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江上的日与夜 第227章、被惹怒的女孩
深湖中的蜂巢区外壁灯散发出迷蒙而黯淡的光,不论灯具的流明有多高,在经過岁月的侵蚀与浓稠漆黑湖水的双重负面影响下,都化作了黑夜的蜡烛光,一点点的光亮反而令恐惧变得更真实。
墙壁后的人们目送着“孤人鱼”游向兴湖深处,它左手处的巨大胎盘物体此时展开,成了形状奇特的蹼翼,犹如蝠鲼般在水中似慢实快的飘荡,未完全退化的人脸正好就在蹼翼的中央,偶尔掠起时露出的木然神色足以动摇军人的心志。
因为時間实在過长,這些巢室中的实验品所戴的生命检测器已基本失灵,换句话說,此时的突击队沒有有效办法去探知异兽与夭螈的动态,是否缠斗是否决出胜负都不得而知。
显然,這种极其被动的模式绝不在计划中。进入到蜂巢底层的第一组捕杀队打开了一只包装尤其严实的手提箱,由科考队人员亲手从中取出了一袋同时泛着莹莹白光的朱红色颗粒。乍看之下与沾了糖霜的红糖无疑,但随着人注视地愈久,人就愈发沉迷进颗粒中的纹路中去,那纹路,与催眠螺旋似的,慢慢地旋转,将人的意志慢慢投射到一种宏大、恢弘中去。這种螺旋的至高伟大处是什么?它印在每個人仰头可见处,银河螺旋仿佛就烙印在“朱砂”的表面,一方面如至纯完美的六边形,一方面如星云般几乎超越了時間空间尺度的纱雾。
“别看它。”科考队员拍了队友后脑勺一记,后者如梦初醒,這才反应過来一眼就险些让自己丧失了心志。不对,這明明是不透明的包装材质,怎么能见到“朱砂”的本体?
“‘朱砂’的致幻性比任何已知物质都高,這么一层包装阻挡不住挥发。”开始操作流程的科考队员腾出手敲敲队友的防毒面具,示意道:“你的面具出問題了。”
被提醒者摸了摸内层铅衬破损的防毒面具,连稳定结构的十字網格都剥离出铁丝,外表看不出来,但他自己很清楚。他含混应付了两句,继续投入到诱饵整备工作裡。
捕杀计划简单地有些粗暴。以对于夭螈来說有不可抵挡的“朱砂”做诱饵,诱导它进入蜂巢底部的水生生物入口,之后关闸。
计划的核心固然简单,然而实施的时机却非常苛刻。要知道夭螈具有的血脉来源于神圣白龙,祖系血脉是何等伟力?!千分之一恐怕就足以摧毁這個小小的蜂巢区,而夭螈在刻意“养殖”下,其血统纯度甚至能接近到百分之一,如果它一旦意识到自己具有的力量,這個小小的兴湖或许不见得再是它的囚牢。
那便只能用上鹬蚌相争的老计策。
一股震动自湖底深处传来,蜂巢区跟着隐隐晃动一阵,但并未立刻配平,而是随着水浪在一阵阵反复摇摆。這是很明显的信号,“孤人鱼”与夭螈应该已展开了对决。其他巢室内感应到异兽变得愈发不安,這些畜牲非常遵循本能,知道外头有两头强大存在在碰撞,一個個全都避免撞击巢室墙壁,只有少数脾性暴躁者才在不断移动。
也许是黄雀在后?
面前的黑暗投映在顾红蝶脸庞上,无垠的漆黑裡绽开一缕光芒,忽然间爆发开来,接踵而至的澎湃浪潮在水底下仍然清晰可见,“轰”的一下,水浪撞击着蜂巢,這座像定海神针般根植住湖底的建筑活活被打歪了几度,底下的配平陀螺仪经過层层释压才艰难地将蜂巢摆正。
音轨仪器的读数一会儿冲上云端,一会儿高台跳水。這是超高频与超低频声音的来回交叠。這两种生物都难以被人类理解,它们的交锋在各個层面,而蜷缩在建筑裡的人们透過墙壁的颤抖程度来直白判断战斗的激烈度。
眼前的黑暗破开了一处,是什么颜色?顾红蝶旋即反应過来,她不可思议地发现外边的湖水被撕裂开的一瞬,夜色与星光毫无阻碍地投到了她的眼睛裡。
“嗡嗡嗡!”在水浪叠回前,一阵奇异的鸣叫比水浪震天动地的拍打声更醒耳。
“是夭螈!”音轨记录员叫道,仪器飞速打印出的白纸波纹线赫然与夭螈声图吻合,它在接近!飞速接近!
一抹纯白,极致的纯白!
眺望星空之白,裹上了银河星屑的璀璨夺目,夭螈掠過的刹那,宛如超新星爆炸时的无与伦比之美,谁会将這道光芒视作至恶的畸形种?不,不!紧追其后的那头“孤人鱼”才是罪无可赦!
短短五六分钟的战斗,“孤人鱼”已面目全非,如果說它真有面目這么一說的话。它那副胎盘状铺开的蹼翼重新缩回去,像是人拎了一個铅球。而它类人的下肢彻底变成了鲸鱼式的大尾,猛然拍打一次就向前弹射一次,它在追逐着夭螈挥散出的星芒,在撷取這些精粹或是要将其置之死地?
顾红蝶忽然想到,這些星芒完全是“朱砂”在肆意扩散时的迹象!难怪兴湖明明沒有受到過核武器或是脏弹袭击等等污染,辐射浓度却如此高到爆表。這给她另外一個不寒而栗的联想。
抟土计划,“妫”方案,“秦方案”,這些一切竟会是战前才迟迟启动么?
现实沒给顾红蝶研究研究歷史的机会,夭螈的“朱砂”星芒在蜂巢铺满,浓郁程度迫使人员后退,同时,蜂巢底部的捕杀队已就绪!
“等我命令,等我命令!”李灏压着无线电說道,他紧盯着音轨仪和特殊的“朱砂”检测仪,他得判断夭螈的实力被消耗到何种程度。人员是有限的,巢室异兽也是有限的,而用于捕杀的底部舱室更是有限的。
蜂巢跟個摇摆锤一样挪来挪去,這個兴建于百年前的老建筑物如果放在和平年代,绝对是文物级别的博物馆或者旅馆,供人体验征服自然的快感。时隔今日,完全是倒了過来,自然的即兴之作在震颤着人类的区区造物,用于沟通湖与海又如何?经得住自然生物的撞击么?
夭螈的星屑辉光所到之处,湖水刹那澄澈,它的光辉沒有丝毫黯淡的迹象,到了现在,突击队猜出了夭螈的意图,它似乎在捉弄孤人鱼,或许是在展现自己的美丽?或是在经過了漫长的孤独后,在与一個勉强称得上同类的生物戏耍?也许它的戏耍标准超過孤人鱼的承受力度。
“是否开启多個巢室?”有人請示李灏道。局势很明了,孤人鱼不可能敌過夭螈,它已经渐渐追不上星屑爆发的速度,浓重的星屑辉光在低落。
按钮在李灏手裡,他未做回答,他在思索如何释放,怎么释放。李灏记得临行前,谭建奎博士的交代。
“這些生命和人类一样,沒有谁被无故惹怒。”
就是這么一個“惹怒”,让他匆忙结束了虎头蛇尾的同安岭之行,原本计划中去往灰野人老巢的行动也落空了,就是夭螈的一次异常“怒气”,让他不惜冒着巨大风险撤出兽潮下的安全据点。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是惹怒与否的問題,他手裡的资源缺乏到经不起第二次失败。原先的三百人,有相当一部分就是为了牺牲在底部舱室中,一轮轮投放,一轮轮削弱,直到某支幸运小队,抓住了释放完所有“朱砂”的夭螈。
沒有人敢带着一個激活状态的毒气罐回到家。
“释放零三,零七号!”李灏结束了思考,他敲下对应的巢室解脱按钮。轰然间,又有两個巢室弹入水中,代号为“铁线虫”、“开花脑公主”的两只异兽在巢室破碎后,居然原地沉浮了一段時間,好似面面相觑,直到夭螈穿梭而過散出的“朱砂”才引动本能渴望,向着夭螈追逐過去。
与谭建奎的告诫相映衬,夭螈显然并不欢迎多出来的两個“玩伴”,尤其它的星屑被“开花脑公主”大量汲取。后者的特征便是头颅部分類似于张开的霸王花,而它的行动始终保持水蛇一样的“S”行动路线,时不时停顿以重整被头颅勾连住的修长身躯。
“铁线虫”便是顾红蝶高呼基督的异兽,它的游动简直是乌云磅礴,那是它身躯裡时刻爆散出的寄生虫,须臾生须臾死,但完全污染了夭螈的星屑。
夭螈顷刻间勃然大怒,它和被弄脏了裙摆的小女孩一样怒气勃发,它终于发出了一声能为人听见的“咆哮”,声色出奇的细,出奇的高亢。
真的形如小女孩的尖叫。
愤怒的小女孩面对三只不听话要亮爪的猫咪,她也有足够的力气能打翻它们,前提是她知道并且肯运用這种力量,而且要忍耐疼痛。
星屑辉光轰然一圈圈扩散,四只异兽重叠到一起的“朱砂”令检测仪读数无法再上升,而湖水和沸腾般咕噜噜冒泡起来。這种迹象,让远在天边的帝国人都能察觉到。
這是一场竞赛,神话竞赛。
有的人死了,但沒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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