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可言之事
三人以为是逍遥殿的人来找事泄愤,关清衡先掠进房间,却见卫疏风床帐轻垂,叶裁衣正在跟一個小丫头坐在角落裡悄声說话。
叶裁衣一见他进来,便起身說道:“表哥,你回来了。”
叶慎言与张舒遥也随之踏进屋子,看着地上的桌椅,還未问话,叶裁衣先解释道:“你们不必担心,這些都是我跟烟儿有误会不小心弄的。”
乔烟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众人,而后又迅速把目光移到叶裁衣身上,她虽然性子刚硬了一些,但到底自小是被打骂长大的,对他们這种衣着不凡的人到底還是有点惧意的。
张舒遥好奇地看着乔烟儿,问道:“這位容貌秀丽的姑娘是谁?”
乔烟儿低头抿着唇笑了一下,倒也有些羞敛之态。
叶裁衣看她這样子与方才全然不同,笑道:“我才遇到的,她无家可归,我想带她回京都。”
张舒遥点了点头,“這是件好事情。”
叶慎言倒无所谓,跨過屋裡的满地的桌椅去卫疏风床边掀开床帷一看,见他并沒有睡着,于是顺手将床帷挂到金钩上,說道:“你想带她那就带着吧。”
卫疏风侧首,目光穿過众人落在叶裁衣身上,见她浅笑着牵起乔烟儿的手低声說着什么,他掩住眼中的落寞,转過头去不再看她。
叶裁衣同众人告辞,带着乔烟儿回了房间,找了几件衣裳让她沐浴之后换上。
乔烟儿多日未曾洗漱,這回濯洗一新,才觉得分外清爽。
叶裁衣要了些饭食,乔烟儿吃過饭后叶裁衣才问道:“追杀你的人是谁?”
乔烟儿也拿不准那人到底是谁,只是愤愤不平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他跟我睡觉之后說我长得像個什么人,要拿我去换她,让我替她死,還說是我的荣幸,他把我关在房间裡,时不时還打我,让我跪着跟他說话。”
叶裁衣想了想,问道:“那他叫你什么?”
乔烟儿回忆了一下:“不知是苗琳還是妙林。我是趁他這两日不在,便趁着看守之人不注意才跳窗跑出来的。”
“苗琳,妙林”叶裁衣想不起来原书中有类似读音的名字,想来应该是這個世界原本的人物,“我請人去打听一下他的背景。”
乔烟儿摇了摇头,說道:“算了,我觉得他恐怕是有什么疯病,反正我也逃出来了,還是不要管了,反正他也把我的籍册消了,也算是他做了件人事,你要是說话算话,我以后就跟着你学本事,去救跟我一样的人。”
叶裁衣含笑点了点头。
才将乔烟儿送到她旁边的房间,叶慎言就一脸严肃地過来,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问道:“我才知道那女子是乐户,你怎么能与這等這等自甘堕落的人相处”
叶裁衣望着他,认真地說道:“哥哥,她父母被人打死,她六岁就被卖做乐户,朝打暮骂,被人践踏,舞乐卖身所得钱财,按大安法度交几分税?交到何处?为何人用?做何用途?”
叶慎言张着嘴一时不知应如何回答。
叶裁衣轻轻抚着肚子在房中踱步,语气平淡缓和,“不提乐户本身,单论青楼一处,房舍砖瓦、酒菜、灯烛、脂粉、裙钗、器乐、笔墨等,于各商户流通几何?所带动利税几分?”
叶慎言看她這么随意地谈论青楼经营及利润之事,突然生出一阵怒气,“你一個闺阁贵女,论這些做什么,還成不成体统,要不要脸面!”
叶裁衣依旧踱着步子,目光渐渐有些无神,不知到底在看往何处,“我以前孤叶遮目,怎么能想到這個世界還有這些被我忽视的事情哥哥若觉得她们不该被论,那可不可以令朝廷不再征這份税款?
向来脂粉税税款多且稳定,单京都一处官妓也有二万多人,更遑论全国官妓、私妓、营妓。這么大一笔税款,若就此抹了,你說朝廷会同意嗎?”
叶慎言几乎不敢相信她言之凿凿地說着什么,震惊地看着她,“叶裁衣,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她低头笑了笑,带着些无奈,“哥哥這么震惊,是因为国库裡沒有女子的卖身钱嗎?是因为皇家供奉、世家官禄裡沒有几分卖身钱嗎?世道把人逼得去卖身,再花着她们的卖身钱,坐在清风祥云上,鄙薄此等低贱之人竟无耻到以卖身为生,你說,是她们不想当闺阁千金嗎?”
叶慎言挡在她面前,蹙眉道:“你所言非虚,可自古以来便是如此,這也能保护良家女子。”
“唉。”叶裁衣嗤笑道:“真的嗎?是保护還是不再管她们是以任何理由被卖进青楼赚钱?哥哥真切地信這個理由嗎?”
叶慎言看着她,神色有些冷硬,“你到底想說什么?”
叶裁衣眼眸中坚定异常,“我想說,我的想法跟這裡不太一样,而且,我越来越不喜歡這裡的一些想法。”
“那你是什么想法?”
“使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
叶慎言挥袖指向窗外,昂首道:“你以为沒有人說過你這样的话嗎?历朝历代,百世更迭,哪一個王朝刚开始时不是用這句话挑动人心覆灭前朝?可到自身覆灭时,仍是百姓失地,豪绅膏梁,哪怕是在明君之盛世,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叶裁衣转身看着他指的窗外,“君掌天下为自家天下,以豪族仕宦治民,权与利,自上而得。哥哥所言百姓失地一事,在于土地买卖,农贫而卖地,得糊口之资,往后数代无立锥之地,为佃农,若遭驱逐,则为流民,以沿街乞讨、卖儿卖女成活。
长此以往,贵族十人买得万万亩之田而不必赋税,贫农万万人得十亩之田缴纳万万亩之税,失地流民数万无地生非,土地兼并之广,苛捐杂税之重,流离失所之痛,如何不反?
可若天下人共治天下,以共治组织取代皇帝朝堂,官不为民必遭弃,土地归共治之国,不可买卖,以各户人口分得,三十年一变更,则无世代失地之农。”
此论断叶慎言闻所未闻,却已知其严重后果,他张口结舌,指着叶裁衣的手指微颤,“百姓愚钝至极,怎能治理家国?若动仕宦豪族土地,必令其反,這些你都不论,你是疯了嗎?”
“是啊,在彭州的时候就已经疯了,哥哥不是知道嗎?”
叶慎言强忍着怒意与背后的冷汗,好声好气地說道:“你愿意带她回去就带着,我不再說什么,也会抹除她的背景。你以后也少胡言乱语,你以为学了点仙法,看着点不平事你便能指点江山了?乖乖在家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就去灵修界修你的真仙去,我看你飞升了比气我能强出许多。”
說罢他扯出袖中的婚书摊在桌子上,“我同疏风說了媒,他已写下婚书,你签了字后我拿一份给他。”
這下叶裁衣愣了,“什么?”
叶慎言看她傻愣的样子心裡便轻笑了一下,就這還天下天下的呢,說一些无根无凭,浮在空中,不知轻重的胡话,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她拿過婚书细细看了一遍,诧异地說道:“卫师兄要同我成婚?”
叶慎言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他說一直心许于你,我觉得他也不错,你觉得呢?快签了,這等好事,可别让他有机会反悔了。”
叶裁衣将两封婚书收进袖中,不知道卫疏风是何目的,只能对叶慎言說道:“哥哥容我思虑几日。”
叶慎言砸吧了一下嘴,說道:“這有什么好思虑的?”
叶裁衣随口說道:“我怕他熬不過這回。”
叶慎言呼吸一滞,对啊,他怎么沒有想到呢?卫小郎君如今身负重伤,若是一命呜呼了可怎么办?他還以为灵修界的人這点伤不算伤呢。
“那等我們回了京都,我派人打听情况,他若好了,你就签了婚书寄一份给他。”
叶慎言又道:“不過你還是赶紧嫁人了事,忙你自己的家事和修炼去,我看你去做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也比再說些什么要使全家杀头的疯话强。”
叶裁衣愣了一下,略带歉意,“以后不会說了。”
但打算這么做,只是不会累及叶家就是了。
叶慎言笑道:“這才像话。”
叶慎言走后,她拿着那份婚书看了几次,下午时带着饭菜去见卫疏风。
她进去的时候,卫疏风正沉睡着,苍白的脸颊边铺洒着乌黑的头发,落日余晖透過窗棂洒在他脸上,显得他无害又温良。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轻轻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边,目光一寸一寸打量着他。
她似乎从来沒有這么认真地端详過他的模样,真是神光烨烨的小郎君,怪不得能拿這样貌骗過许多人。
许久,他還沒有醒来的迹象,叶裁衣便轻轻起身准备离开。
卫疏风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静静地看着她。
正是往往会令人感到凄离苦寂的黄昏,她却笑意盈盈地微倾下身来看着他,语调悦然,带着些许欣喜,“卫师兄,你醒了啊?”
正如很久之前她在太元山时看他的神态,狡黠灵动且欢欣喜悦,她已经很久沒有這么看着他了。
卫疏风双眸清明澄澈,怔怔地看着她,忽而坐起身来将她拥入怀中,制住她企图挣扎的力道,吐着凉凉的气息,轻声說道:“你动一下,我的伤口裂一分,血流几分,你若一再挣扎,哪怕我失血而死,也不会放开你。”
叶裁衣的脸被按在他衣襟前,鼻尖萦绕着淡淡冷香和微弱的血腥气,她静静地坐在他腿上不再挣扎,只是觉得他们如今以這样的姿态相处,着实有些意想不到。
怎么……就這样了呢?
“卫师兄……”
“嗯。”
“我给你带了饭菜。”
“好。”
卫疏风把她从怀裡捞出来,眉眼含笑,看着她白净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我還以为你再也不会這么看我了。”
叶裁衣记忆裡還未曾同人以這么亲密的姿态說话,整個人尴尬无比,手不知该往哪裡放,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裡看,更不知道该說些什么,只希望他别真的不要命。
她的反应让卫疏风原本带笑的眼眸渐渐失了神采,终究变得晦暗不明,落在她肩上的手无力地滑到她臂弯处,又忽而想起来一般紧紧攥住她的手臂,语气再也沒有那份恣意张扬,低低的,沉沉的。
“你来找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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