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海兰江上的日与夜 第62章、当人们从這裡经過

作者:狼家二萌神
夏雨不期而至,渐渐浇灭了巢穴废墟上的火焰,那些妖异诡谲的紫黑色火焰在雨幕中远远望去,正如一束束蓬勃向上的野草,然后被雨水打弯了腰,然后彻底匍匐于地,与丘墟彻底合为一体,变成肥料或是燃料。

  战地医疗帐篷裡痛嚎声一片,沈如松麻木地坐在头盔上,他的伤不重,在长达两天一夜的战斗裡,他奇迹般只受了些皮肉伤,虽然在暴露于强辐射环境裡作战会减少寿命,但……這就是后话了。

  一盆盆血水泼出帐篷外,医护车早已不敷使用,许多负轻伤的士兵甚至在帮着抬担架运送濒死战友到甲区要塞去,而所有的机动部队都撒到了外围,追击溃退中的变异兽,以及监视虎视眈眈其他畸形种,這裡虽然已夺取,但远远谈不上安全。

  晨风吹起帘子,内中血淋淋的断骨若隐若现,在战斗裡失去胳膊腿脚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伤情重到沒法先运送到要塞和南岸安全区。

  “止血钳!”

  “夹住這根血管!”

  “算了!灼烧止血!”

  “起搏器!起搏器!”

  “医生!医生!他不行了……”

  沒有一分钟默哀,医护人员永远是不够的,牺牲士兵盖着一匹血迹斑斑的白布抬到空地上,兵牌摘下,放在一個空头盔裡,轻轻地叮叮咚作响。

  一具又一具遗体裹着白布放在空地上,沈如松坐在自己头盔上,默默看着空地逐渐占满,他望着垮塌的巢穴,默默希望能再有一個人,一個人也好,蹒跚走出,他希望是他的班组成员,他希望是连裡随便那個人。

  他攥着自己的兵籍牌,简单两片包胶铁片,刻着他的姓名、兵籍号、血型,如果他有朝一日阵亡了,就把牌子对半折下,一片塞进嘴裡下葬,一片带走变成死亡证明,而最有可能的是,他埋在牺牲的对方,那裡就变成他新的故乡。

  他把自己的兵牌挂回衣领裡,但另外只剩一半的兵牌却无论如何只能攥在掌心裡。

  刘子旭,那個焉坏焉坏,喜歡怂恿杨天做坏事的小子,牺牲了。据說是在扔手榴弹时遭了毒液袭击,手榴弹炸在了怀裡,只剩一块牌子了。

  俞有安,那個矮胖子,性别男爱好女的死胖子,牺牲了。人狼活活啃下了他半块肩膀,他是睁着眼睛死的,他陷在地下尸堆那裡,找都找不到……

  刘有成、刘有德,這对都不爱說话,班裡沒太多存在感的兄弟俩前后一起战死,是步兵的人送来的兵牌,沈如松寻了很久才抹清了那些血渍,最终翻出来。

  半個月,他的班,已经少了一半,還有算成牺牲的刘薇薇、踩中诡雷炸到剩下半個头盔的谢国荣。

  他的班,只有一半了。

  很多個班,也只有一半人了。

  沈如松扶着膝盖站起身,雨点连绵不休敲打在油布上,他目光沉沉望着巢穴废墟,那块历经百年而显眼的“大垣”招牌也消失在瓦砾中,這個人狼巢穴垮塌了,露出后边、旁边的建筑更多轮廓,每一個都长满了野草般的脂束,每一個都必须激战后才能夺取。

  這裡的计量单位不是米,是厘米,每收复一寸土地,就要流一寸的血。

  沈如松吐掉嘴裡的碘化钾含片,他吸收了太多辐射,两天就达到了一季度的辐射水平,他根本算不清這是多少,10毫西弗?20毫西弗?還是10戈瑞?妈的,他都不懂這些见了鬼的计量单位,他還活着,手脚俱全地活着,咳点血又怎么了?

  他的父亲四十不到就牺牲了,为了保护基地死在兽潮裡,他家裡几個只听過名字的叔伯,哪個不是牺牲在地表上?沒有一個躺在医院病床中去世的。

  他沈如松又格外是什么东西?值得斤斤计较這么多?

  沈如松很清楚遭了太多辐射的结果,刚开始两天可能只觉得有点恶心,皮肤发痒红肿,過一段時間忽然就自愈了,除了碰着会疼外沒太多可說的,這么過上几周,一下子就全身腐烂,从骨头烂到器官,一点点变成血浆,撑上几十天,然后埋进铅皮棺材裡,葬进军人公墓裡。

  难道他沒看過嗎?乘火车出龙山时,在102部署基地外,那连绵如林的灰色墓碑是什么?

  望着龙山死,算幸运了。

  沈如松心中愤怒、自责、难受一齐涌到喉头,呛得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抽了抽鼻子,仰头把泪水生生压回去,但那些不该轻弹的泪珠還是顺着眼角流到衣服上。

  他拉开军服拉链,翻出一本巴掌大的袖珍笔记本,刷刷刷翻過几页,摁着笔尖重重写道:

  【不破楼兰终不還!】

  【不破楼兰终不還!】

  撕下這一页拍进放兵牌的头盔裡,他的笔锋太重以至于扎破了纸张。

  沈如松随手扔掉這個笔记本,脱掉沾染了辐射尘和其他毒性物质的军服,脱得赤條條地走到战地淋浴间,一拉绳子,冰冷的水轰隆浇下。

  沈如松拿起毛刷,红着眼睛拼命地刷着皮肤每一寸,生硬的毛鬃扎得他生疼,但再痛,也抵不過亲手折下兵牌的那瞬间。

  “嗤啦嗤啦”。皮肤刷地血红一片,沈如松压抑地低喊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他一拳打在淋浴间上,铁皮骤然一個拳印。

  他拉下绳子,水桶翻覆,冷水浇头,他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痛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再拉绳子,好让冷水冲走他的眼泪鼻涕,叫人不至于听到這裡有一個不负责的班长在忏悔。

  为什么他這么不称职?

  为什么他非要冲在前面?

  为什么他不肯撤退?

  为什么他就想逞英雄?

  为什么?为什么!

  沈如松哭的喉头生疼,到放水的人都不再催他出去,到盯着灰色的铁皮发愣。

  帘子拉开,外头的人递给他一套新军服,陌生的脸,熟悉的人,黑发黑眼,圆脸矮鼻。四目相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也沒說。

  拍了拍肩膀,示意沈如松出来,他穿起還沒戴上衔章的新军服,走過一长串等着洗浴消毒的队列,每一個人都是肮脏不堪,脸旁污垢成块,但,沒谁哭泣,只是默默地一步步向前走,等着前一個洗完的人走出来。

  一根火柴点起几支烟,吸烟的士兵看了眼洗干净的沈如松,举烟笑了笑,他缠着绷带的脑门還在渗血,然后递過還沒封上的烟盒。

  沈如松拿過一根,烟头凑来,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粗烈,是白鸟烟。

  沈如松一连抽了好几大口,香烟飞速燃尽,到最后,他耳朵裡都要喷出烟来,烟气自然全进了肺裡,辣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

  “沒……咳咳……沒……事”沈如松摆着手拒绝了搀扶。

  咳得双眼通红,眼泪飙得一脸都是,但沈如松却是咧嘴笑着摆手,說:“沒事沒事,哥几個,沒事。”

  “就是心裡难受。”

  “就是心裡难受……”

  沈如松擦了擦鼻子,踩灭了烟蒂,转身离去。

  回到班组帐篷裡,到天黑,陆续都回来了。

  邓丰、武吾飞、邱铁军、杨天、罗虹,再加上沈如松,六個人。本来满满当当還有点挤的大帐篷现在一人两個位。

  人人都打着绷带,沒人笑,都在默默抽烟。作为班长,沈如松有心說话安慰,但都是第一年服役,谁会习惯朝夕相处的战友,全成了音容宛在的黑白相片?

  谁愿意下個月,住进来五個从来不认识的新人?然后再换一茬,再换一茬?

  就這么低头抽烟,一根一根又一根,空烟盒裡很快装满了烟蒂,帐篷乌烟瘴气,生怕有谁忍不住,然后一齐抱头痛哭。

  忽然间,帐篷帘掀开,大家齐齐扭头看去。

  是军士长。

  右手打了石膏的许国峰看着這六個崽,他只是挨個注视過,扶着桩基,說道:“一起去吃饭。”

  “吃饭了,来了。”

  就两句话,军士长拉着帘门,让六個人一個個钻出来,一個個拍過去,指着炊事车,麦饭和炖肉的香气飘了過来,系着围裙的炊事兵在一大勺一大勺装满饭盒。

  那些平时偷懒喜歡叫战友带饭的家伙,都一個個自觉排队站着,在比平时短一半的队伍慢慢走着,侧头望去,是還在巢穴废墟上作业的要塞机动部队,然后是地平线传来的隆隆炮声。

  许国峰带着沈如松走在最后,军士长在巢穴清剿时沒和二班一起行动,准确地說,巢穴开始垮塌时,沈如松就看不到谁是谁了。

  两個大男人都不喜歡互相问候很多,正好此时连长夏小源路過,敬礼间,听到连长說到:“损失了四十多個,伤了……”

  “伤了更多。”

  许国峰补了一句。

  等饭间,沈如松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问明天应该做什么,巢穴打完了,然后呢。

  许国峰回答,守在這裡,直到新命令传达。

  来来回回,不超過十句话,饭锅升腾起的热气和海兰江悠悠飘来的雾气结合在一起,慢慢浮到天空,就像是雨水总会抹掉泪水血水,再一起浸入泥土裡。

  。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