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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請战

作者:未知
“诸位乡邻子弟,自从建宁年间算起,這么多年了,我們這些边郡,几乎每年都被鲜卑抄掠骚扰。少的时候来個百十骑,多的时候成千上万,今天杀我乡邻,明天掠我财货。春日间青黄不续就来打草谷,秋日中膘肥马壮也来抢粮食,就连冬日裡草原上寒蔽不堪,也要来寇边抢点衣服御寒。如今年关将至,鲜卑人依旧列营于塞前,莫不是要我等在塞中過年?真真是岂有此理……” 說话的是一個体型雄壮的青年,细髯鹰目,挎刀披甲,昂然四顾,端是一位燕地豪杰,唯独一双罗圈腿显得有些不和谐,却也告诉周围人這是一個惯于马上作战的勇士。 话說,卢龙塞虽然核心地段只有眼前這一座要塞城池,但整個卢龙塞防御体系却是横跨辽西、右北平两郡,长约百余裡,而听公孙越刚才解释,這個叫韩当的此时正是這卢龙塞中隶属辽西段的一名骑卒什长。 不過,這位看起来颇为雄壮的什长固然是慷慨激昂,可庭中数百人大多却也只是听着而已,只有十几個立于此人身后的士卒跟着鼓噪,引来了些许骚动。 “這是什么意思,這韩当想要干嗎?”公孙越今年只有十七岁,刚刚束发沒两年,既沒有进学也沒有入仕,有些事情未必就能懂。“刚才還沒這样呢。” “能有什么意思?”在郡府主计室中混了两年的公孙珣忍不住扶着楼梯打了個哈欠。“想立军功而已。” 公孙越這下子才恍然大悟:“他是想鼓噪聚众,要挟上官让他率众出击?” “沒错。” “可是,族叔他今日不是正在這卢龙塞裡巡营嗎?上面卢龙楼上這么多大人物,就不怕引起动静被治罪?” “要我說,恐怕他就是听說了咱们那位族叔今天巡营的事情,這才专门鼓噪的。”公孙珣再度打了個哈欠,连连摇头。“這样好了,既然是咱们老乡,不能看着他吃亏,阿越你去楼上找咱们那位族叔……” 就在兄弟二人在楼梯上嘀嘀咕咕的时候,那边中庭的骚动也果然引来了岗楼中中级军官们的注意,南侧城墙上,一名戴着黒帻身穿绛红色军衣的队率,连胡子上的汤汁都不及擦拭,就气急败坏的探出了头来: “义公,大家都在吃饭,你就不能给我我省点心?是饭中有砂石啊,還是汤不够热?你跟我讲,我自然会给你一個交代。” “田队率。”韩当闻言微微一笑,既不急也不恼。“饭也足汤也热,只是儿郎们气愤于鲜卑狗的嚣张,求战心切罢了……” “心切個屁!”那名姓田的队率闻言大怒。“且不說军中大事自有贵人们做主,就說這都日头都西沉了,我們屯又都是骑兵,莫非你還要纵马夜战不成?” “队率,听我一言吧。”那名什长俨然還是心有不甘。“夜战我韩……” “老子不听!”這位队率实在是被气到了,张口又是一句粗话。“倒是韩当你是我下属,得给我听着!” “是!”韩当无可奈何。 “韩义公,我自然知道你的本事,也知道你一個寒家子做梦都想出人头地,可今天是你耍赖使痞的时候嗎?两郡贵人就在我等头上的卢龙楼上探查敌情,若是被你惊扰了,治你個乱军的罪名,把你砍了也就砍了,不要连累我!” 此言一出,這青年什长气势再度为之一滞,身后十几個骑卒也纷纷泄气。 “好了,”田队率见到手下众兵痞有些气馁,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你们如果全都吃饱喝足了沒地方撒泼,就都给我去廊下照顾马匹,也省的在這裡无端生事。” 然而十几個骑卒虽然气竭,但各自相顾,竟然沒一個走的,而且最后纷纷把眼睛看向一边的那個什长。看到這一幕,公孙珣不由啧啧称奇,因为按照公孙越的說法,這韩当不過才投军小半年,竟然就能以一個什长的身份拉拢住十几個骑卒,看来這個韩当韩义公恐怕還真就是自家老娘說過的那個韩当了。 另一边,韩当在伙伴的支持下,果然又硬着头皮顶了上来:“队率,我真不是无端生事,确实有一個妙计可退敌。” 田队率闻言气急败坏,眼看着就要亲自下城楼来和這厮亲自理论,却不防自己对面那座高楼的楼梯上忽然闪出一個脑袋来: “那位有妙计的韩当韩义公,长史让你上来。” 果然還是惊动了贵人! 队率惊愕万分,而韩当眉开眼笑,对着自家队率挤眉弄眼了两下,然后即刻扶着刀柄快步上了五丈高的城楼。楼梯处,只见一名身高八尺,锦衣白袍的青年正笑吟吟的候着自己,自然就是公孙珣了。 韩当不认得对方,但只看穿着气度也知道对方是個世家子弟,非富即贵,于是赶紧行礼。 “义公兄不必如此。”公孙珣有心结识此人,所以也赶紧扶住对方。“随我上楼吧,咱们去找公孙长史。” 韩当闻言更是喜不自胜。 话說,公孙珣所說的公孙长史,复姓也是公孙,单名一個昭字,正是公孙珣与公孙越,還有那個公孙瓒三人的族叔……沒辙,谁让公孙氏在這渤海一圈的各郡都是名族呢?而且人丁兴旺,官路亨通。 总之了,這位出身辽西第一豪族公孙氏的公孙昭大人,被举過孝廉,又入朝做過三署郎……也就是公孙珣孜孜以求的那條路了……如今正是這右北平长史,乃是一位六百石实权的高级官吏。 再說了,這卢龙塞横跨辽西、右北平两郡。再加上辽西郡地域极广,换成后世地圖,直接从后来的辽宁阜新一直延伸到河北迁安,而且郡中五座大城池,四座在河北平原上,受到卢龙塞的保护,唯独郡中首府阳乐城却远在塞外,那么鲜卑人一来,辽西就天然被分割成了两块。 而既然如此的话,在辽西郡守沒法管着這裡的状态下,身为右北平长史,又是辽西公孙氏子弟,公孙昭在這卢龙塞裡当然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了。 能见到這位,韩当焉能不喜? 不過,刚一上楼,之前還眉开眼笑的青年什长马上就有些怂了——无他,甫一登上卢龙楼,他们就迎面遇到了一群黑着脸的要塞中级军官,最前面的赫然是這要塞裡的八個屯长、四個曲军侯,甚至還有一位军司马! 要知道,按照汉代军制,两伍一什,五什一队,两队一屯,两屯一曲,不說别的,這四位曲军侯就已经比他這個小小什长大上足足三级了,而且更是秩六百石的朝廷命官,再加上现在正在战时,真要恼怒起来,這四人中随便一個一刀砍了他這個聚众鼓噪扰乱军心的什长也无妨的……外人還要夸一声治军严谨。 但是,這些人也只是黑着脸瞪了他一眼而已,然后却又忽然对着领头那名世家子换成笑脸,并左右一闪,竟然主动让出一條路来……一位被吏员、军官、豪族簇拥着的真正的贵人方在眼前。 只见此人三旬有余,面色微红,细眉大眼,梁冠大氅,再加上腰间表明身份的铜印黑绶,自然就是那公孙昭了。 “见過使君。”身份差距太大,韩当赶紧下拜。 “你就是韩当?”公孙昭微微蹙眉,先是看了眼身旁来报信的公孙越,又有些无奈的看了眼领路的公孙珣,這才压着性子朝来人问起了话。“听說你有退敌妙策?且說来听听吧。” “不敢当使君礼遇。”机会就在眼前,韩当自然努力鼓起了勇气。“也不敢称妙策,只是听闻鲜卑杂胡在塞外挑衅,心中多有愤懑。韩当不才,愿意夜袭敌营,夺回乡裡子女!” “你的忠勇我是知道了。”公孙昭微微颔首,略显敷衍着說道,然后眼睛却依旧往自己那個闭目不言,立于一旁的侄子身上瞥。“只是夜袭……” “夜袭断然不可!”就在此时,旁边一名直裾梁冠的中年人忽然插嘴道。 公孙昭如释重负:“田君你且說来!” “使君。”這名姓田的文士俯身道。“請看城外鲜卑大营……” “不知足下何人,现居何职?”一直沒吭声的公孙珣忽然睁开了眼睛。 “呃……不敢称足下,鄙人……鄙人是右北平徐无县田氏……” “现居何职?”公孙珣在郡守府裡厮混了好几年,又有百石的官面身份,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何对付這种人。 “尚为……白身。”這位姓田的右北平豪族满脸通红。 “既然是白身,這军国之事還是不要置喙的好。”公孙珣一脸认真的說道。“诸位想想,白身建言這种事关生死的军事,长史大人是听呢還是不听?若是不听,免不了有人会說长史大人不听人言,闭塞言路;可若是听了,事成固然好,可事若不成,进言的人拍拍屁股走人了,长史大人与這卢龙塞裡的诸位官吏军士却要为此承担责任,甚至赔上性命……這不是让大家难做嗎?” 這位田君当即羞愤交加,不敢再言。 “那阿珣……呃,那公孙主计以为到底可不可以出战呢?”公孙昭无可奈何,赶紧出言截住,那样子,似乎是生怕对方再扯出些不好听的话来,让大家难做。“你是辽西郡的百石主计室副史,也算是职责在身了。” “我不知道。”阿珣也好,平白升了半级的公孙主计也罢,反正就是公孙珣了,两手一摊,差点沒把自己這位叔父给噎死,但他旋即又指向了還跪在那裡的韩当。“不過,现在不是有一位熟知敌情的人物在這裡嗎?是战是守,叔父为何不先听一听他的话呢?” 公孙昭似乎是对自己這個還差一年沒冠礼的族侄有些忌惮,所以终于還是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韩当是吧,你且起身,细细的說一說……” 韩当闻言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略微振奋之余,当然免不了再度略显感激的看了眼那位叫多次对自己释放善意的青年。 公孙珣也不多话,而是朝对方笑了笑,退后半步,让开了视野。 韩当深呼吸一口气,赶忙上前半步,指着卢龙楼外的清晰可见的鲜卑军营趁机說出了一番话来。 原来,韩当的意思固然是被那個队率猜到了,是想要夜袭,但他還真不是立功心切到无视现实的地步,理由還是很充分的。 要知道,鲜卑人分出一只兵马屯在塞下数裡之外的路口,并不是指望着能攻破险峻的卢龙塞……实际上,你让鲜卑大汗檀石槐亲自督师领上個几万精锐鲜卑過来,也未必就能击破這险要雄伟的卢龙塞。很显然,這几千鲜卑人在此立下营寨,只是为了堵住塞内军马的出口,防止他们在塞外的辽西、辽东、玄菟等郡分散劫掠时遭受到突然袭击,被内外开花,落得個有来无回。 而此时,随着年关将至,北风带着寒潮压了上来,鲜卑人的劫掠行动其实已经来到了后半段,容易抢的基本上這几天已经抢了,剩下的不是要花時間啃的硬骨头就是沒油水。实际上,這些天经常能在楼上看到完成了抢劫任务的鲜卑人带着‘战利品’来到卢龙塞下汇合大部队,又有一些沒分到沒什么战利品的部队急匆匆的离开此处。 而韩当的理由就在于此了: 首先,来来往往的,今天的鲜卑军营裡军力其实应该处于一個最虚弱的阶段,大略看来,现在可能只剩下有两三千人,甚至更少; 其次,此时留守大营的部队,很多都是抢劫過的部落,战利品在手,思家心切,恐怕战斗欲望也不是很高; 再次,部族之间,留守大营和劫掠部队之间,一定会有分赃不均的现象出现,打起来未必相互支援得力; 而且,最近部族轮换来往的太多,大营裡管事的鲜卑贵族估计在管理上也有些力有未逮,未必就能把大营安排妥当,做到指挥得力; 最后,這是救出被劫掠的汉人子女财富的最后机会,再不打,過两天這些被抢走的人口、财物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么既然如此,即便是抛开最后一條道德大义,单纯从军事角度来看,夜袭成功的概率也是很大的,因为敌营一旦失控,各個部族很可能会直接弃营而走,各归本部。 說完這些理由,韩当略显期待的再次朝着公孙昭下拜:“战机稍纵即逝,当不才,愿为国杀贼。請明公予我一百马军于今夜袭营,只要能够撼动敌营,到时候明公再发步卒接应……定可大胜!” 公孙珣在身后连连点头,這话听起来就很有气势,果然是有那么几分虎臣风范! 然而,掌握大权的公孙昭看了看就在数裡外的敌营,犹豫再三,终于還是开了口:“义公暂且回去歇息,此事……再议!” 此言一出,卢龙楼上,众人释然,韩当颓然,而公孙珣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公孙昭者,辽西令支人也,太祖族叔,举孝廉,熹平年间,为右北平长史,后迁襄平令。”——《旧燕书》.卷六十七,列传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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