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联了。
派往廷根,负责神降的队伍失联了。
得到這個消息的时候,我正待在极光会驻贝克兰德的据点自带的地下教堂裡。除了偶尔会有一两個来祈祷的人忽然炸成肉块以外,這裡足够安静,方便我进行文字创作。這位倾听者跪在地上向我汇报,身躯剧烈地颤抖,像是要在我面前崩溃成一滩血肉。
我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回应,用古典的羽毛笔将下一句台词写完,并严谨地补上一個句号之后,我才将膝盖上的稿纸和垫板一起放下,将脸转向他:
“发生了什么事?”
从他颠三倒四的回答裡,我拼凑出了大概的過程:首先,我知道這次神降其实是障眼法,以人类女性作为母体孕育神的子嗣容器的要求极高,完成仪式非常困难。所以神子其实是烟雾弹,真正的容器是负责仪式的那几位成员。他们虽一无所知,但肯定会为此感到万分荣幸,所以我們谁都沒有明說。
当然,对我来說烟雾弹和后手都一样,如果神子降临就能一次性成功当然最好不過。
可是现在,問題出现了。
实施這個仪式的两名成员不知所踪,三天沒有传来回复,大概确实是死了。而负责這件事情的Z至今也沒有发来报告或是求援,這是不合理的事情。
這也是我的失职。奇怪,我明明应该一直“注视”那裡,但不知何时收回了视线,因为我觉得這次神降不可能失败。为什么?是什么东西影响了我?
我念诵盟友的尊名,侧耳倾听一番,混乱的言语带着足以让普通人和牧羊人途径以外的低序列瞬间爆炸的堕落危险的知识冲进我的脑海。我熟练地将它们隔绝,丢进我意识裡污秽的深渊。想起那些呈现出扭曲的命运的痕迹,我略一琢磨,確認了那座小城真的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么,按照以往神降的失败经验,這件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亚当。
“——知道了,你退下吧。”
沉默片刻,我对那依旧微微颤抖的倾听者說:“去告诉封印物的管理人,就說我要支取一件「学徒」途径的,至少序列五的非凡物品。”
大概十分钟后,我拿到了我想要的封印物。一件符合我要求的,对应的「旅行家」序列的物品,呈现为绿宝石戒指的形态。沒有活着的特性,能进行间隔非常短的传送,负面效果是佩戴时会具有极强的聚合能力,无法对目的地进行精准地定位,并且伴随不间断的脑海中的泣血嘶吼,负面效果還挺多。
泣血的嘶吼,渴望聚合……我心中了然,這八成是当年“秘之圣者”或者X先生来投诚的时候一起带来的投名状,来自被他们背叛的亚伯拉罕家族。
亚伯拉罕。我记得那個门先生還在母神手裡。
還有罗塞尔,虽然我也悄悄地污染了祂,但我藏着掖着的一点点污染很难胜過从未束手束脚的堕落母神。看着罗塞尔被红月吞食,我也只能望洋兴叹。我隐蔽地向祂暗示了我的本体所在的坐标,暗示祂前往那裡,可是這家伙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直直地奔向了月亮,成了别人手裡的道具。
落在我手中顶多陷入永恒的麻木和混沌,母神可就沒我那么好心肠了。
好。那么现在就去廷根看看情况吧。我将戒指戴到手上,灌注灵性,——确实,无法在脑海中清晰地想象出目的地。于是我随便選擇了一個方位,在空气中打开一扇蓝色的“门”,抬脚跨了进去。
视野陡然一变,我来到了一條不算宽阔的街上,周遭是低矮的房屋,街上流淌着废水,墙角堆积着尸体和垃圾。這裡是东区,绝望滋生的场所。周围沒有人影,我大概估算了距离和灵性,准备继续开门离开這裡。忽然,前方的巷子裡产生了灵性的波动,一扇光门凭空打开,一個我熟悉的身影仓惶跑了出来。
“這是怎么回事?!”佛尔思·沃尔小姐绝望地大喊,“我們還在东区,为什么只隔了两條街?!”
和她一起从门裡出来的還有一位個子娇小的女性,她手裡握着一把三棱刺,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之后,然后就像被雷劈了一般浑身剧震,死死地盯着那個方向,身体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完了。”小個子女性从牙缝裡挤出這句话,“他看到我們了,我和齐林格斯对上视线了。”
佛尔思小姐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她看向自己手腕上一串只剩下两颗石头的手链,伸手就要去扯——然后她看到了我。她的表情闪過惊愕、恐惧、挣扎,脱口而出:“您怎么在這裡?”
這聚合也来的太快了。我的眼神从她手腕上的手链扫過,心中了然。随后就像個恰好路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普通人那样微笑着询问:
“下午好,沃尔小姐,還有那位不知名的女士。我在东区收集灵感,能邀請你们共进下午茶嗎?”
佛尔思的瞳孔瞬间缩小到针尖大小,她来不及解释,她要怎么向一位過着正常而平静的老派的绅士解释非凡世界的恐怖?她咬牙,一把扯下手链上最后两块石头的其中之一,大喊道:“快過来!”
“請相信我,沃恩先生!”她用自己生平最快的语速說,“事后再和您解释,现在快跟上我們!”
从脸上困惑的表情来看,爱德华先生似乎還在状况外,但還是向她们快步走了過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四五米,成年人走几步就能到,佛尔思顾不上心疼只剩下最后一块石头,争分夺秒地打开了门,可就在這时,她身边已经紧张到了极致的休忽然惊呼一声,猛地转身,将她推向了還未完全成型的门。
“你先走!”小個子的仲裁人的表情是佛尔思从未有過的坚毅,“齐林格斯已经来了!”
佛尔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天空,她发现距离她们只有两步距离的爱德华也抬起头看着那個方向。她看到了令她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冷到冰点的画面,那残忍好杀的海盗将军一脚踩在窗台,利用「风眷者」的能力,如同一只大鸟般向她们滑翔而来!他的脸上挂着嗜血的笑容,身躯轻盈矫健,就像捕食猎物的鹰,就像俯冲而来的兀鹫,高高在上又轻蔑地看着她们垂死挣扎,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喜。
“佛尔思,快走!”
“不,不!休,你和我一起——”
佛尔思的双腿在恐惧中不受控制,思维仿佛停滞,手指攥紧了休的衣服,想要将她一起拉进门裡。就在此时,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還沒来得及困惑,就看见休也跟着双脚离地,只见已经来到她们面前的爱德华·沃恩一只手提着一人的后衣领,以不可思议的力气将她们一起扔进了刚刚完成的门。
“……等等!”落进那色彩明艳的隧道裡,佛尔思已经停转的脑子才再次运转起来的,她看到了爱德华·沃恩背后的间隙裡齐林格斯滑翔而来的身影,但她无法做任何事情,只能绝望地喊道:
“不要!!沃——”
齐林格斯看清楚了,那女人不是「旅行家」,但是持有一件旅行家序列的非凡物品。虽然石头還有最后一颗,但足够他完成计划裡的谋杀从容逃走。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嗜血疯狂的笑容进一步扩大,已经看到了把那两個人折磨后撕碎的画面。
在风的帮助下,仅仅几秒他就跨越了两條街巷的距离,直接来到了那扇门的前方。齐林格斯伸出手,决定将這個妨碍他计划的中年人先拿去喂了“蠕动的饥饿”,然后从容地抢来那件神奇物品。可就在這时他的灵性直觉忽然发出震天的警告,然后在下一秒又陷入死寂。齐林格斯惊疑不定,他戴着“蠕动的饥饿”的那只手距离绅士的后背只有不到一寸。
绅士缓缓转過了身。
齐林格斯忽然动弹不得。
這是怎么回事?!海盗将军大惊失色:這一寸的距离和不到一秒的時間仿佛被无限拉长了,但這個从未被他放在眼裡的男性沒有丝毫变化。
“你死在這裡的话,沃尔小姐和她的同伴肯定要怀疑到我身上。……不過,你看上去味道不错。”
“我還有工作要做,你打搅了我。”
爱德华·沃恩平静地注视着他,沒有嘲讽也沒有轻蔑。祂的虹膜和瞳孔都是黑色,看上去迷迷蒙蒙沒有亮光,精准地倒映出齐林格斯惊恐的表情。祂站立的姿势板正且优雅,挺胸抬头,走起路来缓慢而高傲,像一個设计精良一丝不苟的人偶。祂的视线在齐林格斯的“蠕动的饥饿”上停留了一秒,随后陷入沉默,似乎进行了一個短暂的思考,眼瞳深处流淌出熔岩般可怖的光。祂举起手杖,镶着宝石的顶端隔空点了一下齐林格斯的胸口。
「滚。」
来自深渊的亵渎之语从祂嘴裡吐出。
一语落下,齐林格斯刹那间如遭重击,他的胸骨整块凹陷下去,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碎裂声。他的脸一瞬间涨得血红,齿缝裡溢出鲜血,皮肤崩裂,四肢歪斜,破碎的血肉瞬间浸透了全身的衣服。随后,他就像是遭受了攻城锤正面全力撞击了那样,炮弹似的重重地被打飞出去,撞塌了几百米外一個破旧的钟楼楼顶,腾起一阵浓郁的烟尘。
爱德华·沃恩背過身,感官時間的流速恢复了正常,祂一脚踏进面前色彩明艳的隧道,蓝色的门在祂身后逐渐闭合,刚好挡住了齐林格斯飞出去的那一幕。此时,佛尔思小姐那個短促的“沃恩先生”還沒有念到第二個字。接着,她未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裡,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在保护了自己二人后,又在最后的半秒钟内四肢完整地进入了门。
“太好了,太好了……”她欲哭无泪,为那位长辈险些因自己丢掉性命的事实而颤抖不止。
“不要怕,两位小姐,我們已经安全了。”爱德华柔声安慰她们,脸上也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保护女性和孩子是绅士的责任,我們都沒有事。”
“……那么,现在,要去我家坐坐,喝一杯茶,跟我解释一下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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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哎,這個看上去很好吃……牧羊人途径的物品?难道是盟友的手下,不能吃啊,那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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