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顾以昭神色平和,面上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然而在祭台上,同时也是顾以昭的脚下,一幕残酷的刑罚正在上演。
“啊——!师父!师父救我……别踩了,我错了!我错了!”
南宫璃的尖叫被拉扯得彻底变形,回荡在天际,显得凄厉无比,与现在美好的景象显得格格不入。
他涕泗横流,面目狰扭曲地躺在地上,引以为傲的部位已经被彻底踩坏,肉身和精神上双重的痛苦令他处在崩坏的边缘。
可笑的是,当他对上顾以昭那双深邃得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双眸时,心底那愤怒与挣扎還沒来得及爆发,就被彻底压垮。
践踏。
碾压。
终于……
“啪叽~”
血肉崩碎的闷响传出。
天地间陡然死寂。
顾以昭总算愿意抬起自己的脚,嫌恶地当空踢了踢,将那些污秽的血液踢去,略带讶异地說:
“你不是很厉害嗎?怎么這就残了?”
残了……
残了!
对于大多数男性而言,那裡毁了,是最生不如死的事情!
南宫璃像是一只干尸般麻木地躺在地上,心中觉得自己今天应当是必死无疑,颤抖着惨白的嘴唇,像是要榨干剩余的所有力气,凄惶道:
“冯玉书……你、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你這魔头!”
“我?魔头?扑哧~”
顾以昭指了指自己,像是听到了一個笑话般,嗤笑出声。
南宫璃心存死志,打算咬舌自尽,临了喃喃說:
“你会下地狱的……我诅咒你,你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会经历比我现在更痛苦的事情!”
然而,他還等不及用力咬舌头,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顾以昭干脆利落地将他的下巴卸掉。
“我已经经历過更痛苦的事情了。你想死嗎?我偏不让你死。如果你就這么死了,简直是太便宜你了!是你、轩辕邪和胡娇娇三人种下的恶因,如今你们自然要偿還。或许你不理解,但你们只要知道,你们前世害了人,這辈子便要遭到报应。”
对上南宫璃震撼、不解的眼神,顾以昭勾了勾嘴,言尽于此。
和慧真小和尚合力将胡娇娇的尸体烧掉后,顾以昭直接取走内丹,两手分别提拉着轩辕邪和南宫璃,朝祭台下方走去,不顾手中两人的身子会随着台阶颠簸导致伤势更重。
而看到慧云时,南宫璃仿佛看到了希望,嘴裡吐着一些不清晰的话语。
“救、救……窝!窝、不……想、想死!”
“阿弥陀佛。”
慧云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偈,目光略微在南宫璃身上瞥了一眼,便匆匆略過,就好像看到了一粒尘埃般无所谓动容与否。
“施主,那些妖物如今皆已伏诛,被贫僧投入祭台中关押千年,待千年后,它们会重入人间,一旦做了恶事,需要做善事偿還罪孽,否则自会受到孽力加倍回馈的惩罚。”
顾以昭对其他妖怪不太感兴趣,也就懒得亲自动手去折磨,直将放着胡娇娇神魂的玉瓶丢過去,问道:“不知法师可否将這妖物的神魂净化至常人水准?在下想到了一個绝妙的主意。”
“善,請施主稍等片刻。”
慧云开始念诵经文,就见经他之口說出的经文化作道道锁链,胡娇娇的神魂在玉瓶中避无可避。
這种净化对于罪孽不深或者沒有罪孽的常人而言并不痛苦,可对于胡娇娇這样邪恶的妖魂来說,无异于将她放进沸腾的油锅中煎炸。
“啊啊啊嗷——!!!”
尖利的女声逐渐化作狐吼,仿佛无尽炼狱的痛苦之下,胡娇娇甚至连自己的意识也沒能保持得住,很快就只剩下野兽的本能。
南宫璃见慧云沒有救他的打算,直接跳過了他的存在去“助纣为虐”,眼中的光亮渐渐消失。
很快,胡娇娇的魂魄就只剩下一团指甲盖大小,苍白羸弱,再无一丝挣扎的力气。
“贫僧为防這位女施主设下禁止,令這位女施主的魂魄无法再成长,否则贫僧能够在第一時間激发感应。”
“那在下……朕便谢過法师,待事情结束之后,希望在下能与法师再对酒当歌,共饮至天明。”
慧云不假思索地回答:“施主可還记得贫僧不饮酒?”
“法师总归破了一戒,不如将所有的戒全都破完,暂时回归凡人也未尝不可。毕竟人世苦短,法师可要好好珍惜眼前人才是,指不定哪天,眼前人便消失不见了呢?”
顾以昭意有所指地說着,慧云转着佛珠沒有說话,而慧真小和尚则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等慧真小和尚摸着脑袋打算询问的时候,就见顾以昭打开玉瓶,将那一小粒胡娇娇的魂魄喂进了南宫璃的嘴裡。
“咕嘟~”
显然沒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南宫璃将胡娇娇的魂魄给吞了进去,眼中惊恐更甚。
慧真小和尚瞳孔地震:……不敢再說话。
“南宫公子,朕其实是一個善良之人,你上辈子和這辈子都沒能和她在一起,如今朕便赐予你们结合,還望你们不要辜负朕的期望,今后得一直相敬如宾地活在臭水沟裡才好。”
……
“朕這是在……寝宫中?”
在一片混沌中不知游荡了多久的轩辕邪骤然睁开眼睛,便对上了熟悉的黄金吊顶。
他浑身上下一阵酸痛,更可怕的是,当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的双腿沒了知觉。
“不可能,不可能的……”
轩辕邪肝胆俱裂,尝试着去揉捏自己的双腿,然而无论怎样,手中的骨肉除了有正常人体的温度外,并沒有传递出丝毫感觉。
“朕的腿……朕的腿!”
“太医!太医何在!宣太医——!”
“服侍朕的人呢?朕数到三,若還不出来就将你们统统砍死!”
就在轩辕邪濒临疯狂之时,房门从外面打开。
“噢~你醒了?”
顾以昭清淡的声音传来,走到桌子旁,将手中端着的东西放下。
是熏香、茶壶茶杯,還有一柄精致的小刀。
“原来是美玉君!”轩辕邪又气又急地說,“朕记得朕应当在主持祭祀大典,怎么醒后就在寝宫裡了?還有那些奴才太医,一個都沒有過来,朕要他们死!”
顾以昭宽和地笑着,引燃熏香,再将茶水递過去。
“太监、宫女還有太医都不会来了,你先饮下這杯茶水,好好回忆一番在祭祀大典上发生的事情。”
轩辕邪囫囵地喝着茶,那热中带凉的茶水一落肚,意识便渐渐清明起来。
记忆如同一道天雷,劈开了他的意识。
胡娇娇、南宫璃、刺杀……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美玉君,朕问你,你实话实說!”轩辕邪的表情因愤怒与憎恨而扭曲,他觉得一定是胡娇娇和南宫璃使用了什么手段,才会让他变成一個双腿残废之人!
“朕的腿,是不是胡娇娇和南宫璃害的!?那一对狗男女如今在哪裡?朕要亲自折磨他们!他们不是喜歡背着朕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么?朕這就将他们跟当下的野兽关在一起,看看能不能生出什么孽种!”
轩辕邪大肆咒骂着,足足骂了有一炷香的時間,直到觉着喉咙干哑了,才总算停住。
顾以昭见他停了,温声道:“關於陛下的双腿,其实有康复的可能,但其实陛下会变成残疾,既是胡娇娇和南宫璃害的,却也不是。”
“什么?有康复的可能?”
轩辕邪喜形于色,直呼“苍天有眼”,好一会儿才反应過来顾以昭的后半段句话,眉头紧蹙。
“什么叫既是胡娇娇和南宫璃害的,却也不是?”
顾以昭意有所指地說:“不是說了么,叫你不要轻易动怒,你偏是不听。這不,你那日盛怒,血液直冲大脑,伤了身体,两腿就落下残疾了。”
“……”
轩辕邪眯了眯眼睛,先是沒反应過来,尔后低头看了眼茶杯,又看了眼熏香,才总算恍悟。
——這是熏香和药茶的副作用!
他指着顾以昭的鼻子,怒不可遏道:
“你!美玉君!你這個贱人也胆敢谋害朕!”
顾以昭用广袖遮面,轻声說:“不是說了么,让你不要滥用熏香,你非是不听,如今一有什么就怪到别人头上,你的那些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就這么不值钱么?”
轩辕邪可沒有因为顾以昭有些可怜地說了這段话就心生恻隐。
再美好的人,若是伤到了他,都一样该死,区别就是在于是“速死”還是“折磨死”。
对于南宫璃和胡娇娇這对狗男女,轩辕邪自然出动人类能够施展只极刑,但顾以昭到底是帮了自己许多……那就打断了双腿后斩首吧。
“美玉君,朕是這大姜王朝的天,你胆敢坏了天,就要承受相应代价。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朕答应你,不会让你死得太過凄凉,你贵君的位置也会给你留着……”
“扑哧~”
就在轩辕邪侃侃而谈之时,顾以昭却是绷不住了,不可自制地笑出了声。
少顷,笑声越来越洪亮,越来越讽刺。
“呵呵~哈哈哈——”
顾以昭轻轻挪开了广袖,便见下方的那张脸并沒有丝毫悲戚的痕迹。
轩辕邪眉头紧皱:“笑什么笑?美玉君,你若不是疯了不成!”
“笑什么?笑你不自量力,竟敢這般对朕說话!”
顾以昭猛地拂袖,广袖便化作一道巴掌,直直地抽在了轩辕邪脸上。
“噼啪”一声脆响,沒来得及反应的轩辕邪脸就已经歪到了另一边。
顾以昭居高临下地說:“朕要你退位,若是识相,便写退位诏书,否则朕要你生不如死。”
轩辕邪的半张脸肿得青红交加,一边冷嘶一边道:
“想要朕的皇位?做梦!朕死都不会将皇位给你,沒有朕的诏书,你就是那妄臣贼子,日后史书上必定留下记下你一笔。再者……呵呵~朕也不是沒有准备!那些高手一来,你就只能去死!”
轩辕邪目光死死地盯着顾以昭的脸,想要看到对方露出惊恐的神色。
“哎呀,朕好怕哟~”
可令他失望的是,顾以昭不仅沒有惊恐,反倒是镇定非常,甚至是在……看他的笑话?
就见顾以昭站起身,轻笑道:“大姜亡,榊国兴。在你這個亡国之君昏迷的三天裡,外面已经改朝换地了,朕根本不需要你的退位诏书,因为……朕是开国之君!”
“你胡說!都是狗屁!”轩辕邪如同一只失了理智的野兽,呼哧呼哧着气,下一刻便要择人而噬。
“呵呵~你知道你這個皇帝做的有多失败么?你宠幸妖孽、残害忠良、灭伏妖司致使天下妖孽大兴!大家都很开心我這般公正良善之人成为开国之君呢。”
眼见轩辕邪還要谩骂,顾以昭可懒得听這些脏话污了耳朵,索性直接上手,在对方那下巴上一捏。
下巴就错位了。
“朕知道你死不悔改,也懒得介意你怎么想,不過朕不会要你去死,而是要你活着体验人间疾苦,便如同那地上的污泥,哪怕被人践踏了,也要遭人嫌弃!”
语毕,顾以昭拿起那寒光熠熠的匕首,沉沉一笑,那匕首倒映出来的影子上,呈现出他冷厉的眼眸。
“唔啊啊啊!”
轩辕邪想要挣扎,可现在他身体虚弱,即便再怎么挣扎,又哪裡会是顾以昭的对手?
血光四溅。
他那张俊美邪魅的脸就毁了個彻彻底底,连一丝好皮肤都见不到。
“对了,朕给你封了一個谥号,姜烂王,你觉得如何?”
以往轩辕邪十分依赖的熏香和茶水开始发挥作用,在這等关头,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畔顾以昭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噩梦!這一定是噩梦!
——只要醒了,朕依然還是那個朕!
——朕,此生绝不再信任何人,皇后也好,美玉君也罢,超出朕掌控之人,统统去死,去死!!!
黑暗如期而至。
……
当意识再度浮现时,轩辕邪嗅到一阵污浊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结果便看到一片破败的景象。
目光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被浸湿的稻草和污水,破败的古刹内,屋顶早已不知去向,初春的寒风吹得轩辕邪直发抖。
不知何时,身上的华服已经变成了一條薄薄的、破烂的麻布衣,只能勉强遮蔽身子。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结果耳朵突然一阵剧痛。
“啊——!”
一只体型肥硕的老鼠叼着他耳朵的一块血肉匆匆逃离。
“该死!该死!那個贱人将朕扔到了什么地方!朕怎么会在這裡!”
轩辕邪咬碎一口牙,勉强用胳膊撑起身子,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双腿依旧动弹不得。
“咕噜~”
空空如也的肚子传出痛苦哀嚎,轩辕邪咽了口口水,但是他嘴裡已经沒多少唾沫了。
水……附近有污水洼,散发着恶臭,裡面能清晰地看到老鼠屎,這样的水别說喝了,光是碰到手怕不是都要腐烂。
食物……刚才跑過去的老鼠?
很显然,在這样的环境下,沒了腿便等同于等死。
他又冷、又累、又饿、又渴,就连一只他都奈何不了……生存是生物的本能,在生存的重担之下,轩辕邪只好做出妥协。
“附近還有人么?朕饿了,若是有谁能给朕食物,朕便赏赐他白银千两!”
“朕渴了,若是谁能给朕干净的水喝,朕便赏赐他锦衣玉食!”
“若是谁能够将朕从這裡带出去,朕直赠予封地!”
“朕……”
轩辕邪不信邪地喊了好几声,不肯放弃一丝希望。
而在他沒有看到的黑暗角落,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哟,轩辕邪,如今你哪裡来的白银千两?你還不明白你就是一個毁容了的残废乞丐嗎?”
這道声音的主人应当是個男人,比起寻常男子又多了阴柔之气,以矫揉造作的姿态挤兑出刻薄的话语,似乎……有些熟悉。
很快,那人便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同样是一套破烂的麻布衣,对面出来這人的脸也被毁了個彻底,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可依稀能够从眉眼看出,此人有五分像南宫璃,還有五分像胡娇娇。
突然,对方语气一变,重新变成了正常男子的状态,只是充斥着愤恨,一下子扑上前去,掐住轩辕邪的脖子。
“杀了你!只要杀了你!我就能恢复正常了!冯玉书是這么答应我的!我要从這個该死的地方出去,你们统统去死!”
轩辕邪被掐得两眼凸出,仿佛下一秒两颗眼珠子便要脱离眼眶。
但很快,对方语气又成了胡娇娇式的妩媚状态。
“住手!南宫璃!你不可以杀他!否则我就要被消灭,我决不允许你杀他!”
“胡娇娇你不過是一只作恶多端的妖物,死不足惜,而我還有大好未来,我還有师父需要赡养,你休想阻挠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說什么要赡养师父,你骨子裡根本就是将人当成一件救人脱离苦海的工具!你想博得冯玉书同情?我告诉你,你不会成功的!”
“我管你?你快离开我的身体!滚啊、滚啊——!”
“你以为老娘稀罕呆在這個连根儿都沒了的身体上嗎?你以后就是個废物!”
“噼啪!噼啪!”
轩辕邪看着突然出现的這個同时像南宫璃和胡娇娇的太监先是在争吵,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而且大有一言不合就对自己动手的可能,连滚带爬地匆匆躲到一边。
同时,他的心中浮现出一個惊悚的猜测:
莫非,胡娇娇的魂魄被塞到了南宫璃的体内?這两個人,要共用一具身体?
难道自己体内也有别人的魂魄嗎!?
就在轩辕邪愈发恐惧的时候,争执過一番的胡娇娇和南宫璃总算是累了,颓废地倒在地上。
“你的记忆,只能维持七日。”南宫璃嘿嘿一笑,带着仇恨,也带着幸灾乐祸,恨不得看轩辕邪变得更惨一些,下一秒他的声音又切换成胡娇娇,“轩辕邪,你知道我們为什么笑你么?我們早已接受现实,而你,却要重复着从皇帝变成乞丐的落差!”
“你们骗人……你们骗人……”
轩辕邪捂着耳朵,崩溃地趴在地上,涕泗横流。
南宫璃冷笑:“我們三個已经被绑在一起了,這裡就是地狱!你先前做皇帝,不知民间疾苦,所以你就永远当着一個废物乞丐吧!不過這样也好,你好歹還能在梦裡头回忆一番当皇帝的快活日子。”
胡娇娇狠辣道:“冯玉书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們争得头破血流,却偏偏奈何不了对方!若非他要我保你命,否则我现在就直接将你的肠子挖出来烤着吃了!明天大街上有善人布施,如果你不想饿死的话,现在就跟着我們爬過去吧!”
至于为什么要爬過去,而不是直接呆在那儿占了位置将来继续乞讨?
因为這是底层乞丐之间的规则。
他们三人,是最低等的乞丐,住的也是位于荒山野岭的破旧寺庙,平日裡是去不得城区的,否则侵犯了其他乞丐的领地,会被联合起来殴打,即便被打死也不会有人帮忙主持公道。
但是到了善人布施的时候,他们是可以吃的,一天吃這么一顿,再捕捉一些蛇虫鼠蚁,野菜野果将就,倒也不至于活活饿死。
眼见轩辕邪沒有动作,南宫璃龇牙咧嘴地說:
“我告诉你,去晚了的话就沒得吃了!如果你不想這一整天都只能吃草根的话,就快爬,你沒有吃的我們是不会帮你的!”
胡娇娇:“如果你被饿死的话,我和他都不会获得好处,不過這样以来,我們也不必迁就你了。你别动歪脑筋,觉得你可以以死来要挟我們,這是不可能的事!”
——爬!
曾经走一段稍远的路都要乘坐骄辇的大姜王朝皇帝轩辕邪,如今竟然沦落到此等地步。
从郊外到京城的路,若是走路,需要两個时辰;若是乘坐马车,只需要不到一個时辰;但若是爬……那時間可就久了。
见证了从晨光微熹到日光大盛的景象,轩辕邪看了眼自己满目疮痍的手脚,万千苦涩之意如毒蛇般扼住他的咽喉。
回到了熟悉的京城,可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
曾经他只会仰头看人,而现在,就连路過的小孩儿都可以仰头看他,连狗都可以在他的身上撒一泡尿。
平日裡会布施的家族是京城裡的赵家,一群衣衫褴褛之人聚集在赵家的正门,浊气冲天。
轩辕邪记得赵家家主性格刚烈,不受掌控,所以他便将人斩了,沒想到如今竟是赵家的妻女救了他一命……
“時間還沒到嗎?”
轩辕邪的声音沙哑难听,从醒来到现在,他只喝了一些露水,嚼過几片草叶子,却爬了好几個时辰,是個人都受不住這样造作。
南宫璃:“等着吧你!一直都是正午,现在時間不算迟,但来早了才有东西吃,粥和饼数量有限,是会吃完的!”
轩辕邪用期盼的眼神看着赵家的大门,以往他吃惯了山珍海味,看什么都不屑一顾,可现在却要为了一碗稀粥和一块干饼乞讨。
等啊等,聚集在赵家附近的乞丐越来越多,可大门却迟迟沒有开。
终于,在日上三竿之际,大门开启,但来人却不是熟悉的赵家女眷,而是老管家。
老管家冷淡地說:“今日是公主从净云寺归来之日,我赵家往后三日均不再布施,你们速速离去。”
很多乞丐都只是微微一愣,就遗憾地带着家伙离开。
唯有轩辕邪在希望落空之后,一下子就怒了,指着老管家的鼻子便开始破口大骂。
“你们這是什么善人!朕大老远爬着過来,你们竟然不拿出东西给予招待,分明是黑了心肝的!死罪!都是死罪!”
此话一出,老管家的表情立刻就变得不善了起来。
“原来你们是這么想的?果真是群喂不饱的白眼儿狼!此番话我会如实禀告我們家夫人小姐,以后你们都别過来了,滚!”
“砰咚”一声,大门重重阖上,卷起一片灰尘。
轩辕邪张了张嘴,本以为自己這番逼迫对方就能拿出些东西,沒想到对方直接就顺着他的话說了。
少顷,他只感到头上出现一片阴影,仰起头一看,就发现是一個說不上强壮的干瘦老头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目光就跟要杀人似的。
不光是這個老头,很快,附近的男女老少便全部围了過来,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瞪着轩辕邪,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你這個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得罪了人家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我們全都得遭殃!”
“吃?就知道吃!吃不死你還!”
“死废物,我老娘就等着粥呢,要是沒了,我把你血放干了煮汤!”
“打死他!打死他!”
人群中不知是谁开始煽动,很快怒意上头的乞丐们根本顾不得太多,你一拳我一腿便开始朝轩辕邪身上招呼。
可轩辕邪又哪裡来的力气抵抗呢?很快便被自己看不起的這群乞丐揍得吐血。
“救、救命……皇后,你不能让朕死!皇后——!”
然而他呼唤得再厉害,南宫璃和胡娇娇也不愿与他扯上关系,早就躲远了。
——虽然不能让轩辕邪轻易死去,可在這种危及自身生命的紧要关头,還是保命要紧。
……
今日是公主和皇太后首次回京的日子。
大街上,一队金黄骄辇路過,行人们纷纷驻足围观,但不敢乱了队伍,便分立两旁。
“感觉好久沒有回京城了,京城看上去……变化還挺大。”
冯彩研把玩着自己的一绺头发,倚靠在冯母身边,吃吃地笑着,“娘,這才過了不到一年,哥哥竟然就变成皇帝了,爹爹的冤罪也翻案了,您說……這是做梦嗎?”
“怎么可能是做梦呢?”冯母慈祥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面上带着骄傲。
刚开始的时候,净云寺的小和尚接到了慧云发過来的消息,称顾以昭已经登基的时候,她们都觉得這是天方夜谭。
直到顾以昭亲自动笔的信函被信使交到她们手裡时,她们才知道這是真的。
首先,是极致的兴奋,自家成了皇室,這是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好事儿。
然后,是十分的担忧,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指不定自家目前就在腹背受敌呢。
最后,归于平静。
他们一家三口经历過最艰难的时刻,之后也合该一块儿享福,哪怕将来有难……也得一起受着,這便是家人!
于是,冯家母女便趁着回归京城的這段日子又是看书又是问询,生怕错過一丁点有用的消息,导致顾以昭丢了脸面。
骄辇以正常的速度行进着,冯彩研心中盘算着稳定下来后要先去哪裡玩好,以前的闺中密友又不知過着什么样的生活。
突然,有一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娘,你看那边居然有一群乞丐在打人。”
冯彩研稀奇地指了指不远处赵家的方向。
在冯彩研发现的时候,御前侍卫也觉察到這一小片混乱,抽出明晃晃的刀子,厉声呵斥。
“喂!前面那群人速速离去!若是惊扰了骄辇,其罪当斩!”
乞丐们受到了深深地惊吓,拔腿就溜,唯有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轩辕邪被扔在了原地。
恰巧此时,轩辕邪是正面仰躺在街道上的,他那张毁容的脸便也這么暴露无遗。
“娘,您說他为什么会被打呢?看上去有点可怜哎,那腿明显是坏的,脸也毁成這样還能活着,要不给他投两枚铜板,叫他去买点儿吃的?”
“也好……”冯母拉开帘子,正从荷包裡取了两枚铜板打算投過去,但是在看到轩辕邪那张脸时,动作却生生止住了。
“彩研,咱们不用管他了,這人不值得我們去帮。让手下的侍卫将他扔到旁边,咱们便当什么都沒发生過吧。”
冯母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冷凝下来,温婉慈善的眼中還带着挥之不去的怨念。
冯彩研眨眨眼:“娘,這是为什么呀?”
冯母再是善良不過,平日连肉都很少吃,若是街上看到個可怜的乞丐什么的,也是不吝于给两枚铜板的,怎么今日反倒冷下来了?
“那人,是大姜王朝的亡国之君,轩辕邪。”
冯母原先是朝臣命妇,见過轩辕邪不止一次,对于自己丈夫被当众斩首一事,心中怨愤颇多,私底下不止一次诅咒轩辕邪不得好死,如今又怎会给予仇人帮助?
冯彩研却是惊得嘴巴都险些掉下来,低声询问道:“是他!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嗎?”
“想必是你哥哥的主意。”死,不過头点地的事情,而各种刑罚招呼下去,叫人痛是痛了,沒准也撑不了多久。
可现在,轩辕邪变成了一個乞丐,那简直是慢刀子割肉。
如此想着,冯母的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冯彩研忍不住拍手叫好。
……
距离皇宫越近,冯家母女俩的期盼便越高。
等真正入了皇宫后,在乾清宫见到穿着一身紫金蟒袍的顾以昭后,冯家母女俩一时泪满衣襟。
“我儿,你受苦了啊!为了替父报仇,为了让我們一家能過上好日子,瞧瞧你都瘦了一整圈了!”
顾以昭失笑,這段時間以来,他的体重变化只在上下两三斤之内浮动,并沒有如冯母所言瘦了一整圈。
但兴许這就是每個思念孩子的母亲共有的“眼疾”。
好在冯彩研足够冷静,抱着冯母不住安慰:“娘,哥沒有瘦,哥伙食好着呢!我觉得咱们俩倒是太瘦了,本公主现在要吃大餐!要不然来满汉全席吧!咱们吃一道倒一道,感兴趣的夹一口,不感兴趣直接倒给狗吃。”
冯母一听,這還得了,当下便收了眼泪,教导起自己刚過上好日子就要沾染坏习惯的女儿。
“不准糟蹋粮食,勿要学那些奢侈之风,吃多少煮多少就是了。”
“对,咱们吃多少做多少。现在我就吩咐下去,待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顾以昭对冯彩研使了個眼色,表示“做得好”,成功岔开了话题。
但是餐桌上一来二去的,冯母不可避免地再度提起嫁娶的话题来。
毕竟時間過了這么久,当初慧云也沒說顾以昭会当皇帝啊,情况這不是不一样了么?冯母心中就怀着几分侥幸。
“娘也不求你像那些個皇帝一样填充后宫,這太乱了,娘不许。你若是喜歡,便只找一個好女子当你的皇后,不论对方家室如何,娘都不会在意,关键是品性要好。”
如今前朝后宫的妃子愿意回家的都已经回家了,也不会影响嫁娶,而不愿意回家的,顾以昭便给了高丽蓉前太妃一些钱财,再派了侍女,让這些女人安稳地渡過后半生。
但是……找皇后是不可能的,這辈子、下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顾以昭搬出了慧云那套說辞,說自己是君权神授,身怀职责而来,此生与妻儿子女无缘,不应该過问女色,否则不光他性命不保,祸及家人,连天下都要发生灾变。
冯母听罢,面色变了又变,最终叹了口气,彻底放弃。
入夜之后,顾以昭将冯彩研叫到了自己的屋子。
“彩研,哥哥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年可活,之后又会遭遇什么变故,便准备将皇位传给你。”
冯彩研浑身都在颤抖:“哥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试探妹妹我嗎?我不要這皇位!”
“我不是在试探你,你和母亲其实早就应该看出来了吧?”顾以昭摸了摸冯彩研的脑袋,笑容温和,“我和你大哥的不同之处。”
冯彩研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话。
夜色,渐深了。
作者有话要說:评论前十的小伙伴有小红包哒
明天就是重要的番外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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