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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莫须有

作者:未知
那晚的事情,公孙珣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倒是让吕范和公孙越愈发佩服他的镇定了。用吕范的话說,无论是那天晚上迎难而上亲自跑进去盗印,還是如今宛如沒事人一般的气度,公孙少君這都是做大事的表现……也不知道這厮要是知道了真相到底会如何作想。 不過话說回来,甭管如何,哪怕是卢植都承认,抛开并不划算的风险来看,公孙珣的這次计划本身還是有几分可圈可点的。 实际上,从往后几日反饋的消息来看,這次计划简直顺利的难以令人置信: 先是许攸回报,說是蔡邕见到這份‘连绳’上表并询问了具体內容以后,那股子迂阔之气当即发作,竟然也写了一篇什么‘古文今文大和谐’的表文,最后居然三表一起连绳泥封,递交到了御前! 接着,当今陛下龙颜大悦,直接下诏表彰了自己最喜歡的老师刘宽刘文绕,和自己很佩服的老乡卢植卢子干,說這二人才德兼备,相忍为国,堪为典范,简直如這《韩诗》、《毛诗》一般互为表裡……当然,他也沒有忘记大手一挥,正式允许《毛诗》以一种副文的形式登上官方勘定的石经之上,并且還把旨意转呈给了此次石经工程的总负责人,光禄大夫杨赐。 而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是可以从官方渠道那裡能够获知的了。 话說汉制五日一朝,眼看着明日又要正式朝会了,前司空,汉光禄大夫杨赐就专门邀請了当朝数位元老重臣前往自己家中小酌。计有前司徒,现大鸿胪袁隗;光禄勋刘宽;河南尹朱野;太常刘逸;司空许训;侍中刘陶;大司农张济……俱为宛洛汝颍的名族显宦,皆以今文经典传家。 天气炎热,所以酒宴在杨府的后园中举行。 树荫之下铺开席子,再摆上几案,凉风习习,美酒佳肴,然后杨赐端坐主位,其子杨彪亲自带领几名杨氏子弟捧壶执杯……再加上大家沒有计较官位,只是以年岁落座,一時間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說起来,文绕公可有一复姓公孙的弟子,好像同时還在卢子干门下求学?”忽然间,大司农张济开口朝光禄勋刘宽问道。 “确实。”刘宽眼皮一跳,俨然是被卢子干這三字给带着,瞬间想到了那篇莫名其妙的联名上表。“而且不止一個,乃是三兄弟,分别唤做公孙瓒、公孙珣、公孙越。他们三人先拜在了卢子干门下,前些日子卢子干在九江时,我爱惜這三兄弟都是璞玉,便又收为了入室弟子。不知大司农可有所见教,可是他们谁闯祸了?” “哎,哪裡称得上是见教?”张济摇头笑道。“也不是闯祸,乃是一桩有趣的美事……而且我也记起来了,正是那個公孙珣所为。” 谁都喜歡听故事,此言一出,满座佩青戴紫的贵人纷纷侧目。 原来,這张济祖籍正是汝南细阳,虽然和那汝南袁家一样,连续好几代都一直留在了這洛阳繁衍生息,可是细阳城那裡却也是留着一個分支,专门照顾族中坟墓的……沒错,這张济所讲的事情,正是从族人那裡听来的‘吕郎固穷’的段子!家乡的好事嘛,自然是有义务传播一下的。 “吕郎固穷也,吕郎固穷乎?”张济抚掌大笑。“不愧是文绕公的高足!” 刘宽尴尬失笑:“這公孙珣确实出色,只是大司农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卢子干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嫌我抢了他学生,所以又把這公孙珣要了回去。如今這三兄弟中,长兄公孙瓒随侍在我身边,那公孙珣与弟弟公孙越却随侍在卢子干身边……如此风采,恐怕也是卢子干的教导多一些。” “且不說這個。”坐在末尾的河南尹朱野忽然插嘴问到。“敢问刘公,這公孙兄弟出身如何啊?我未曾闻哪裡有经学世家复姓公孙吧?” “公孙氏的名族只有一家,主支现居于辽西,沿渤海诸郡皆有枝叶分布……這家人,虽然也是世宦两千石的名族,但却起于边郡,常出任武职,非以经传见长。”太常刘逸博闻强识,倒是一口說出了這三兄弟来历。 “原来如此。”朱野听到‘非以经传见长’以后几乎是瞬间就沒兴趣了,在他看来,不是经学世家的人都是下等人,不足以相论。 不料,大司农张济闻言却略有感慨:“辽西乃是咽喉重地,公孙氏久居其中,根基深厚……我意,既然此族以武力见长,且這三兄弟又都是逸才,不妨多多看顾,或许将来能有‘用武之地’!”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色变。 “咳!”当朝司空许训立即咳嗽了一声。“大司农慎言,這话传出去恐怕有结党的嫌疑,党锢之事就在眼前,莫要自误!” 张济、朱野等人当即吓得闭口不言,其他人也多有讪讪。 不料,许训這话却惹恼了在座的另一位大佬——正是本间主人,光禄大夫杨赐! 只见這杨赐倒竖起了眉毛,强压着怒气质问道:“许公,這也结党,那也结党……提携几個拜了师的后进晚辈也是结党?若是照此說来,你我之间今日相聚,是不是也有结党的嫌疑?” 许训把眉毛一挑,倒也干脆:“确实有此一虑,我本就是不愿来此的!” “许季师!”這下子,杨赐终于彻底发作了。“你们汝南许氏也是天下顶尖的名门,世代公卿,怎么到了你這一辈却出了一個阿附宦官的卑劣之徒?!莫以为我不知道你這個司空是靠谁得来的,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嗎?” “我自己凭本事得来的三公之位,怕谁耻笑?”许训把脖子一梗,丝毫沒有相让的意思。“莫不是杨公眼热了?既如此,不如在家請几個巫卜诅咒這天下生乱,到时候我們几人获罪,以杨公你的家世,自然可以递补上去!” 此言一出,不要說在场的诸位青紫贵人個個侧目了,那杨彪等一群杨家子弟更是涨红了脸,若不是顾忌对方三公之位,只怕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打人了。 “罢了。”然而,听到此话后,原本最应该生气的杨赐反而叹了一口气,并随即朝对方挥了挥手。“道不同不相为谋,许季师你阿附宦官,乃是士人大忌,连你族侄许绍都不愿意接受你的征召,我又何必与你這种人相交呢?今日本就不该請你的,請回吧!” 许训也不搭话,直接起身,就要拂袖而去。 “对了。”杨赐忽然又道。“至于說结党一事,你若是觉得我等是在结党的话,不妨回去告诉宫中那几位常侍,我杨赐自然在此处候着。” 许训闻言一声冷笑:“行了吧,你们這群伪君子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压制关东古文诸公嗎,作此党同伐异之事,還好意思說自己不是结党?不過你们放心,我许季师却不同于尔等,乃是個德行高尚之人,断不会做出告密之举的,你们尽管在此处丑态毕露吧!” 言罢,這许训也不管其余人等個個变色,竟然直接扬长而去。 经此一闹,酒宴难免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不過,眼看着刘宽在那裡趁机一杯又一杯的给自己灌酒,生怕对方就此醉倒的杨赐终于還是忍不住把话题挑明了。 “刘公!文绕公!”杨赐大声叫住了对方。“我還沒问你呢,那封联名上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跟我們之前商议的不一样?” “此事是這样的。”刘宽放下酒杯,坦然解释道。“那日我与你相谈后,一出南宫就直奔緱氏去寻卢植了。到地方以后因为天热,而那我個叫公孙珣的学生家裡特别有钱,在深井中备下了极多的凉葡萄酒……呃,我一时贪杯,喝的难免就多了些。然后醉醺醺的去和卢子干去說此事,中间稀裡糊涂就醉倒了,醒来时就已经是第二日了。最后回到洛阳城内,那蔡邕忽然就跑来告诉我,他已经奉我的命令把表文送上去了,不待我问清楚,陛下的嘉奖也就来了。然后今日我本来是想细细的找蔡邕与自己几個门生好好问问此事的,结果光禄大夫你的邀請就到了……” 這一番话绕的,众人目瞪口呆。 “也就是說,這书不是你上的?”杨赐愣了好大一会才咂摸出一点味道了。 “也不好說,此事……莫须有也!”刘宽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之前未醉倒时,曾有不少亲信子弟一起来找我,要我和卢子干在這古今文之事上化干戈为玉帛,当时我是应下来的。而后来醉意上涌,有沒有在商谈中答应卢子干此事,也是不大记得的……毕竟我去那裡是带着印绶的,說不定当日作文时我是点了头的也或许,只是喝的太多不记得了……你们想想,卢子干总不至于作出伪书盗印這种事情来吧?” 众人愈发无言以对。 “刘公!”终于,一旁侍立着的杨彪实在是忍不住了。“莫须有何以服天下?” 杨彪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其实也就比卢植小一些而已,众人倒也不把他当后辈看,只是因为他老爹杨赐在此,這才让他侍立而已。 “文先(杨彪字)啊,”刘宽不急不恼的看了对方一眼。“這莫须有也无需服天下……事情已经发生了嘛,所谓木已成舟。现在的問題是,我难不成還要告诉陛下,那表文是假的,請你收回表彰嗎?又或者說,我還能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說人家卢子干盗我的银印,做了伪书?再說了,此事终究還是莫须有,当日真有可能是我点头认可了的,只是酒力太大不记得了而已……话說那日的酒确实有味道,生平第一次喝的如此畅快,所谓‘三碗不過岗’……” 杨彪也好,诸位在坐的公卿也罢,全都默然无语。 不然呢,還能怎么样呢?起身堵這位刘婆婆的嘴? 良久,作为聚会的发起人,也是座中唯一和刘宽资格相仿的元老重臣,杨赐终于還是无奈的劝了一句:“此事若刘公你不开口,那恐怕就要成定局了……” “光禄大夫的爱子刚才也說了,莫须有何以服天下?”刘宽连连摇头。“此事休要再提,我断然不会因莫须有之事污一位海内大儒名节的!” 這话本来就是意料之中,杨赐也不過是出于召集人的责任再问一句而已……实际上,他也不可能因为這种事情去污蔑卢植伪书盗印的。 然而…… “既然如此,《毛诗》以副本的名义铭刻于石经背面,恐怕已经成了定局,再多說也无益了。”杨赐如此吃了苍蝇一般得出了這個结论。“但是,现在還需防着卢子干以此为契机,让所有古文经典副本于今文碑后……此事,不能再让了!” 然而,让杨赐感到愤怒和不解的是,自己說出這番理所当然的话以后,竟然沒有一個人发声附和。 “袁公。”不满之下,杨赐直接点名了。“你家四世三公,靠的是《孟氏易》传家,难道就沒有话教我嗎?” “杨公。”一直沒吭声的袁隗起身朝对方行了一礼。“我袁氏虽然是今文世家,但我袁隗的岳父马公(马融)却是古文的一代宗师,我身处嫌疑,不好就此事多言!” 杨赐目视对方良久,但终究无可奈何。 “杨公,”就在此时,当今陛下三位帝师中的最后一位,也就是大司农张济再度开口了。“我有一言。” “张公請說。”杨赐听到声音后终于缓過来了一口气,话說,這张济虽然和自己一样位列三位帝师之一,但却是被自己举荐的,属于半個自己人。 “杨公。”张济低声答道。“恕我直言,這事有缓急之分,古今文之论终究只是士人之间的理念纷争,而当今天下的痼疾在于宦官!所以在我看,這古文以副碑的形式列入石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能以此收尽山东人心,则大事可成矣!” 杨赐闻言再度闭口不言……良久,他忽然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拂袖而起:“我醉了,先行告退。” 众人愕然,宴席随即不欢而散。 “都是一群不堪与谋的混蛋!”片刻之后,刚一回到自己房中,杨赐就破口大骂。“刘宽糊裡糊涂,整日就知道装醉避世;袁隗尸位素餐,宛如守户之犬;张济一味清谈,百无一用;朱野更是只知道拿祖宗吹嘘;最可恨的就是那许训……世代公卿,竟然投奔了宦官?!彼辈皆不足与谋!” “大人。”追回来的杨彪当即苦劝道。“莫要为這些人气坏了身子。” “他们怎么就不懂得团结一致呢?”杨赐颓丧的坐到了自己的席子上。“枉我一片苦心……” 杨彪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父亲,且不管這些人,明日终究要上朝,如何处置总是要有個說法的。” “《毛诗》是拦不住了。”杨赐摇头道。“卢子干用的好手段,但是再想让我退让就万万不能了,得想法子堵住其他古文副碑的借口……他们不愿助我,我自己来,我儿可有法子嗎?” “刚才确实想起了一個法子。”杨彪低头若有所思道。“但可能会得罪不少人。” “我杨伯献何时会怕得罪人?” “是這样的,大人您想想,今文中,一经也有数传。”杨彪低声道。“不如,仿效這《韩诗》、《毛诗》互为表裡的妙策,择其一为正,其余为副。” 什么意思?很简单,今文中也是有派系的,如《春秋》在今文中就分为《春秋公羊传》和《春秋谷梁传》,既然如此的话,不如今文自己搞個正副出来,比如把《公羊传》刻在正面,《谷梁传》刻在背面……這样的话,石经背面被今文自己填满,古文不就挤不进来了嗎? “我儿真是妙计!”杨赐当即茅塞顿开。“如此甚好,非但能拒古文于门外,還能在今文中正本清源,甚好!” 听到父亲的夸奖,杨彪难得捏着自己的胡子自矜了一下。 “不過我儿,”兴奋了一会后,杨赐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子,却又忽然略显无奈的摇了下头。“接下来两年,還是要委屈你一下的。” 杨彪稍微一想就已经反应了過来:“父亲還是不想放過卢子干?” “沒错。”杨赐正色答道。“他越是有本事,我越是要束之高阁,不然岂不是要被他翻了天?明日早朝,還是要让他入东观修史,你依旧去陪他,让他无言以对!” 杨彪稍微抿了下嘴,然后拱手道:“大人,不是我耐不住寂寞,以我的年龄,去随卢子干修两年史书也无妨。只是,那大司农张公所言還是有几分道理的……宦官才是我辈心腹之患!卢子干也好,山东诸公也好,大家终究是友非敌!” “這個道理我怎么可能不懂?”杨赐闻言忍不住摇头道。“但我杨赐为人处世自有一番道理……你好生听着。” “喏!”杨彪赶紧俯身鞠躬行礼。 “我儿,”坐在席子上的杨赐费了好大力气才直起腰摸到了自己儿子的肩膀。“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以我为主!” 杨彪略显茫然。 “所谓以我为主,非是說一定要居于主位,而是說不可失了己位。”杨赐勉力解释道。“宦官诚然是我辈大敌,可要是如张济所言,放开古今文之论引山东诸公之力……我问你,就算事成,我辈還能长居于此嗎?” 杨彪为之默然,也不知道有沒有听进心裡去。 却說那边,宴席不欢而散之后,诸位公卿各自无言,只能相互告辞,刘宽也坐着自己的牛车回到了家中。而到家后他丝毫不提在杨府上遭遇的那些事情,只是去了后院,让仆人将公孙珣孝敬的摇椅摆在了树荫下,又亲自拎了一壶甜酒,竟然继续优哉游哉了起来。 然而,酒到酣时,汉高祖刘邦十五世孙、司徒刘崎之子,当朝光禄勋刘宽刘文绕却忽然嚎啕大哭,泪流难止。 “宽素好酒,一日,晤公卿归来,乃自饮自酌,酒到酣时,忽嚎啕大哭。其子松不知所措,乃跪地罪曰:‘大人何故如此?’宽曰:‘大汉将亡,岂不忧哉?’松惊问:‘何言汉亡乎?’答曰:‘今日见满朝公卿,袁隗尸位素餐,朱野空无一物,张济清谈误国,杨赐刚愎无德,更有许训阿附阉宦直至三公之位……阉宦祸国久矣,兼以此辈为朝廷栋梁、士人支柱,何言不亡乎?’松复问曰:‘如此,大人为宗室之首,且世受汉恩,何不振作一二?’乃曰:‘世事如此,心忧如醉,此身不堪用矣!’”——《世說新语》.雅量篇 ps:還有新書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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