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江上的日与夜 第243章、机会
冷血的一句话在寒风中直刺得人血液滚烫,沈如松当时便顿感心中愤恨涌上。這個活活被泥巴呛死的人他虽不认识,但也见過几面。甚至都不太需要听口音看面容,仅是从沒长辐射瘤子這一点,就知道死者是珲江南边的同胞。他可能是個基建兵,又或者是农场工人,不论如何,都是沈如松宣誓要保护的人。
然后他就這么死了。
沈如松血才涌上来,旁边的杨旗就已然骂出了声:「去你……%*的,這是個人!扔你%的。」
一通骂声出口,等到邓丰反应過来捂住杨旗的嘴要往队伍裡拉时,已经晚了。
牛高马大的工头眯起了细细的眼睛,看上去跟闭上眼似的,因此有個绰号叫做「苍蝇眼」。一方面嘲讽他眼睛小得跟苍蝇似的,一边又是忌惮這人眼睛毒辣地如苍蝇般,视角极宽。
「啪」地一记爆响,苍蝇眼手中长鞭一甩,如同音爆一般,鞭梢斜着给杨旗的脸印上一道极深的血印。
带有浓重方言的野人话自苍蝇眼口中喷出,他卷起甩开的长鞭,毫无离开的意思,他甚至指挥起周围看戏的野人守卫,守卫会意,当时就要把杨旗拖出来。
沈如松和邓丰、李敏博等人怎会就這样把杨旗给交出来,立刻站出去抵抗着野人守卫,但后者不仅带了枪,還带了专门殴打镇压用的甩棍。
沈如松稍稍躬起腰,瞅着五六名冲過来的野人守卫的间隙,他与同伴们的默契地侧身一闪,继而后足发力,狠狠撞向守卫的腰部。沈如松的力气還算保留了不少,這猛地一撞,成功给守卫顶的双脚几乎离地,但這就是這样了。连续一個多月将将维持生存所需的食物供给,让沈如松体重跌得很厉害,他大约一米八的個头,体重如今才不到一百四十斤,而他的对手虽然個子相符,但体型却是绝对的压制。
守卫接连肘击沈如松后背,砸得沈如松闷哼不已,他咬着牙不放手,但结果却是另外一個守卫冲了過来,一脚踹得他横滚了出去。
砂石路磨得沈如松滚了几滚,几米外就是路边悬崖,沈如松险险地扒住了缝隙,给自己止住了去势,否则他真得滚下去,這上百米的高度,万无幸理。
沈如松還沒反应過来,便有守卫大步過来,揪着他的头发给扔回了卡车后,旋即便是咔咔几声,這是子弹上膛的响。
這下俘虏们再也沒动了,再快也快不過子弹。沈如松和邓丰两人互相搀扶着起来,在场的俘虏不论是谁,都挨了一通毒打,鼻青脸肿都算是轻的了,几個下手最狠的野人守卫還在折磨人,在一声惨叫下,有人的耳朵被直接扯了下来,血淋淋扔到了沈如松面前。
這时,苍蝇眼才慢悠悠說道:「谁,刚才,骂,我。」
寒风烈烈与山风萧瑟,寒意和痛觉一道叫沈如松止不住的发抖,他与邓丰交换過眼神,彼此都明白,如果让杨旗被抓出来,他的下场最好也要被打成残废,而大概率的结局,是被扔下悬崖。
這裡是一個露天采石场,梯道层层叠叠,最高点到最低点的落差能有两三百米,全是陡坡。在毫无人命保证的奴工矿场裡,每天都会有人跌落爬梯而死。這些人裡绝大部分都是不从属于天堂谷的部族民以及畸形人。一开始沈如松還奇怪为什么谷地显得如此丰饶,现在他懂了,完全建立在外头奴工的血泪上。
「沒,人說?」
苍蝇眼抬手便是一枪,俘虏群中的一人肚子中弹,哀嚎着被人拖走,踢下了悬崖。
苍蝇眼解下了弹匣,示意裡面還有满满的子弹,最少有十四发,足够打死人群的一半。
沈如松能明显感到杨旗在挣脱自己,他机械地拧過头,咬牙
低声道:「别,犯,傻!」
然而杨旗這莽撞小子的愣气,不是六個月的当兵生涯和一個月的囚犯生涯可以轻松磨平的。刚入伍时,他就突出了一個敢作敢当,硬是为了几块表掏了上万块出来,后面犯了错也绝不牵连别人,這次他哪裡容得了因为自己,连累其他战友一道死?
沈如松咬紧了嘴唇,他毫不怀疑苍蝇眼会真的继续开枪,但是他只能赌一赌,不過他可不会赌敌人的「仁慈」,在枪毙十三個人裡,不会有他在意的人,他只会赌自己冲得够不够快,能不能夺下附近守卫的枪。
横竖都是死,不如多带走几個。
沈如松侧头望了战友们一眼,其实不太需要眼神,沈如松也知道当有人冲出去时,就会有下一批。
抱着必死的心吧。
就在沈如松准备冲出人群,拼死一搏时,始终躲在车边的司机忽然走過来,按下了苍蝇眼的枪,平场道:「熊哥,意思到差不多够了,我還得留這批人推车。」
苍蝇眼的细眼微微睁大,這算是這种人的某种敬意?他接過司机递来的烟,說道:「轮胎,你得知道,连羁绊者都不要的人,用处也就這点了。」
唤做「轮胎」的司机呵呵笑了声,圆场道:「用完再說,不然子弹不好造,扔下去不也得派人去收么?」
一番說服下,苍蝇眼算是解了气,厉声对俘虏们說道:「%……¥%的,看在轮胎哥的面子上,留你们一命。」
說罢,苍蝇眼拎着他的长鞭闷声离开。
俘虏们会承一個冷眼旁观到死人为止的另一個工头的情么?不会。在這裡,每個圈子都由部队所属、地域所属来严密形成,其紧密度不会因为某人位阶更高来轻易打破。更何况這种善意,实在過于勉强。
轮胎长有一副比较好辨认的南方脸,他的态度比其他工头好很多,至少他很多时候并不会把燃料视作比人命更重。他走到俘虏面前,叹了口气,审视着面上多了道从耳根开到脸颊血印子的杨旗,掏出口袋,将皱巴巴的半包烟塞给了他,一道的,還有一块有不少黄渍的手帕。
轮胎沒再多說什么,而是看向肚子中枪的那名俘虏,說道:「给他個痛快吧,就算你们换得到药,价钱也太贵太贵了。」
无人理会他。
汽车重新发动,只是推车的人少了两個。上行的路危险而竭力,带着一身伤痛,沈如松等人拼尽全力才将汽车推了上去。待有口气歇时,沈如松抹着被尾气熏得漆黑的脸,不停咳嗽着,排着长队,领到了今天第一份食物配给,一块掌心大小的麦饼。
至于水?一杯有些浑浊的水。在更靠近地表的地方,秩序会稳定一些,似乎這裡的野人工头更「文明」点,不愿意因为随意处置俘虏而造成人力减少。而下边?那些脏污到奴工区别不大的野人工头,完全沒有将人当做人,或许他们把自己也当做了野兽。
简短的休息后,俘虏们被勒令押去下一個采石区块。在過去的路上,沈如松用那块手帕和一点算得上干净的衣物,给杨旗包扎好伤口,一旦发炎,杨旗的命不会比那個肚子中枪者好太多。
「班长,這种日子,活着不如死了。」杨旗话中带有低低的啜泣。是啊,這种完全望不到的等死生涯实在過于煎熬。
讲真,沈如松也沒法安慰,他自己同样朝不保夕,仅仅半個月的時間,能做的事实在太少,這裡不是优待俘虏守卫故意做的松弛一点的谷地,那时他们有价值。待到发起***送出人手,野人的耐心便被消耗殆尽。想在這种鬼地方策划逃亡,需要太久太久了。
「别泄气,咱们有希望的,咱们付出這么多,把人给送了出去,吕令杰他们一路顺利,說不定援兵已经来了。」沈如松开解道。
人在這种时候,必须找一個寄托期盼,就算知道被解救的可能很低,也必须相信希望的存在,否则一旦垮了,那便完全起不来了。
砸石头是痛苦且漫长的,每挥动一下镐子,就要费去筋疲力竭的身子裡又一份抵御寒冷的力量,砸到坚硬石头上弹回来再卸力,久久无法直腰。连续干上几小时,下工哨吹响的时候,每個走回棚区的奴工都完全是梦游一般返回,不少疲惫到跌进泥水裡的奴工,還要遭到守卫的鞭打,谁掉了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回到棚区,吃掉另外两块发的麦饼后,许多人直接睡死過去,在寒冷的六個小时候,他们便又要被赶起来继续下一天的工作,直到死亡。
沈如松還稍微留了些力气,他与邓丰几人轮流照看過有伤的同伴,他找到了李敏博,问道:「你能肯定吕令杰他们几個回去了么。」
這個老猎兵注意到四下无人,才低低說道:「我沒法確認他们回去沒有,一路上多凶险你也是清楚的。只要有人把谷地的位置报出去,后边一定会有行动,我算過,這裡的补给一多半吃谷地,什么时候守卫情况不对,咱们就有机会。」
「前提是咱们准备好。」
「以及,谷地那边给咱们创造出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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