤心,又唤他表哥,石头几乎不敢相信,面前這個小女娃就是杏子,個头儿還和一年前一般高矮,又黑又瘦,脸上還有脏脏的泥土,头发乱成了一窝枯草,手臂上亦有短短长长的打痕。
人牙子忙道:“李爷,這可不是我打的,這是童大婶给打的,這一年多她原在江宁,被卖到了乡户人家。要不是前些日子遇到富商太太,打听了一番,還真寻不到人呢。我要去买,童家人不舍,我可花了不少银子呢。”
人牙子听到杏子唤石头表哥,有個做生意的表哥,又寻了這么久,只怕不会少出了银子,笑道:“李爷若真想替她赎身,這個数。”他比划了两根指头。
“二十两银子!”
人牙子笑了起来,“李爷开什么玩笑,二百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杏子此刻止住了哭声,切切地望着李爷,生怕不替她赎身。
還记一年前,杏子不晓世事聚散。天真无邪,如今才多久,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個头儿未见长,人却黑瘦不少,看到他时,一年多的委屈都化成了泪水,肆意地滑落,无助的低嘤。
這一刻,石头心头尽是疼惜。声音哽咽,亦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终是抑住,“二百两!把卖身契拿来!”
這人牙子知他寻人心切,故意抬高价钱。
而石头却不想還价。
石头领了杏子。寻了客栈的掌柜娘子帮杏子新买了一身得体的衣服,杏子洗浴了一番,换上茧绸衣料。掌柜娘子给挽了对漂亮的小髻,只是肤色黑瘦,眉眼间终于寻出了杏子早前的七分模样。
石头道:“杏子,你乖乖在這儿呆着,我要去铺子裡看看。”
杏子伸着手扯着石头。一脸怯容:“表哥不要我了?我沒娘了,如今……就剩下表哥。”要是连最后的依傍都沒了,她又被人转卖,干不完的活,還得挨打受骂,最初她顶過几回嘴。换来的是别人更狠毒的打骂,吃了几回皮肉之苦,她再不顶嘴了,可每日却干得出比牛马還多,吃的比猫還要少。
他伸手轻抚着杏子的脸颊。“你家小姐一直在寻你。赎你的银子是她给我的,你家小姐說无论是二百两、三百两還是二千两、三千两银子,也一定会寻到你。”
她想到云罗,柳奶娘被打杀,便是因她背着云罗做了坏事。“小姐還会要我?”
石头道:“小姐要你,我也要你,我們三個相依为命。”温和的笑,如灿烂明媚的阳光,顿时绚丽了杏子的笑,笑裡有疼爱、有关切,直至若干年后,杏子忆起石头的笑,想到他說的话,她就觉得,亲娘沒了,她成了孤女,可她還有两個亲人:表哥和云罗。
杏子用衣袖拭去泪水,“表哥带着我,我乖乖儿的,不哭不闹。”
石头心疼她身上有伤,想让她在客栈裡好好休养。“我今儿要去好些地方,還要收拾早前的铺子,要是不能在江宁城开铺子,就得把店铺转卖或租赁出去。”
“我跟着表哥,我听表哥的话。”
见她坚持,石头点头。
二人出了客栈,却见一侧停了辆人力车,车夫肩上搭着條汗巾子,正在等候生意。只见那车夫穿着一件齐腰短褂,上面绣着蓝底白字的“顺风人力车铺”,顺风二字尤其醒目,而“人力车铺”四字较小。
他招手喊了声“人力车”,立时那强壮的车夫回過头来,喊了句“来咧”,石头道:“到城南桂花巷东街。”
车夫应了声:“六文钱。”随后又道,“江宁城的价格,起价三文,从這裡到桂花巷较远,得六文钱。”
石头道:“走吧。”拉了杏子坐上人力车。
宁国公府不许他在城内开铺做生意,還以为人力车铺沒做起来,不想竟有人了,這边车铺子的掌柜是他的人,他自得去桂花巷瞧個明白。
待他到时,只见掌柜的正坐在桌案前,面前摆了一個茶壶,不紧不慢地吃着茶,一边有两個帮衬的伙计,也坐在案前喝茶吃花生米,一边的铺子裡摆了几张桌案,各有车夫在坐着,說說笑笑,好不热闹。
掌柜的身侧站着两個乡下来的男子,长得四十多岁,年轻的十七八岁,哈着腰道:“還請安掌柜帮帮忙,我們父子都是能干的,嘿嘿……今儿多给我排排班,好歹让我們多赚几個银子。”
掌柜的朗声道:“我给你排得多了,别人就得有意见。瞧见了沒有,那几桌坐着歇气的,都想多排班……”正想摆摆大掌柜的款儿,却见一個熟悉的身影一晃,掌柜的立时弹跳了起来,笑着迎了過来,唤声“东家”。
石头审视了一眼。
众人将掌柜的巴结着這年轻、体面的少年,不由得油然起敬,人人都站起身来。
石头道:“去屋裡說。”
原来,石头最早开的杂货铺,人力车铺也是准备好的,還沒等一切就绪,他就被宁国公府的恶奴打伤了,還恶人先告状,害他下了大狱,這一呆就是数日,他一出来便急忙离开了江宁回钱塘休养,人一好就随蔡勤进了京城,這裡的事便搁下了。
掌柜的是经牙行介绍的可靠人,算作是聘請来的,二人签了《雇用契约》這是云罗给出的主意,双方规定了條款,石头可派自己的人不定时抽查账目,年终除去各种花销,再给掌柜一成赚头。
安掌柜笑着唤了伙计,奉了茶点。
石头坐下,安掌柜又唤了他女人递来账目,一脸恭谨地道:“請东家查看,這是近两個月的账本,如今车铺裡有二十两人力车,雇了二十八個车夫,子时至寅时亦是有人的,专程让他们到城中各大青楼候着,东家是知道的,虽是晚上,少不得也有客人。如今,有八辆车是被城中大户包了的,要接送各家读书的公子、少爷,在接送点上不接外客……”
安掌柜最初担心不能按期开业,可沒過几日,早前被砸的店铺就重新开张,一打听說是东家的靠山很硬,再往细打听,安掌柜便打听不出来了。安掌柜此刻生怕开罪了石头,早前最忌在江宁经商,而今竟成了江宁城裡最风光、恣意的。
安掌柜的娘子奉了這两月的赚头,是一大匣子的银元宝,大的有五十两,小的有一两,“請东家清点,看看這些可合适。”
石头道了声:“取算盘!”当即撩袍一坐,熟稔地拨弄算盘,噼噼啪啪一阵,“不错,沒想江宁竟比钱塘的生意還好些,两個月赚了一百八十两又六百六十文钱。照着约定,安掌柜的可得十八两又六十六文。”又拨了一下算盘,只一眼,对杏子道:“点银子。”
杏子微愣,很快站在一边,拿着银子手微微轻颤,索性将银子、文钱倒在桌上,然后一枚枚地清点。
過了半炷香,杏子回禀:“表哥,不多不少。”
石头大声道:“赏你一百文,剩下的铜钱你拿到外面铺上,与五十八個车夫分了。”
杏子应了,拿到了钱到铺上。
从车夫们只领自己得的那几個,因不能平分,掌柜的令人买了茶点,让大家一块吃,众人虽得了可数的几文钱,可对于他们来說,算是一笔额外的收入,不由得将石头大赞了一番,直說他是個大方的。
石头再往杂货铺,见自己从钱塘带来的掌柜、伙计正热情地忙碌着,进了店取了赚来的银子,又快速地合了一遍账目,将掌柜的月例银子结了。
石头沒有将杏子送回萧府,而是将她送到城西杂货铺裡,又领她去了李郎中那儿瞧病,李郎中道:“這孩子受了严重的惊吓,因长期担心受怕,至肾部劳损,我给她开几副药吃着,先吃一月看看效果。”
抓足了一月的药,石头把杏子交给了花无双,杏子說什么也不肯跟花无双走,死死地拽住石头,神色裡楚楚怜人,“杏子乖,跟琴师去乡下,你不是喜歡好吃的么?待你学会做很多好吃的,就回到小姐身边,還做小姐的服侍丫头。”
“要是我学好了,就能回小姐身边?”
石头肯定地点头,看着包袱裡的一大包东西“是”,“等你学好了本事,就回小姐身边服侍。你现在還不会服侍人,得跟花姨去学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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