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熊孩子 作者:未知 韩当来投,虽然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 两百石的塞障尉,对于一個平民出身的边地游侠来說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但是对韩当而言却是個死地。因为這是個为了前途能拼命的人,一身的本事也都如他自己所言,全都在手中一把刀上。而一旦出任了這個职务,固然可以在留在令支城裡安稳的過日子,可前途却也被封死了。 更重要的是,经過這一次的事情以后,才二十出头的韩当敏感而又悲愤的察觉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這個世道,天下虽大,可绝大多数真正的上位者是不愿意给出身低微的人留出一個上升渠道的。他们无论是做什么事用什么人,都要先问一问姓氏,掂量一下出身……這种情况下,公孙珣就显得格外突出了,他出身很好又有着远大前途,更重要的一点是,人家愿意无视出身而看重自己! 放弃塞障尉,選擇公孙珣,是从死胡同裡后退一步,找一條活路而已。 当然,這裡面也有一些额外的感情认可。 比如說那天晚上,這個之前素未蒙面的世家子竟然選擇和他并肩奋战,与敌短兵相接;再比如,他决心放弃塞障尉以后,一度也觉得沒脸去见公孙珣這個‘举主’,当时他是准备将赏赐下来的财货分给那晚夜袭死掉的士卒家裡,然后远走高飞的,但是沒成想到了那些骑卒家中才发现,不仅是公孙大娘安排的妥当,就连公孙珣本人都還在過年下雪的时候亲自来過了……于是乎,韩当感念之下,终于還是决定抓住這個近在眼前的人选,而不是往未知的南方闯荡。 当然了,這些东西,韩当沒說,公孙珣也沒问,双方名分已定,何须多言呢? 车队在土垠城中公孙昭的府中歇息了一晚,免不了又被程普相送了一程,然后就再无牵挂,一路日行夜宿,虽然道路泥泞湿滑,可数日间還是及时来到了涿郡范阳城中的卢府。 话說,卢植是海内名儒,早年就在家乡办学广招子弟,如今被朝廷征募为博士,又在洛阳南郊的缑氏山继续办学,幽州和冀州北部的士子基本上都以能随他学经为荣,他本人也能和自己老师马融、师弟郑玄一样,做到名义上的有教无类。 当然了,仅仅是名义上的有教无类而已,如今去洛阳学习和昔日在涿郡本地学习,這個开支差距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大,這无形中就用学生的家庭资产来做了一次淘汰。再加上卢植如今已经是两千石的朝廷大员,除了涿郡的家乡子弟推脱不开外,你外郡的人想要入门,总得有個同为两千石级别大员的荐书在手吧?這无形中呢,又做了一次出身上的淘汰。 至于說那些真正有志气的穷光蛋,也就是之前所說背着干粮、裹着草鞋,一走几千裡路的那种人物,說实话,人家宁可去青州北海,去‘经神’郑玄门下听讲,也不去米那么贵的洛阳找卢植啊? 于是乎,范阳卢府周围虽然热闹非凡,来往的车队甚至都把刚下過雪的道路碾成了汤糊糊……但其实,此行真正的正主,也就是那些有荐书,而且准备今年正式上洛学经的年轻士子,不過区区二十几人而已。 但就是這二十几人,却又愣生生的在卢府上演了一出连环地域加出身的歧视。 冀州的看不起幽州的,說是嫌幽州偏远; 幽州的也看不起冀州的,因为卢植本人毕竟是幽州人; 幽州本州的人裡面,涿郡和广阳郡的人又看不起其他郡的士子,因为幽州其他郡都是边郡,边郡人太粗俗; 而边郡的士子又看不起其他所有的士子,嫌那些人文弱; 然后,世代官宦人家自然看不起那些出身不足,沒有出過两千石高官的‘豪强’; 而豪强家族又看不起那些涿郡本地凑過来,基本上已经家道中落的穷光蛋; 涿郡本地的穷光蛋呢,又反過来同仇敌忾的看不起那些明明是家世两千石,却又掉价去经商求利的人家,具体来說就是公孙三兄弟還有那個中山甄家的那個甄逸甄大隐了; 而且,嫡子出身的肯定要看不起庶子出身的,像公孙瓒這种小婢养的(不是骂人),靠攀上太守高枝才能来此处的,自然也会被人在背后戳戳点点; 最后,公孙珣甚至隐约间察觉到,留在范阳卢家的那几個卢植的成年儿子,看起来礼仪周到,但其实骨子裡普遍性看不起所有人! 沒辙,人家是经学世家,父亲已经两千石高官,而且還是這些人的师兄,从哪方面来讲,都天然处于歧视链條的顶端。 实际上,在卢府等人的這几日裡,已经混成边郡派士子老大的公孙瓒也察觉到了這一点,他就跟公孙珣偷偷說過,說以后做了大将军,手握权柄,一定要给這几個表裡不一的姓卢的一個好看! 虽然很早就知道自己這位大兄性格有点扭曲,对出身比自己好的人一万個不爽,但公孙珣当时也有点被吓到了的意思——且不說人家表面功夫做的還行,就算是不行,這也是你老师的儿子吧?!至于嗎? 這年头,可是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 当然,這种对于公孙珣来說显得有些混乱而崩溃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不仅是因为士子们终于到齐,然后一行人正式浩浩荡荡的启程前往洛阳。更重要的一点是,一個让公孙珣在意十万分的熊孩子终于也在临出发前一日正式加入到了队伍裡。 然后一路上,公孙珣都免不了对此人暗中观察了。 這熊孩子呢,长着一副大耳朵,长胳膊,穿的衣物显得比较朴素,看年纪估计是勉强束发,也就是将将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都沒长成呢,胡子更是沒影。 說不定,這小子根本就是为了赶上這次去洛阳的趟,专门提前束了发的。 而這才走了七八日,每一次到了傍晚时分,大家在附近的豪右大家借宿时,只要這個熊孩子一从车上跳下来,就一定会成为大家的焦点,诸位士子也都会看着他笑。 其实,地方上的豪右大家是很喜歡招待這些年轻士子住宿的,他们又不缺這点招待费,而這些士子又都是出身极高,将来大有前途的所在,今天相互通個名字,指不定将来就有大用处的。 但是前提是,大家得互相认真的通個姓名、出身才行。 “中山无极甄氏?哎呀,久仰久仰,太保甄邯的家族,世宦两千石的名族,就在邻郡,我安平国人士岂能不知啊?贵伯父在朝中为执金吾吧,做官当做执金吾啊!那個恕我冒昧,公子已经加冠了吧,字大隐,好字啊……可曾娶妻?不瞒公子,家中正有一女,年方十五,如花似玉……孩子都有两個了?可惜!” “公孙氏……哪個地方的公孙氏?渤海公孙還是广阳公孙,又或者是……辽西令支本家的公孙氏?哎呀,久仰久仰,這個我自然也是知道的,也是世代两千石的名族嘛,之前還曾与贵族中的安利号买過骏马,也算是有些往来了……這位加冠的少君也娶妻了?還是太守的女儿?這真是……哦,旁边這位未加冠的就是安利号的少东啊?幸会幸会!” “广阳田氏……令父现为泉州(今天津武清)令?” “安平国……哎呀,你不就是那韩家的麒麟儿嗎?要往洛阳去,所以错开了你家的方向对不对?哪怕如此你也是半個主人的,暂且站過来,替我招待你的同门。” “常山刘……宗室子弟啊?!” “涿郡刘,刘德然,也是宗室?哦哦,令父曾为县长,我晓得了。” “這位小公子是哪裡人士,姓何名何啊?”主人家终于把目标放在了最后一個也是年纪最小的熊孩子身上,而同行的士子们也纷纷弯起了嘴角。 “我乃中山靖王之后,涿郡刘备是也!”熊孩子昂首挺胸,两腿发颤,却又似乎显得有些得意忘形。 “呃,中山靖王是哪位?”主人家一头雾水。“何时封建的,這中山国就在北面,我未曾听闻本朝有一位中山靖王啊?” “乃是前汉景帝之子。”熊孩子依旧理直气壮。“封建于中山国。” 自中山郡两千石世家子甄逸以下,众人全都窃笑不已,主人家也跟着笑了起来,门前顿时陷入到了一片快活的气氛中。 然而细细看去,却有三人面色明显与众不同,其中,辽西来的公孙瓒微微蹙眉,似乎对大家因为出身問題而嘲笑他人颇为不满,而与刘备同宗的刘德然则满脸通红,似乎颇为羞耻,還有一個公孙珣,此人面色沉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当然了,刘备本人依旧挺直了腰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久仰了,久仰了。” 一片快活的气氛中,主人家赶紧敷衍着点了下头,然后就开始带着诸位士子前去赴宴,同时让家人带着這些人的丫鬟、亲信去寻住处,也沒忘掉让自家仆从为在屋外空地上驻扎的随从仆们烧起热汤。 刘备也如释重负,大步跟上了士子们的队伍,而且還毫不客气的挤到了前头。 就在這一片乱糟糟的场面之中,落在最后公孙珣這一次终于朝自己目前唯一的心腹下属开了口:“义公兄,你怎么看這刘备的‘中山靖王之后’?” 话說,二人名分虽然已定了下来,但公孙珣依旧对韩当非常客气和尊重。 “我一個粗人。”韩当连连摇头道。“哪裡会品评人物和出身?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我倒是有些能够理解他的行为。”韩当略显感慨道。“同行的二十余人,此人年纪最小,家中最穷,出身最低,偏偏又少年贪玩,是個无赖性子。這几日在车队裡也不见他读书,就只喜歡盯着咱们的骏马打转,看到别人的好车子、好衣服也都挪不开眼睛。而听那個刘德然抱怨,此人能来這裡全靠他家资助而已……所以說,想要在這個队伍中站稳脚跟,他能够拿出手的,恐怕就是這個中山靖王之后了。如果不能挺直胸膛对人說這個,他還能說什么?這就好像我韩当,当日在卢龙塞裡能出手的也只有手裡的刀而已,若不能去請战拼命,還能如何呢?” “這倒也是。”公孙珣微微叹了口气。“如此說来,也算是有几分可取之处了。而且,他终究還只是個少年,有這份心性在,那有些东西,现在沒有,将来未必就沒有……麻烦义公兄去挑一匹咱们最好的骏马来,再請金大姨挑选些财货、衣服来,晚饭后我要亲自送给他。” “喏!”韩当当即拱手而去。 說话间已经到了堂间,似乎已经开始落座了,众人又开始言笑晏晏了起来,而公孙珣却站在堂外望着落日若有所思……刘备终究年幼,他将来如何,可以慢慢看,自己也可以暂且放下心来。可再走一两日,恐怕就要到钜鹿了,母亲所說的那個张角与他的太平道,无论如何都是要仔细看一眼的。 一群氓首,几個道士,怎么就把這满是快活气氛的大汉苍天给掀翻了呢?莫非,這太平道真有几分神异? “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也,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同门皆耻,唯太祖甚异,与之相友。”——《旧燕书》.卷二十八.世家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