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江上的日与夜 第79章、平安就好
沈如松听她口气一副淡漠情绪,听的是好像是忿忿于自己沒死透了一样。
“活着呗。”既然陈潇湘沒好气,躺病床上還沒算好到活蹦乱跳,沈如松自然是随便回了句。
原以为陈潇湘来是要說点什么,沒成想這姑娘就是纯抱着胳膊立在病床边,居高临下盯着沈如松,看得沈如松发毛,半晌才叹了口气,俯下身拍拍他肩膀,說道:“沒事就好,挺好的。”
“你想說什么?”沈如松彻底搞不懂了。
陈潇湘很无所谓地掏出烟点燃,顺手把门关上,她不仅不在乎外边护士,還抛了支烟给沈如松。
雪白烟气浮到她光洁的额头上,辛辣的白鸟烟她抽的飞快,三两下到了烟蒂,可她连烟气也不带吐的,就在看沈如松看懵了时候,她一個呼气,全吹到沈如松脸上。
“咳咳咳咳……”
沈如松纵然是個老烟枪了,也架不住冲伤号来這么一出,他咳嗽地鼻涕眼泪不止,腹部伤口也隐隐作疼,怒道:“你丫的是不是有病,沒事就滚!”
结果陈潇湘“哼”了声,叼着烟,靠在白墙壁旁,“哗啦啦”地翻着一本诗集,淡淡道:“呦,你命都是我救回来的,就這态度?”
沈如松想起来了,最后上直升机那会儿,是她骑马冲過来救不错,但……還真沒听過這么巴巴地跑人家病床前表這种姿态的,是想别人念好還是念仇?
“我#%@的谢谢你啊。”沈如松故意要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
不過反正直觉告诉他,陈潇湘来,肯定不是专门为了說救他一命的事。
的确,陈潇湘抽完這根烟,又掏出她外套内兜裡的酒壶抿了口,翘起個二郎腿坐下来,低头翻看起诗集,瞅了几眼,說道:
“你知道這次伤亡情况么?”
“知道。”沈如松拒绝了递過来的酒壶。
“你进到地下城裡一堆事,上面已经来人问過你班裡先醒過来的李皓他们了。”
“噢,难道你就是上面派来负责的人?”
陈潇湘翻了個白眼,胳膊压着她一双长腿,倾身過来低声道:“按我听到的小道消息,硫磺泉基地下面的地下城,叫做千山地下城,和龙山同批建的,后来說是地质不稳定废弃了。”
见沈如松一副你是不是犯法了的眼神,陈潇湘扶额道:“我查的内部报告,密级不高,地下城建设這個事在50年左右正式对地表重建起就解密了。”
陈潇湘瞅了眼门口,确定沒人守着,低声道:“我推测千山地下城是個试验场,琴湖也是,說不定還是联通的,我在云港有朋友,是陆航地勤,說琴湖那边打的很惨,武直损失了一多半,你长這么大听說過清剿兽潮掉飞机嗎?全是打那個龙孽弄的,你想想,不然为什么会有陆航团和主战机甲過去?那裡是一個试验场!保密程度高到我們师主官都不知情,否则即便我們要去,也该带重武器!”
陈潇湘嘀嘀咕咕說了不少,其中大量内情让沈如松大开眼界,心說沒料到這姑娘情报這么到位?
可是這关他什么事?在部队裡,吃可以随便吃,說不能随便說,尤其是不该听绝对不要听,不该问的绝对不要问。
基本的纪律。
“你究竟找我什么事?”沈如松开始不耐烦了。
他不想多知道上面究竟想搞什么名堂。他又沒有分去西线,在荒漠和黄沙废墟裡和笈多人打拉锯战。西线随便一次战役,激烈到一個步兵团投进去,三天变成一個步兵营。但這能是拒绝参战的理由嗎?最终大部分人不都全须全尾回来了?他躺在医院裡一個多月,软件硬件沒少,醒了,真沒什么可抱怨的。
当兵入伍,响应号召,知道前面是死,那也要大踏步走进去。沈如松就是這么想的,不然他能怎么想?和她一起去问东问西嗎?
见沈如松非常不耐的模样,陈潇湘叹了口气,說道:“哎,我以为你会对這個莫名其妙的事有想法,看来你和赵海强、辛婕、许博文他们一個样,罢了罢了,我不說了行吧。”
“你班裡和你說過编制调整、請功、后面计划么?”
沈如松摇头,嘲讽道:“我沒云港的朋友,我班裡也都和我一個样,听命令行事。”
陈潇湘立马摸出酒壶来了一口,冲這個死脑筋喷了口酒气,倾過身盯着面色苍白的沈如松,她鲜艳欲滴的红唇动了动,然后舔了舔自己竖起的中指,反過手对着沈如松大腿根一阵猛戳。
“怂炮!”
“不說就滚!老子要睡觉了!”沈如松终于怒了。
眼见是动真火了,陈潇湘才收敛起来,正色道:“算了算了,不经逗,這些消息其实過阵子就要发了,我提前告诉你,毕竟咱们以后要常见了。”
“因为2连损失太大,差点空编,我班裡的战马也精光光啦,团裡决定把我的骑兵班临时划进2连裡,把2连剩余的人进行合拢,编成满编的一個加强排,应该是编成团裡临时直属的预备队。”
“所以多出的好消息就是,夏季战役,我們排,对!我們這個加强战斗工兵排不会一开始就投入到夏季战役裡去!”
信息量有点大,沈如松一时沒反应過来,思考了会儿才說道:“那谁是排长?”
“還能是谁?你家的许博文。”陈潇湘有点阴阳怪气。“三個排长,只有他活着,福至心灵,他不当谁当?
“张涯张副连长呢?”
“去团裡述职了,升了一级去团机关了。”
“啊,真好。”沈如松感叹道。肯定啊,中尉副连长,升一级,直接去团机关做上尉参谋,虽說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但是人是有基层实干、实战经历的,去做团参谋显然是高升。
沈如松转头看着眼脸上多了道斜疤的陈潇湘,讲真,那道她自己用刺刀割出来的斜长疤痕并不难看,平白多添了份英气。
变更编制并不稀奇,战场时经常有打残打废的部队退下来,有的失去了指挥官,有的损失了太多以至于丧失战斗力。碰到這种情况,要么把几支残编糅合起来变成一支满编,要么调到后方接受补充。而接受了补充兵的部队,战斗力会有所下降,有選擇的话一般会拿去充实预备队,不会第一時間投入一线战斗。
沈如松想通了也就释然了,干巴巴地說了句:“以后互相进步,陈班长。”
“這不来一口?”酒壶递了過来。
陈潇湘酒壶裡装的自然是烈酒,喝了酒便脑袋有点不清楚,两人闲聊扯的有点远,時間一下子到了九点半,医院快查房了,陈潇湘胆再肥也不敢跟医院闹起来,只得长话短說了。
“因为你伤最重,作战很勇敢大家都看到了,营裡是给你請了功的,模范嘛。”
沈如松竖起耳朵听。
“后来团裡說,整個连战斗都非常英勇,你批了别人不批就不合适,于是只给牺牲了的夏连长追记了一等功,全连批了集体二等功。”
“所以,你是内部通报嘉奖。”
陈潇湘脸红彤彤的,打了個酒嗝,吐着舌头有点含糊。毕竟她只是脸上开了個口子,而六七十人永远留在了千山,眼前這位肠穿肚烂地被抬进医院,动了两次手术才保住命。报了功沒有批,确实不够意思。
沈如松看的倒是挺淡的,他再想提干再想立功,也不能和牺牲了的连长去争吧。
“過两天军人公墓添新坟了。”陈潇湘幽幽叹道。
“买瓶酒敬個烟吧……”沈如松困意起来了。
陈潇湘盯着黑暗的窗外,是逐渐灯火稀疏的基地,忽然苦笑了声,问道:“沈如松,你觉得什么是对的?”
“纪律是对的,”沈如松手指着陈潇湘军服上的臂章,說道:“這個是对的。”
陈潇湘最后深深看了眼他,沒再說话,关上病房的门,作战靴的“喀喀”声旋即远去。
“我們后面要做什么呢?你不是說有计划嗎?”沈如松喊道。
“做什么,這個点你想做什么,做……”
最后一個字消失在走廊裡,還有陈潇湘的长靴声。
等到医生查過房,彻底安静了,沈如松摸着冰凉的被子面,喃喃自语道:
“什么是对的?”
在他眼裡?毫无疑问,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喜歡看书读诗,但从不代表他认为自己是個诗人,至多至多会是個军旅作家,有听過戴着钢盔的战地诗人嗎?沒有,他不打算去想很多复杂且深刻的事情,况且,他根本沒空也沒這個命去做一個思考者,在十七岁穿上士官生军装起,沈如松就沒兴趣去多想了。
他从床头柜裡找到了随身的小日记本還有那块停走的老怀表,沈如松把怀表放在被窝裡,提笔在日记本非常仔细地写着。
一开始,他想照着诗集上抄两句,后来算了,写了封给家裡的平安信,在信的末尾,他给明年要参加统一考试的妹妹写了许多,叫她安心读书不想其他,但千言万语還是汇成了一句老话。
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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