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学
“藤原初夏（しょかsyoka），申請入学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咒术高专办公区二楼班主任室裡，一幅上书‘宁静致远’的壁挂下，如山石一样高大的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他垂下目光，对比手中申請书和资料右上角的两寸照片。
照片裡的少女有双紫罗兰色的眼瞳，嘴角带着大和抚子般的微笑。
是一副让人无论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的外表。
但搭配上‘藤原’這個姓氏，沒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
在他对面，身披着白色羽织的男子察觉到他的犹疑，迅速抢答：“有关藤原家，夜蛾老师应该有所耳闻，毕竟您也因此升职。”
夜蛾正道神情微顿，很快反应過来他口中所指。
那是在三年前高专学生的毕业测试中，咒术师的情报部门‘窗’，将一只年代久远的妖怪误认成二级咒灵，严重的信息误差导致多名学生被困在妖怪的结界中。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附近巡视的藤原家阴阳师出手相救，封印妖怪后将重伤的学生送去接受治疗。
因此当时的情况虽然紧急，但好在救助及时，并沒有出现人员死亡，唯一遗憾的是，上一任二年级的班主任在掩护学生时重伤，沒多久就退休了，而夜蛾正道接替了那位前辈的责任，同时管理一二年级的所有学生。
他瞥了眼窗外正在按手机的少女。
“但問題的根源是‘窗’提供的情报有误，高专沒有义务替你们還這份人情。”夜蛾正道思索了一会，還是拒绝了藤原初夏的入学申請。
他并不觉得這份恩情足以让意图不明的人进入高专。
“况且咒术师和阴阳师流派相差甚远，高专恐怕沒有能力去教导她。”
“夜蛾老师生分了，咒术高专和‘窗’就像河流和分支，根源上還是一家。”加茂和政，也就是羽织男子讪笑着說，“而且您沒必要担心其他事情，藤原小姐能够做到基础的‘看见’，在高专她也可以学习辅助监督的课程或者使用咒具，您就像教导普通学生一样就可以了。”
“普通学生嗎……也不是不行。”高大的男人撑着下巴沉吟。
加茂和政闻言松了口气，他将申請书再次推過去，“那就麻烦您签個字。”
“但這也不能全交给咒术高专。”夜蛾正道话锋一转，双指轻敲桌面。
“您的意思是？”
“比如在文化课方面，高专的师资還是略有不足，教我那些学生沒什么問題，但对于藤原小姐可能有些……加茂先生能理解吧？”
资金方面的小要求完全在‘窗’的预料当中，加茂和政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夜蛾正道继续說下一個要求。
“咒术高专的校规不会随便改变。如果藤原小姐的毕业成绩沒有达到规定，我這边可是不会随随便便放人的。”
“這……我相信藤原小姐自己能处理好。”加茂和政悄悄翻了個白眼，藤原初夏毕不毕业管他什么事，只要甩掉這個烫手山药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
“還有……”
加茂和政心下不耐，想不通一個大男人怎么事這么多。
“如果藤原小姐考虑的方向是辅助监督，那在考核通過后，她的实习就听从高专的安排，根据情况随队出行，這個要求不难吧？”
“不难不难……嗯？不、不对！這不合规矩！”加茂和政突然反应過来，迅速改口。
他不知道夜蛾正道的目的是什么，但辅助监督的委任权归属‘窗’，无论是已经上任還是实习期的辅助监督，负责的队伍全部是‘窗’来分配。因为在任务中，辅助监督不仅仅起到情报通知的作用，同时也会作为队伍中的监察者，将任务的真实情况反饋给总部。
如果答应了這個要求，就相当于将‘藤原初夏’的控制权交给了咒术高专。
夜蛾正道闻言神情变得深沉，仿佛下一秒就会刮起风暴，“看来‘窗’对自己的源头還是不够信任啊，你们难道怕高专会为难藤原小姐嗎？”
谈判的氛围倒流回最开始，加茂和政隐隐察觉到不对，但一时又說不上哪裡有問題，只能先应付說：“這件事我沒有决定权。”
“你沒有那就让其他人来！”夜蛾正道猛地站起身，他垂下头看向战战兢兢的青年，“還是說‘窗’已经狂妄到让一個新人来和我谈判了？”
被、被发现了！
加茂和政差点窜起来。
夜蛾正道猜得沒错，這個任务本来的负责人是他的上司，但那位似乎是和夜蛾正道有什么過节，对這個名字看一眼就头疼，转头就把任务丢给了他。
這对注重礼节的日本人来說相当失礼，毕竟夜蛾正道在成为教师前可是位实打实的一级咒术师，怎么也轮不到一個关系户来和他平起平坐谈判。
“对、对不起！”加茂和政不由自主地结巴，再也维持不住一开始的神情，這是他紧张时的小毛病，因为這個习惯他总是挨上司的骂，“我现在、现在就打电话！”
很快电话就接通了，对面的人并沒有急着问话，但他仅凭加茂和政颤微微的呼吸声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沒用的东西。”那人骂道，“开免提。”
“哦、哦，对不起。”加茂和政急忙在键盘上按下免提键。
“几年沒见，你還是這副眼高于天的样子啊，加茂吉。”听完两人交流的夜蛾正道双手环胸，忍不住嘲讽。
“彼此彼此。”名叫加茂吉的男人嗤笑，“說吧，你要怎样才同意让藤原初夏入学。我還有工作，沒那么多時間和你這個闲散人士废话。”
夜蛾正道对他后面的话不置可否，言简意赅的說：“我要藤原初夏的管理权。”
那人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反应過来，打算敷衍了事。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只要她是咒术高专的学生，不就是由你的管理嗎？”
“你不要装傻，加茂。”对于对面人的装傻态度，夜蛾正道语气冷淡，“你知道我的意思。”
“做梦。”加茂吉拒绝的干脆，“這件事我本来就沒捞到什么好处，我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這可不是什么生意。”夜蛾正道說，“你能确保以后藤原初夏会乖乖听你们的话，還是說你有她的把柄？什么样的把柄能把藤原润那老狐狸的女儿牢牢抓在手裡？你就不怕从一开始這件事就是有预谋的嗎？”
“藤原润……等等，他不是藤原家上一任家主嗎？”加茂和政一激灵，显然他是刚知道這事，在他收到的情报裡根本沒有写這些，对藤原初夏的描述仅仅停止于‘一個有钱但灵力稀薄的分支遗脉’。
他虽然是走后门进的‘窗’，但也不至于笨到這种地步。
藤原家是阴阳师四大家族之一，在阴阳师流派举足轻重，藤原初夏的身份一旦从‘不知名阴阳师’转变为‘藤原家大小姐’，這件任务可能就从‘简单地塞人’变成‘安插间谍’的a级任务了。
加茂和政觉得他今天简直多灾多难，甚至觉得如果藤原初夏间谍的身份坐实，自己最少也是個协同作案。
這、這是另外的价钱……
沒等他想好要加多少钱，加茂吉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沒有那么复杂，夜蛾。”他不耐烦地說，“相信我。”
大概是沒想到像加茂吉這样的人也会突然直白的表达情绪，在他话音落下后双方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加茂吉干巴巴地弥补一句。
“……看在当了四年同窗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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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茂和政自觉听了太多不该听的会被灭口，于是默默捂上了耳朵
夜蛾正道握拳在嘴边轻咳一声，“我知道了，但是我的要求不会变。”
电话裡传来一声叹息，看来是不得不接受他固执的态度。
“……可以，但到时候你得给我合理的任务报告。”加茂吉点了根烟叼在嘴裡，棱模两可地說，“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从始至终都是我，明白嗎？”
夜蛾正道微微一思索，很快反应過来加茂吉是想告诉他，知道藤原初夏真实身份的人可能只有他和眼前的愣头青。
看来這盘棋下的可真够大，居然敢把阴阳师牵连其中。
“那你就别当甩手掌柜。”他抛去脑海裡那些无端猜测，呛声道，“我只是一個‘闲散’教师，有些事我可应付不来。”
语罢，夜蛾正道便随手将电话還给加茂和政。
他看了眼大脑一片混乱的加茂和政，說了句题外话，“他的眼光還是這么古怪，但好歹還算看重你。”
“诶？谁，我嗎？”加茂和政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吉先生看重我？！真的嗎？”青年连连追问。
然而夜蛾正道重新变回沉默寡言的谜语人，加茂和政只能就此作罢。
“学校裡的学生目前還沒有和阴阳师合作過，但我相信大家会相处的很好。”夜蛾正道說了句场面话，手底下快速签好申請书，将复印好的纸张递给加茂和政，然后干脆利落的赶人。
“接下来我要和藤原同学单独谈谈，加茂先生可以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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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過道上，藤原初夏目送加茂和政下楼。
她的打扮看起来十分普通，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黑色的长发高束成马尾，一身黑底金色樱花纹振袖行灯袴，脚上穿着马丁靴。唯一突兀的地方是她带着一张黑色的金属假面，仅仅包住了鼻梁以下的部位，嘴巴处由金色丝线勾勒出兽口样式。
“藤原小姐，請进。”夜蛾正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屋内，身材高大的男性坐在会客桌后，双手撑着下巴，打量走进门的少女，他示意藤原初夏先坐下，不要那么拘谨。
“藤原小姐，我看了你的资料。”夜蛾正道开门见山地說。
“国中就读的是东京有名的学校，你的成绩很好，直升本校高中沒有任何問題，我想知道你選擇咒术高专的理由。”
藤原初夏沒有立刻作答，而是从挎包裡掏出了一個速写本，拿出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
【失礼了，出了些意外，目前只能這样交流。】她解释到，紧接着继续写。
【如果我說是因为对咒术感兴趣，這样的理由您能接受嗎？】
夜蛾正道回以沉默，明显是不相信這套說辞。
好吧。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能在咒术界中撑起一片净土的人，怎么可能会被這种粗暴的借口糊弄過去。
她低头，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实际上按照家裡的想法，我在国中毕业后需要去本家阴阳寮继续学习，這不太符合我对未来的计划。】
藤原初夏指向办公桌上的那堆资料。
【简单来說，我想考东大。】她的眼神十分平静，但下笔的力道深刻。
夜蛾正道从文件裡抽出一张纸，看见目标大学那裡手写的‘东京大学’，字迹和速写本上的沒有什么差别。
“……我事先說明，虽然高专的毕业生是可以挑选一些大学继续就读，但东大并不在我們的合作范围内。”
【我只要一個能参加考试的机会。】
看见這行字，夜蛾正道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他揉了揉额角道，“我了解了。”
他心中百感交集，如果這孩子是单纯的图谋不轨還好說，但他看得出来藤原初夏刚才并沒有說谎，這個女孩确实是抱有‘考上东大’這個计划的。
這样就有些难办了。
因为他不仅仅是一名咒术师，同样也是一名考過资格证的教师。
而且在高专待了這几年，他已经很少见到对普通意义上的‘学习’這么有欲望的学生了，此时竟感到了欣慰。
不知道什么时候，‘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在只剩下了‘咒术’，‘学校’的意义反而逐渐变淡。
“但這肯定不是你来高专的主要原因。”夜蛾正道整理好思绪，向面前的少女說。
藤原初夏对此沒有反驳，只是乖巧地看着对方。
“我并不乐意对你這样的小鬼逼问，但前提是你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夜蛾正道意有所指，“所有伤害我学生的人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如果是您的学生伤害了别人呢，您還会铁面无私嗎？】
对于她的問題，夜蛾正道沒有愤怒，只是神情严肃地回答：“身为老师，避免学生犯错也是责任之一，如果我的学生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那么我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将他拉回正途。”
他是一位好老师，藤原初夏想。
這场入学面试并不单单是夜蛾正道对藤原初夏的测试，同样也是她对咒术高专的選擇。
此时，藤原初夏不得不承认她有点喜歡這位高专的老师，夜蛾正道的性格和她的一位长辈非常相似，居然让她萌生了一些亲切感。
【不会有這一天的。】藤原初夏收起之前不卑不亢的冷淡神情，换上小辈对长辈的尊重，郑重地承诺道。
而夜蛾正道也察觉到了她的改变，方正的脸上不知喜怒。
【现在我有资格做您的学生嗎？夜蛾先生。】藤原初夏丝毫沒被他凶狠的外表镇住，双手举起速写本，歪头看着夜蛾正道。
长相威严的的男人沒有回复她，一时两人间陷入沉默。
随着時間流逝，藤原初夏心裡也变得沒底，心想自己之前的表现恐怕相当差劲，在這位严厉的老师眼裡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她偷偷的咬了咬唇，手指捏紧了本子边沿。
黑发少女游刃有余的神情逐渐变得飘忽，眼底藏着些许自己都沒发现的紧张。
而夜蛾正道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突然叹了口气。
說到底還是個孩子而已，和悟他们沒什么区别，甚至比那些家伙好懂的多。
自己又何必和一個十几岁的小姑娘较劲呢？
随着挂钟的一声轻响，凝滞的空气蓦得松动。
“你的行李呢？我带你去宿舍。”夜蛾正道起身穿外套，他顺手将桌子上的兔子玩偶塞到藤原初夏手中。
但沙发上的人半晌沒有回应，他回头看了眼抱着玩偶不知所措的少女，发现此时的藤原初夏相比之前的疏离，增添了一些孩子才有的稚嫩。
“不要說你一开始就沒打算入学，所以沒带行李。”
藤原初夏這才会過神，抱着本子和玩偶跟在夜蛾正道身后，匆忙地写，【加茂先生帮我放在校门口了，我可以自己過去拿。】
“现在我是你的老师，带学生认识学校是我的职责，”夜蛾正道将之前早就填好的申請书交给藤原初夏，“欢迎入读东京咒术高专，藤原初夏，我是你未来四年的班主任，請多指教。”
藤原初夏這次反应很及时，她双手接過证明自己已经是高中生的档案，向自己未来的老师深深鞠躬。
跟在夜蛾正道身后，藤原初夏伴随着男人沉稳的介绍声，将咒术高专的风景逐一收入眼中。
她将脸侧垂落的鬓发勾回耳后，在心中轻叹。
高中生活，就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