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水中月
毓坤道:“只一條船便好,但要最大最好的,若有人找你麻烦,你只管叫他来找我。”
那船家见她虽有气势,但穿着打扮却是普通,十倍价怎么說也要千金,他灵机一动道:“既然您這么說,這生意我們也不能不做,只是公子需得给笔定钱,這才好吩咐人开船。”
毓坤道:“自然是少不得你的。”說罢,下意识转向一旁,却猛然想起今日冯贞并沒有跟着来,再摸向腰间,发觉今日竟素得很,除了陆英送她的那块玉,什么也沒佩。
一時間怔在那,船家目带探究望来,毓坤面色微红。
好在有個低沉的声音打破尴尬道:“拿着,去办一桌好酒席来,再找個人来唱曲儿。”
毓坤回身才发觉是蓝轩,而船家手中正捧着他掷下的扇坠。
那葫芦似的扇坠是用整一块翡翠雕的,绿得淌水,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罕物。未想到他一出手竟是這样贵重,那船家倒不知如何办了。
蓝轩望着他道:“若是嫌不够,再取找那边的人取。”
船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河岸对面竟有些许人影守着,远远望去很是森然。那自然便是洛宁一行。待提起灯,稍微看清楚那些人的服饰,船家的冷汗便一下来了,怎么看着倒像是锦衣卫。
這阵仗,他是断断惹不起的,心想便是河上那位谢小公爷,恐怕也要退避。像他们這些生意人,是谁都不敢得罪的。船家躬了躬身子,忙不迭应道:“好,好,就按您說的,给您备一條最好的船,再找我們這最好姑娘,您就从永定河的西边儿上船。那位谢小公爷,是从东边儿上的,瞧着你们两個人应该也遇不到。”
毓坤道:“酒席可以,姑娘倒用不。”
那船家還是头一次听說,乘着画舫游河,竟不要姑娘陪着的,目光不由在面前二人身上打了转,心中想,這两位也不知是干什么来的,瞧着一個清秀,一個俊美,怕不是……虽如此,他擦了把汗,捧着那扇坠去安排了。
待真上了画舫,毓坤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是她請客,倒叫蓝轩赔了個扇坠子进去,不由道:”今日算是我借你的,等回了宫,定补你個好的。”
說完這话她又觉得不合适,看那翡翠的成色,怕是上上品,要想再寻個一样的也难。
蓝轩微微一笑道:“先欠着罢,等什么时候攒够了,臣一同讨了去。”
他這话无端有些暧昧,毓坤心中一沉,在灯影下仔细瞧他,又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她在心中想,怎么算着,她欠他的人情确实不少,债多不咬手,倒也不急在一时。
這边說着,船家也按照吩咐,置了一桌好酒菜上来,有十荤十素,八热八凉,還有六味点心,虽比不得宫中的珍馐佳肴,但也精致新奇,這么一桌,恐怕也要百十两银子。
几十道佳肴摆在面前,蓝轩立在她身侧,挽起袖,每样为她挟上一筷。他做這事时很自然,毓坤心中却忽然有些发沉,她认识的萧恒,不该是做這样的事。
望着蓝轩,她沉声道:“你也坐,今日就咱们两人,倒不必拘礼。”
蓝轩闻言却并沒有坐,只是将那碟她喜歡的烩鸭胗又为她添了一筷。
毓坤心中一凛。
她自小受教育,身为储君要稳重,轻易不可露出喜好。所以绛雪侍候她用膳,添菜时既不会重样,也不会再添第二次。而于她而言,即便再喜爱的菜品,也不会多瞧一眼,這是做太子的规矩。
其实年纪小时她也曾露出過喜好,央着绛雪多挟了一筷,不仅绛雪挨了掌事姑姑的罚,从那之后她也再沒见過那道八宝银丝卷。那是很多年前的事,然今日她不過放纵了下,目光在那碟烩鸭胗上停的久了会,竟叫他瞧出来了。
忽然失了兴致,毓坤道:“我用好了。”
她推开碗盏,起身走到窗边,因沒有找人作陪,如今這画舫上倒安静得很,船桨划過水面,打碎水面上的灯影。
而远处则灯火通明,看得出谢意那艘船上倒热闹得很。
见她闷闷的样子,蓝轩在她身后唤道:“殿下。”
毓坤回身,方发觉他正端着一個水晶碗,浇了果汁和桃仁的碎奶酪盛在裡面,鲜艳欲滴,十分之诱人。
毓坤只看了一眼,便有些转不开目光。其实她是很喜歡這些甜点心的,但从小克制,并不曾放纵地尝過。在宫裡往往只瞧一眼,随手便赏下去。
然而這次却躲不开,蓝轩微笑端着這奶碗子走到她面前,毓坤望着他道:“做什么?
蓝轩笑了笑,将手中的水晶碗递到她面前道:“殿下要不要用一些。
毓坤不知他是想做什么,虽然這奶酪很是诱人,她還是冷冷摇头道:“不要。”
蓝轩望了她一会儿,悄悄凑在她耳边道:“沒关系,這船裡又沒有旁人,即便殿下用了些什么,也不会有人說出去。”
毓坤蓦然抬眸,知道他果然是故意逗弄自己,当真恶劣。
见她如此,蓝轩叹道:“殿下为何如此苛责自己。”
毓坤垂下眸子,许久后道:“你不懂。”
蓝轩忽然道:“殿下有沒有怨過?”
毓坤讶异道:“怨過什么?”
蓝轩道:“怨自己不過比公主早生了一刻,从小便要被当作男孩养大,很早离开娘,很辛苦地读书,還要在担着那么多沉重的责任,承受不该自己受的苦痛。而公主却可以留在贵妃娘娘身边,娇养着长大。”
毓坤正色道:“這是什么话,我是哥哥,自然要照顾妹妹,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和婉婉是一母同胞,哪儿有谁亏欠谁這一說。”
听了這话,蓝轩沉沉望了她许久,方道:“好。”
他這個好字,倒叫毓坤不知怎么答,她刚想问,却见蓝轩的神情竟很怅然,還是第一次见到他這样,毓坤不由道:“你這话是什么意思?
蓝轩道:“沒什么,只是觉得,殿下当真是位好兄长。”
见毓坤欲言,蓝轩道:“方才殿下說,還欠着臣個赏赐。”
毓坤知道他這是要提條件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這时候提,還是点了点头道:“你說。”
蓝轩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碗道:“那臣想,殿下把這碗奶酪用了。”
毓坤狐疑望着他,不知他又搞什么鬼。
蓝轩却叹了口气道:”臣只有這样一個心愿,难道殿下竟也不能满足么?”
今日实是得了他许多人情,总不好不给他面子,毓坤犹豫了下,终于将碗接了過来。
站在水边,她捧着奶碗子,小口抿了起来,只觉味道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果仁是酥脆的,奶酪是绵密的,比想象中的還好吃许多。
咽下最后一口,她竟有些恋恋不舍,不经意舔了舔唇,却见蓝轩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随手将碗放下。
见她饱满的嘴唇上沾了些奶汁,更显得娇嫩嫣红,蓝轩眸色深了深,递了個帕子与她,毓坤接過拭了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河面上飘来的乐声打破了尴尬,毓坤隔窗望见对面那艘画舫动了起来,正相向驶来。這么一看,那画舫与他们乘的這艘差不多大小,唯一不同的是嘈杂喧闹许多,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清越的歌声传了過来。
画舫的船头上坐着两個弱柳扶风的女子,隐约可以看得出纱窗内红烛低烧,似是宾主尽欢。毓坤心道,玩得倒還尽兴,正犹豫要不要招呼一声,又碍着身边有蓝轩在。也就在這时,忽见着两個头戴万字巾的男人推着位少女出来,那少女跌在船头,身上的帔子都叫水打湿了。
其中一個人冷嗤道:“到如今還摆什么官家小姐的架子。”
毓坤下意识瞧去,只见那少女螓首低垂,衣衫很是轻薄,露出大片妍丽的肌肤,借着幽光毓坤见那张清秀面孔,竟有些眼熟。不由想起一人,毓坤顿时一惊。
望见她惊诧的神色,蓝轩道:“怎么?”
毓坤沉声道:“我怎么觉得,那姑娘倒像是杜家那位小姐。”
蓝轩微微蹙眉,望着对面的船上那两個男人道:“兴许真的是,你瞧,她身边那两人,便是教坊司的绿头奴。”
這么說着,毓坤便见有一人将那少女拖起来,塞了把琵琶给她道:“给爷好好伺候着,不然小心你的小命。”
听了這话,毓坤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這少女当真是杜鸿的女儿杜诗若,只因她在闺中时便有通音律的名声,尤擅琵琶。此前听方诚說,她因杜鸿的案子被投入教坊司,沒想到却在這见到了。
想到這,毓坤既怜惜那少女,又气谢意不仅跑到這来胡混,還招了教坊司的乐伎。见她握紧了拳,蓝轩叹道:“也值当为這事生气,京城裡的公子哥儿常玩的,也沒什么。”
毓坤瞪了她一眼,望见杜诗若在两個男人推搡下抱起琵琶,蓝轩淡淡道:“這世间本就如此,弱肉强食,身为女子,更不能幸免,一步踏错便沦为玩物,也是常有的。”
他的语气很有些意味深长,毓坤心中凛然。
此时却有阵激昂的琵琶声传来,弹的竟是十面埋伏,這曲子肃杀极了,杜诗若身边的绿头奴见她苍白的面上带着倔强的笑,心中大怒,不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与此同时,在画舫之内,见谢意起身探出窗外,独自坐了许久的陆英淡淡道:“外面在闹什么?”
谢意坐回来道:“看不清,咱就别管了,听听曲,喝喝酒不是挺好。”
见他沉静端着酒,径自喝着,谢意凑過去道:“今日我好心办這蟾宫宴,将五科的经魁都請来,给你补上次沒去鹿鸣宴的遗憾,结果你倒好,明明是主角,却自己坐這喝酒,是不是也太不给我面子。”
陆英依旧不发一言,谢意越发凑近道:“嗳,是不是和殿下吵架了。”
陆英觑了他一眼,又倒了盏酒,谢意叹道:“有什么话,坐下来說开不就好了,我瞧你俩,不像君臣不和,倒像是……”
话未說完,被陆英沉沉扫了眼,谢意便收了声,想再换個话,却忽然听到扑通一声巨响,接着有人高声道:“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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