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友情岁月 作者:未知 晚上六点半。 环海路大堵车。 双向四车道,排起了长不见尾的钢铁长龙。 心情不好的司机都在咒骂這令人心焦的破路况。 心情平和的司机,则借着這难得偷闲的机会,欣赏着旁边落日余晖下的大海。 “你和那边订的几点?” 林在山问刘萌萌。 刘萌萌的粉红色楼兰牌小轿车也被堵在环海路上了,五分钟都沒挪窝了。 “订的七点到,应该晚不了。婚礼七点半才开始呢,明星八点以后才表演呢。” 嘴上這么說,刘萌萌心裡却是火烧火燎的相当着急。 第一次给林在山派工作出了大乌龙,這第二次可不能再出错了。 “怎么有人晚上办婚礼啊?”林在山对此颇为不解。 “我听我朋友讲,這新郎是二婚。按照东海当地的传统,二婚都不能白天办,只能晚上办。” “原来如此。”林在山问:“這新郎多大岁数了?” “好像是三十六吧?還是三十七啊?我之前听我朋友@~,讲了一句,說這新郎這次二婚是典型的老牛吃嫩草。他娶的姑娘才20岁出头。” “呵呵。” 林在山笑了笑,对此不发表看法。他要结婚的话,估计也会被人說是老牛吃嫩草。 将“老牛吃嫩草”說出口后,刘萌萌就有点后悔了。 偷偷的瞄了林在山一眼,见林在山似乎沒在意,刘萌萌這才放下心,岔开话题說:“我听我朋友說,這新郎是七裡香连锁餐厅的老板。” “啊?七裡香的老板?” “怎么,你认识?” “算是认识吧。” 见林在山的表情有些奇怪,刘萌萌心微微一揪,這大叔不会和七裡香的老板有仇吧? 這大叔当年可沒少结仇家。 他们要是有仇的话,今天這活儿就不能接了。 犹豫了一下,刘萌萌還是问了:“林老师,您和今天這新郎沒什么矛盾吧?” 林在山不好回答這個問題,因为他和七裡香的老板吕晨关系很复杂。 见车流能动了,林在山往前指了指:“赶紧走吧,别晚了,让你朋友挑咱的毛病。” 林在山沒回答刘萌萌的問題,但让她往酒店赶,這說明林在山是能接這個活儿的,刘萌萌就不多问了,先开车。 抱着双臂,靠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扭头望着不远处被红云染色的海面,许多原来那大叔无法磨灭的记忆往事,都浮现在了林在山的脑海。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除了白鸽以外,還有一個人能让原来那大叔信任的话,那就应该是七裡香的老板吕晨了。 吕晨比林在山小一岁。 20多年前,不良少年林在山退学组乐队时,同为不良少年的吕晨是林在山的小跟班,后来当了乐队的鼓手。 当时林在山组的乐队有5個人,取名“超越”。 本来他们是一支很团结的乐队,以林在山为核心,另外四個人都有点跟随林在山往前闯的意思。 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挥汗排练,热血演出,有妞一起泡,有架一块打,彼此间的关系堪比换命,友情坚如磐石。 但可惜,這种亲密无间的友情,沒维持多久就分崩离析了。 1986年的秋天,箭靶看重了林在山的音乐才华和发展潜力,向林在山伸出橄榄枝,欲将林在山招至麾下。 箭靶唱片当年在歌坛是巨无霸级的存在,他们给林在山提出的签约條件相当诱人,让林在山无法拒绝。 但箭靶只签林在山一個人,超越的其他四子,箭靶不要。 像箭靶這样的大公司,对有才华的音乐人是无限慷慨的,但对那些平凡的音乐人,就苛刻至极了。他们不会给自己公司徒增累赘。 箭靶的态度让超越另外四子很受伤,而林在山的态度就让他们更受伤了。 当年還有另外两家唱片公司看中他们乐队了,给他们乐队提供了整体合约,欲签下整支乐队。 超越四子都希望林在山能和另外两家公司中的一家签约,让超越乐队保持完整。 但林在山被箭靶给他许下的宏伟前程诱惑了。 另外两家唱片公司和箭靶根本就不是一個等量级的公司,能给林在山提供的平台实在太小了。 最终,林在山沒有抵抗住箭靶公司的糖女炮弹,沒听另外四子的劝,独身一人和箭靶签约了。 后来,箭靶也确实履行了他们对林在山的承诺,沒用一年的時間,就给林在山包装成了华语乐坛最顶尖级的天才摇滚少年,让他红遍了大江南北。 人虽红了,但林在山的心却乱了。 抛弃了一起奋斗過的兄弟战友,让林在山心裡扎下了一根永远也拔不出来的刺。 之后他在圈子裡迅速沉迷,从一個满身热情和活力的摇滚少年,变成了一個放荡不羁的堕落狂少,這和他心中這块永远也无法愈合的殇,有着直接关系。 从当年抛弃朋友的那一刻起,他其实也被自己最好的朋友给抛弃了。 之后這大叔人越红,心中的這块创痛就越深。 直至无法承受。 后来他疯狂的飙车、酗酒、服药、泡妹,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想让自己变得麻木,来逃避這不想记起的痛。 超越另外四子,因才华有限,离开林在山后,确实沒什么发展余地,很快就在摇滚圈中销声匿迹了。 林在山曾想過去接济他们,拉他们一把,但他们根本就不接受林在山這個背叛者的施舍。 他们逐渐远离了音乐圈,也远离了林在山這個混蛋。 和另外三個岁数比较大的孩子比,林在山的小跟班吕晨,倒是在后来又和林在山有了联系。 毕竟岁数小。 吕晨最初也很气愤林在山的自私背叛行为。但贪吃的他,终究抵不住林在山的金钱美食诱惑,沒過多久便又跟林在山混在一起了。 林在山那时给了吕晨不少钱,就为了煞一煞心头的那块恶疮。 吕晨前前后后加在一起收了林在山至少有100万中华元的零花钱。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100万中华元对普通家庭来說是個天文数字。 吕晨当初是很感激林在山的,不過后来他和林在山還是渐行渐远了,因为林在山有钱以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個人——乖张暴戾,神经兮兮,浑如一颗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炸了。 他要炸起来,可怕的就像一個混世魔鬼。 就算是林在山身边最近的朋友,吕晨都害怕林在山炸起来会弄死他。 那时林在山每天都服药過度,会出现他自己根本沒法抑制的幻觉,這样的林在山,吕晨真心害怕。 吕晨曾劝過林在山很多次,让林在山戒掉那些破药。 但林在山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不但不听劝,林在山還嫌烦的暴揍過吕晨很多次。 有一次出现严重的幻觉了,他以为自己在打小鬼,差点沒用棒球棍给吕晨抡死! 自那以后,吕晨和林在山就渐行渐远了,他不在堕落的摇滚圈裡混迹了。 回家之后,金盆洗手,吕晨帮着他老爸一起打理起了他们家开的老餐馆——七裡香。 這餐馆可有年头了,从吕晨爷爷那辈儿就开始经营了。 虽然店的规模不大,但在当地小有口碑。 靠着林在山给的那一百多万资金,吕晨逐渐把七裡香给做大了。 时至今日,七裡香已从一家古香古韵的五十年老店,变成了拥有12家黄金地段连锁快餐店的小型快餐集团,覆盖东海市几大商区,在整個东海都算小有名气。 和全国性的大型连锁餐饮集团比,七裡香還很不入流,但吕晨的人生,算是小有所成了。 原来那大叔喜歡吃七裡香的炸肥肠,就是因为他从小就在七裡香的老店裡蹭吕晨家的饭吃,七裡香的饭会让他有种家的温暖感。 但人生坠入低谷后,林在山就沒脸再去七裡香吃饭了,也不愿意再见到吕晨這個曾经的小跟班。 在曾经的那大叔眼裡,男人的尊严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比生命都可贵。 风光的时候,他可以接济别人;但落魄的时候,他绝对不接受别人的接济。 吕晨后来知道林在山過的很艰苦,背着他第一任老婆,曾去找過林在山,希望帮林在山重新崛起。 他甚至愿意出重资,帮林在山打造新的独立厂牌,让林在山从摇滚圈东山再起。 但林在山那时骨头很硬,根本不甩吕晨,還用拳头警告了吕晨——当年从他身边滚蛋了,现在就不要再滚回来! 吕晨被林在山打的很受伤,之后就沒敢再去碰林在山的壁。 一直到七年前,林在山重伤了财阀之子柳钟杰,吕晨从报纸上看到新闻,才忍不住去警署探望了林在山,并帮林在山請了金牌律师打官司。 可惜和财大气粗的柳家比,吕晨的财力完全就是九牛一毛,請的金牌律师根本打不過对方庞大的律师团。 在那次恶意斗殴事件中,林在山本身也存在着重大過错,于是便锒铛入狱了。 那個官司,要不是吕晨出重金請了金牌律师帮林在山打,林在山现在可能還在监狱裡蹲着呢。 林在山却并沒有领吕晨這份情,反倒還很愤怒! 他觉得吕晨是在卑劣的同情他!是在让他难堪!是多此一举! 林在山入狱后,吕晨在第一次法定探视期,便去探望了林在山,却换来了林在山的一顿当头暴骂。 若不是隔着防爆玻璃,林在山肯定就往死裡打吕晨了。 吕晨看的出来,林在山当时是真的很生气很愤怒,并扬言出狱后,去弄死柳钟杰,弄残多管闲事的他! 在那一刻,吕晨才发现,他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疯子男人了。 之后他就再也沒不识趣的去用热脸贴林在山的冷屁股。 他的友情和热忱,被林在山彻底浇熄了。 林在山在狱中服刑三年,戒掉了服药的恶习,也反省了他失败的人生。 在出狱那天,林在山真的很希望看到吕晨這位他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是最后一個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来接他。 但很可惜,吕晨对他仁至义尽,已经和他彻底分道扬镳了,沒去监狱外给他接风。 那天下午,林在山一個人落魄的离开了监狱。 在那一刻,他才体会到在這世界上沒有亲朋好友可以挂念的孤独有多么可怕。 那感觉就像人還活着,心已经躺进了停尸房的冰柜。 多呼吸一口气,也不過是在朝着油尽灯枯的死亡又迈进了一步而已。 一直到白鸽的出现,林在山的人生才重现一丝光明和温暖。 也是直到白鸽的出现,林在山才愿意再一次去尝试七裡香那份能带给他家的温暖的美食。 读取着原来那大叔记忆中藏着的带有强烈抵触情绪却又不能磨灭的情感,林在山能体会到,那大叔在出狱以后,其实很想和吕晨去道個歉,說一句对不起。 但男人的面子,让那大叔终也迈不开這個步子,低不下這個头。 他和吕晨上一次见面,還是在监狱的探望室裡,他扬言要弄残人家呢。 后来他沒再进過七裡香,每次吃七裡香都是让白鸽给他买外卖,所以沒有见到吕晨的机会。 沒想到,今晚吕晨二婚,竟然机缘巧合的請到他了。 想必,吕晨应该不知道婚庆公司临时换了明星表演。 如果吕晨知道的话,会不会害怕他呢? 沒有亲自和吕晨相处過,但受到原来那大叔记忆的感染,林在山对即将结婚的這位七裡香的老板,心裡是存有一丝感慨和愧意的。 车窗外,落日余晖映红了可以沉淀一切情绪的深沉大海。 打开车窗,点了支烟。 将胳膊架出车窗外,感受着咸湿海风的吹拂,林在山脑海裡不由的浮现出了另一世郑伊健的经典歌曲《友情岁月》—— …… 消失的光阴散在风裡~ 仿佛想不起再面对~ 流浪日子~ 你在伴随~ 有缘再聚~ 天真的声音已在減退~ 彼此为着目标相距~ 凝望夜空~ 往日是谁~ 领会心中疲累~ …… 来忘掉错对~ 来怀念過去~ 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不相信会绝望~ 不感觉到踌躇~ 在美梦裡竞争~ 每日拼命进取~ …… 奔波的风雨裡~ 不羁的醒与醉~ 所有故事像已发生~ 飘泊岁月裡~ 风吹過已静下~ 将心意再還谁~ 让眼泪已带走夜憔悴~ …… 曾经的那大叔,和吕晨之间的友情岁月,热血程度堪比郑伊健的古惑仔。但可惜,他们沒有一個好的终结。 那大叔的人生带着满满的不甘结束了,但他们的故事却不是终点。 林在山要把這個故事的句号给改成逗号,要为原来那大叔找回這段逝去的友情。 就算找不回来,他也要替原来那大叔向吕晨道一句歉。 今晚吕晨的婚礼,他一定要为吕晨和他妻子献上最真挚的祝福,争取用一首歌的時間,去挽回那老友的心,让他们的友情,重新发酵。 刘萌萌一边开车一边在偷瞄林在山。 林在山望着远方的大海,若有所思的抽着烟,银发沧桑的面容,被风卷残烟和落日余晖一起映衬着,目光显得是那么的深邃和内敛。 這画面感,让学過美术的刘萌萌都有种想捕捉艺术的冲动了,想给林在山画個素描像。 她却不敢打扰林在山,因为她感觉到了,林在山和七裡香的老板之间有故事。 刘萌萌在心中祈祷着,希望這是個好的故事。 這第二次给林在山派活儿,她可千万别再派砸了,否则,她以后和林在山合作的机会就很渺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