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咔哒,咔哒。
打磨笔身,固定铜环,装上放置笔芯的槽和弹簧,拧上笔头,在笔的最终端安好塑料的按头……祂坐在自己的一根树枝上沉默地组装着,一支样式普通、笔杆透明的圆珠笔逐步出现在祂的掌心。
“您在做什么?”阿蒙扶了扶单片眼镜。他穿着款式很老的鲁恩政府打字员的标配工作服,被一根藤蔓吊着脚腕倒挂在祂的前方,两人视线平齐。
“在探索歷史。”衰败君王平静地回答他。
“歷史?什么样的歷史?”
“很久远的歷史。”打字员阿蒙是目前所有阿蒙收藏裡最会审时度势且乖巧的一個,祂对有求知欲且不那么烦人的個体比较有耐心,這是祂身为「指导者」的特性作祟,于是衰败君王解释道,“這是比你诞生之时還要久远、比你的父亲在大地上所向披靡還要久远、早在弗雷格拉,格蕾嘉莉祂们诞生之前的古老歷史。”
打字员阿蒙对学习歷史兴趣缺缺,但這不妨碍他好奇曾经发生了什么:“您从一支笔裡看到的?”
“不仅仅是它。”
“這支笔是从哪裡来的?”
“从别人的记忆裡取出来的。”
衰败君王把這支被复原的笔举起来,端详片刻:“……這支笔生产于2019年,一款日本品牌,百乐的果汁笔,黑色。能捞出来的信息都很模糊,如果真正地触碰到這支笔,我就可以读出更多的情报。”
“它生产于日本,弹簧来自俄罗斯,笔杆的塑料是美国产的。包装在日本,包装纸是在中国印刷好再送货到日本打包的,通過空运的方式进口,放在一所高中门口的文具店的某個货架上进口品牌的第三层从左到右第五盒第二支,定价7.5元……购买它的也是中国学生,他带着它来到了英国,考上了爱德华·沃恩所在的学院,在「祂」醒来的时候,這個学生正在用這支笔写作业。”
“這就是這支笔携带的「歷史」。”祂說。
基本上全是沒听說過的词。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沒听懂。打字员阿蒙又伸手扶了扶下滑的镜片,挑了自己最感兴趣的問題询问:“我好像曾经听說過俄罗斯這個词,它是什么?一個城市的名字?”
衰败君王并不意外:“這是你从你父亲那裡听到的吧?俄罗斯是一個国家,或许是祂的故乡。”
打字员阿蒙陷入沉思。他揣摩着這個“更古老的歷史”和“故乡”之间的关系,随后他似乎隐约摸到了什么:“我从沒见過這种笔,古老的歷史沒有流传下来?因为它毁灭了?和「祂」的苏醒有关?”
“這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了。”
衰败君王松开手,這支由记忆构成的笔在下落的過程中就灰飞烟灭:“你现在要回答我的問題。”
“是什么?”
“你知道一种叫做榕树的植物嗎?”衰败君王问他,“被子植物门、双子叶植物纲、荨麻目、桑科、榕属,大乔木植物。”
打字员阿蒙回忆了一下,摊了摊手:“我沒听說過這种植物,是灭绝的非凡植物嗎?”
衰败君王沒有解答他的疑惑,又问:“那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
“……”阿蒙又摸了摸单片眼镜和自己的眼眶,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回答,“您——和我对话的您是一株长满肉瘤的巨大树干上的一块突出部分,像是很多层藤蔓叠加在一起的产物,沒有头部,一共延伸出了一百四十根触须。您刚才用自己的触须和枝條组装好一支笔。组装的时候,您躯干上的眼睛有十三颗看着我,二十八颗看着笔,還有九颗在监视着偏执狂。”
层层束缚中静默的虚拟人格亚当猛然抬头,看了看阿蒙,又看了看外神,眉毛缓缓地皱了起来。
“你說的是对的。”
衰败君王伸手将滑落到自己眼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瞥了一眼亚当,转過头对阿蒙說道:
“我终于確認了,亚当就是远古太阳神。”
阿蒙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消化着這個信息,沒有去看亚当:“……您为什么這么說?”
“因为我选取了地球上和我最接近的概念作为模拟基石,那就是「榕树」。”衰败君王回答,“现在的地球上根本不存在這种植物,而不知道榕树是什么东西的人,也无法正确地认知我模拟出来的形象。”
“你看到的是真实的我。而祂,看到了我模拟出来的类人形象。”
——以上是发生在一百年前的对话。
真无聊啊。我想。
我看得到那本摊开的手稿,也看得到夹在中间的那一张伪装成书签的亵渎之牌。
因为那是我看着罗塞尔夹进去的。
一百多年了,蒸汽教会的人還是沒有发现它,還被限制在這裡无法流传出去,這件东西的都快违背罗塞尔制作它时唯恐天下不乱的初衷了。
說实在的,這间书房被复原的非常好,和過去的样子分毫不差,孩子们会在楼梯上跑动,书房佣人们低垂着眼等待主人和小主人们的要求。第二层的有几個连着的柜子都存放着孩子们的画作,用了一半的颜料也被收藏着。罗塞尔尝试過研发蜡笔,但是范围仅限于宫廷,做法和使用风气都沒有传出去,祂還试着制作手机模型,却找不到合适的屏幕材料,做出来的东西被别人看到后只能尴尬地解释为新式宫廷镜子……
克莱恩大概率不会過来了,贝尔纳黛打招呼還是這么直接……那留在這裡也挺沒意思的,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我转過身,前往其他的展厅。
克莱恩在盥洗室裡静静地冥想,等待灵性平复,顺带去灰雾之上做了個占卜。
“那位女性会对我不利。”
重复其次,灵摆大幅度地逆时针旋转,代表自己不会被贝尔纳黛伤害。克莱恩松了口气,决定下一次要稍微离天使老乡远一点,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被半神看一眼可不是谁都受得了的。何况贝尔纳黛·古斯塔夫真的只是看了他一眼,万一下一次的人沒那么好的涵养,直接一個非凡能力丢過来呢?就算老乡良心发现护着,自己侥幸沒死也肯定掉了大半條命。
几分钟后,决定和爱德华·沃恩稍微保持一点距离的克莱恩离开盥洗室,回到刚才自己還沒来得及看的展馆“温情的罗塞尔”。克莱恩到這时才有机会认认真真地看看罗塞尔大帝曾经生活過的书房,为了還原场景,增加氛围,這裡沒有安装煤气灯,只有吊灯的亮光。位于那一排排書架中央的有书桌、椅子、黄铜灯架等事物,它们都被玻璃罩着,不与外界发生接触。
克莱恩一眼看去,就发现了一叠纸张色泽泛黄的手稿。手稿并沒有摊开,只能看见首頁的內容。
上面描绘着一個长方形的物品,并附有详细的說明:“這是电报机的便携化小型化应用,可以通過它连接到持有同样物品的人,收发彼此想交换的消息,甚至直接通话。這需要更好的定位,我认为我們可以大胆地将目光投向天空,那裡沒有阻碍,可以更好地传播信号。”
……
大帝,你连手机都不放過……克莱恩忍不住伸手捂了下脸孔。
這时,讲解员介绍到了那叠手稿:“………它们记载的是罗塞尔大帝的奇思妙想,记载的是他還沒来得及化为现实的发明,记载的是人类文明的光辉!”
克莱恩沒去细听吹捧的话语,随意打量起了别的事物。忽然,他发现桌上一本硬壳图书裡夹着张书签。书签裸露在外的部分,描绘着小孩随手乱画般的图像。
罗塞尔大帝并不擅长画画啊……克莱恩刚在心裡嘲笑了一句,就突地想起了一件事情:罗塞尔曾经将一张“亵渎之牌”伪装成书签,夹在了某本图书裡!
会是這张嗎?克莱恩不着痕迹地仔细观察了几秒,沒有发现任何端倪。
罗塞尔在日记裡提過,他要把那张“亵渎之牌”夹在一本很有价值的书内,让所有人都想不到那本书裡最有价值的其实是一张不起眼的书签……嗯,這些图书哪本是很有价值的呢?克莱恩回忆着日记的细节,以此进行排除。
《辉煌时代》,不像……
《因蒂斯王国史》,不像……
《北大陆地理志》,這個有可能,但不高……
《蒸汽机械的改进原理》,同上……
克莱恩一一扫過,目光忽然停在了最早看到的那叠手稿上。
那裡记载了罗塞尔想发明却沒條件发明的地球物品。而手稿裡同样夹着一张书签,上面描绘着罗塞尔身穿皇帝服饰的样子。
剽窃,不,创意手稿……這应该是很有价值的书了吧?结合其中的书签,确实很有可能!
他开启灵视,沒有发现任何异常,心中有了底:罗塞尔的“亵渎之牌”,想来蒸汽教会也无法通過灵视来判断,而罗塞尔应该用了某种方法,让人相信他将所有的“亵渎之牌”都送了出去……种种可能原因,再加上一百多年過去,蒸汽教会应该已经沒人觉得会有一张漏網之鱼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回头到灰雾上占卜一下,印证我的分析。”
“如果费了老大的力气,结果偷回来的只是一张普通的书签,那我還不如躺回坟墓裡!”
如果能够找机会驗證一下就好了……该委托谁好呢?佛尔思小姐?虽然她的「学徒」途径能力可以穿墙,但她只有序列9,這太危险了……休小姐?不,她根本不是這块料,比佛尔思小姐還要不合适,或许会被当场抓起来,从而暴露出有人在打罗塞尔的书签的主意的事情……莎伦小姐?不,虽然合适,但她的实力太强,我和她并沒有建立多么牢固的关系,何况是在這种足以让真正的同伴厮杀抢夺的重要物品面前,我现在還信不過她……
克莱恩思绪转动,终于他锁定了一個目标。
………………
皇后区,霍尔伯爵的豪华别墅内。
奥黛丽坐在梳妆台前,构想着傍晚怎么翻看并记忆罗塞尔日记的事情。突然,她周围一下朦胧,涌出了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
那灰雾的中央,高踞着“愚者”的身影,祂正在聆听一個模糊到根本看不清的男子祈求
“……祈求一定的帮助;”
“祈求有人帮助我接触罗塞尔创意手稿裡夹着的那张书签;”
……
“愚者”先生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在闭馆后去参观罗塞尔纪念展,并有机会接触到一些事物……奥黛丽怔怔听着,虽感诧异,却不觉奇怪:以“愚者”先生的位格和能耐,要想掌握這么一件小事還是很容易的!
只听见“愚者”低沉平淡地开口道:
“你可以選擇接受這個委托,或者不接受。”
嗯……奥黛丽沉吟两秒道:“尊敬的‘愚者’先生,我可以试一试,但不保证成功。”
她对最低限额才500镑的报酬其实不是太感兴趣,她之所以接受這個任务,是好奇罗塞尔大帝遗留的那张书签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竟然让“愚者”先生的眷者如此看重,以至于开出了上不封顶的价码。
反正我今天本来就要去翻看罗塞尔的日记,正好顺便……奥黛丽油然想道。
灰雾之中的“愚者”克莱恩则轻轻颔首,回了一個单词:“好。”
等到那幻觉彻底消失,奥黛丽将视线投向梳妆镜,她既感紧张不安,又兴致勃勃地做起了傍晚行动的计划:绝对不能被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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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尽可能地降低排斥,衰败君王用地球上曾经存在過的「榕树」這一植物的概念作为基石,给自己模拟出了类似人类的形象。但這一形象只有知道「榕树」的人才能正確認知,而榕树早已灭绝,也就是說,当前地球上能够看到祂的类人形象的只有旧日遗民。其他人都会看到祂的本体,然后在疯狂中失控。
*灭绝了也沒办法,毕竟沒得选。只要科普一下,让别人了解這种植物就不会看错了。
*榕树和衰败君王的相同属性是「独木成林」。
*在本文(以及接下来的文章裡),衰败君王依然是用人类的形象活动,有手脚面容和人类应有的外表,因为各位读者也是知道榕树的旧日遗民★
*灵感来源于泳装阿比盖尔的立绘,第一阶段是克系神巫女的样子,但最终阶段(因为san值掉光)会看到正常的可爱的小姑娘阿比盖尔,她身边的两只不可名状也会变成两只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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