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江上的日与夜 第88章、办不办事?
其实许博文问考不考军校基本上是属于說废话。先不提沒上過军官速成班或者正经军校的军人很难晋升到少尉這一截,肉眼可见的军官待遇谁不想要?普通的义务兵、志愿兵也就罢了,毕竟许多人统一考试的分甚至达不到士官学校,不然也不至于做大头兵。士兵考军校一是推薦名额少,二是难度大,三是沒時間。每天搞完训练累死累活再牺牲休息時間去复习军事课程?這可不是文科类只靠死记硬背就成的,光一個弹道函数计算就够让人挠破脑瓜了,会就是,不会就是不会。
士兵是一码事,士官又是一码事。虽然說沈如松挂着下士衔,本质上依然是职业士兵,不過他相比较于普通士兵最大的好处便是,他有一個士官学校的毕业证,等同于专科。
在如今极其严密的计划经济的资源匮乏时代裡,大多数公民只拥有中学文凭,在十七岁时必须服役,在五至七年后复员,再参加国家安排的技能培训,取得技校文凭,再被安排去某個设施维护所作为维护工,或者是流水线工人。极少数人才得以闯過独木桥,录取进大学本科、军事院校,前者获得服役豁免,并在毕业后分配到令人艳羡的工作,后者服役时最少授予少尉军衔。
例如眼前的许博文,他现年二十一岁,毕业于第二步兵学院,有這层身份,一路平安哪怕是熬资历,以上尉军衔退役是板上钉钉的事,有机缘的话,中校也不是难事。
但是沈如松就比较难了,当年统一考试时以几分之差与军校失之交臂,政策禁止幅复读,便只能上了工兵士官学校,到部队后只给予两次考军校机会。前提還的是服役满三年后才允许考,而且年龄满二十五周岁便失去资格。等于說,他要到二十三岁才能考,二十三、二十四各一次,然后自动失掉资格。
当然了,有一种情况例外,立功,一次一等功或者是两次二等功,三等功与集体荣誉统统不计。不過立功何其之难?现在是战时,简单的训练演习、故障排除都很难评上高规格,必须要实打实的战斗功绩,必须是要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沈如松随便說了說自己有想法考,不過時間還早,尚不考虑。
考虑三年后的事?何必呢?還不如想想三分钟后能不能抱姑娘好好睡觉……
许博文很有同情心地陪着叹了口气,又散了支好烟,颇有些东打一枪、西打一榔头地說道:“哎,是啊,军校這政策,有点死板,咱们当兵的真不容易……”
唠叨了阵军人的不易,见沈如松愈发不耐烦,眼睛不住往谷仓那边瞅,烟蒂踩熄灭了三四支,许博文才把话题绕了回去,拍着沈如松肩膀貌似不经意道:“我听团部参谋說啊,說是军区那边对批夏连长功這件事,有反复,感觉是认为咱们连损失太大,前期在山上、雪地表现又不好……”
“有挑刺的意思。”
沈如松听了当即皱眉头,拧成“川”字,不忿道:“妈的,這帮子参谋就是嘴欠,挑刺?挑他#@%個批,不下部队哪裡知道咱们一线的苦?追授也能叽叽歪歪這么久?要是连长還活着,岂不是报也不给报?”
二人痛骂起军区那帮不干人事的参谋,从作战参谋骂起,骂到作训参谋,再骂到天海军大出身、眼睛从来长脑袋上的统帅部参谋,還有最典中典的总参谋部参谋,反正這裡都自己人,可劲骂,狠狠骂,顺便把沈如松自己沒评上功,攒着的一口闷气给骂出去。
两人骂得正酣,许博文见缝插针了一句:“平心而论啊,我感觉连长当时做的……有些地方确实不咋地。”
“暴风雪迷路這個事,如果在农场那裡請了当地向导,不至于弄到大家走投无路。”
沈如松想起了那会儿清蜘蛛網、老鼠窝时,听到的连长和农场工的对话,转念一想觉得很对,雇了本地农场向导,哪裡会走错路?于是他点头附和道:“多口饭的事,哎,可是沒后悔药啊。”
“這不算啥,特别是决定去硫磺泉,副连长,张涯嘛,他不是特别赞成,连长有决断力是好,可一头奔死地了,而且是后面派你去储备库,哦霍,谁知道那裡是什么鬼地方?十来個人就派去了,你们陷在裡边,象征性打了几下又不肯继续,說是休息一下,杀匹马充充饥,吃饱了肚子再上,這個就過分了。”
沈如松越听越觉得是這样,不禁起了怒意,說道:“是啊!老子陷在地下,中间遭了天大的罪,现在想這個事我脑袋就头疼得不得了,要是当时把隧道给打穿,接应我們出去,哪裡有后面的烂事?操!”
“啊,最不值的是這個!”许博文猛地一拍自己脚踝,指天怒道:“死了的人咱不好多說,但牺牲了的总该一视同仁吧,怎么只有连长追记了功,2排长3排长,牺牲在战斗裡,他们只有基本阵亡抚恤,這么多弟兄姐妹们呢?也沒追记!”
這就說到沈如松心坎了,他自己活蹦乱跳也就算了,不计较,可他班裡阵亡、重伤、失踪的四個人,格外有什么?格外的是他借了杨旗的花去献了佛,集体功?老实說,沒什么太大意思,荣誉是给连队的,连队只要不被撤销编制,就一直有這份荣誉,连队裡的人又不会一直在,只有自己的军功会一直在。就像是沈如松父亲当年牺牲时发下的军功章,一直一直在。
“批功劳,军区卡住了,是有它的道理。”沈如松鼻孔长大,喷了口气,摇头說道。
“不過,嗨,說归說,功劳终究是要批的,能怎么样?說破天也沒用。”
许博文勾肩搭背過来,朝着谷仓旁边一個在探头探脑的女工努嘴說道:“去去去,過下找你,等会儿等会儿!”
說罢,也不看沈如松,望着月亮,沉默片刻,說道:“如果我說,重新评定呢?”
“评定什么?一等功?排长你怕不是在做梦?這是军区的事,能叫它改主意嗎?”
“你我都有疑惑,军区会沒有?否则不至于卡這么久,過两天调查的人過来,要问当事人,问话、材料什么的照实就是了。”
“照实,我說的沒错吧。”许博文/强调道。
听到這裡,沈如松多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跟着沉默了会儿,犹豫道:“照实归照实,死者为大呀。”
“死者为大,对,其他弟兄就该是小?”
“本来连裡给你請功了,张副连长给你請的,团裡一开始点头了,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改了,說连裡一個英模就够了,不仅你沒了,其他所有人也沒了,3排长,他的功也沒了。”
沈如松不吱声了,面前是割完了麦子,光秃秃的田地,秸秆尚未扎好,零零散散堆放在一角,夜风算凉爽,偶尔吹送来几声夜裡该有,但又不该有的隐约婉转叫声。
“唉,我昏了一個多月,连躺带昏两個月,好多事我不知道,可能也错過了……”沈如松說道,嘴裡的牡丹烟吐出来,换了一支辛辣的白鸟。
“反正吧,后面有什么事能做,能为弟兄们争取到点什么,我能派上用场,排长喊我就是了。”
烟蒂的微弱红光裡,许博文像是微微点了点下巴,然后从沈如松烟盒裡拿了支差烟,又是“叮”地一声打火机翻盖,点上火,一起抽起来。
“以后的事以后說吧,我先不耽误你了。”烟到半头,许博文叼着烟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反手把打火机塞沈如松手裡。吐了口雪白烟气,說道:
“火柴平时用用還好,风大了难点,這個防风的,加点煤油能用老久,哎,不還,不值几個钱,基地市场淘来的的老货,我有好几個,這個你用着。”
沈如松学着许博文的样,用指甲盖“叮”地一声顶起打火机盖,别說,這“叮”的一声是真好听,火苗起来了,吹气也不熄。
“那我不和排长客气了。”沈如松收起打火机,指肚摸過去,感觉是一行铭文,他想了几秒才想起来這是战前才用的外国字母,是個古董,不過……现在哪個从废墟裡刨出来的不是古董?
“嗯,就這么說吧,哦,快去吧,人姑娘等急了,哎对,你劵带了沒?工业劵!沒带够我先给你两张用着?”
“不用不用,我揣着。”沈如松忙拍拍裤袋。
许博文笑了笑,比了個拇指道:“沒也得办了事!”
“是的吧……沒也得办了事……”沈如松喃喃道,正在他发呆之际,背后一双手却抱住了他。
“所以,哥啊,你到底办不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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