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雀酒
雨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砸在水洼和树叶上，奏出无规律的小调，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雨势见小，阴云散去露出身后沁凉的月色。
和月光一同亮起的還有高专宿舍的电灯。
“……然后老板告诉我，‘未成年人禁止吸烟，就算是替家长买也是需要驾驶证的。’以上。”藤原初夏坐在床上重复之前超市裡的对话，一边用浴巾擦拭淋湿的头发，此时她仍然有些委屈，“明明硝子学姐就是這样。”
她起身模仿记忆裡家入硝子买烟的過程。
“走进商店，在烟柜前面随便挑选一下，然后点点桌子，說‘老板来盒這個’，就可以直接买到，夏油学长也是，凭什么我不可以？”
“噗，抱歉。”家入硝子捂着额头笑出声，“是我沒想周全。”
“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被迫多跑一趟的庵歌姬双手环胸，她瞥了眼躺在床上笑個不停的家入硝子，忍不住抱怨，“夏油那家伙先不說，毕竟长相‘优势’摆在那裡，但是——硝子，你是怎么做到每次买烟买酒不被盘问，甚至老板還会送打火机，要知道藤原這家伙可是被警察教育了啊。”
“歌姬前辈！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這将是藤原初夏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她只是帮忙买個烟而已，怎么会刚好有警察在旁边查案，還被他们抓了個正着。
“哈哈哈哈哈！”家入硝子笑得更大声，她揩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揣测道，“大概是老烟民的心灵感应？‘biu~’的一下。”
“‘biu’你個头啦！”庵歌姬在她脑袋上落下一個爆栗，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說，“算你有点自知之明，還不快戒烟。一天三盒烟是想得肺癌吧！死了以后送去解剖室打开胸腔都是黑色的，捐赠遗体都沒有医院想要。”
“怎么会，我应该是珍贵样本，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以供学生们瞻仰——痛诶歌姬前辈！我知道啦，戒烟，马上就戒！”
短发女生把脸埋进兔子抱枕裡，小声的嘟囔道：“再說還有反转术式呢……”
“哈？你說什么。”
“什么都沒有！从明天起我就开始戒烟！”
两人就着抽烟的事情开始掰扯对方的坏习惯，先是家入硝子通宵解剖犯低血糖，再是庵歌姬喝醉了耍酒疯，拉着风俗店的牛郎去唱k，藤原初夏夹在两人中间，耳朵裡满是八卦，脑海裡還沉浸在被警察进行思想教育的恐惧中。
幸好歌姬前辈来得及时，不然就要告知家长……算了吧，她一個月内都不想看见初青的脸。
“藤原，藤原！”耳边庵歌姬的声音唤回她混乱的思绪。
“你上次带来的那個，非——常好喝！”身穿巫女服的少女看起来非常兴奋，她的脸颊微微泛出红晕，眼睛亮晶晶的，“請问是在哪裡买的？”
“带的什么？酒？”家入硝子好奇地撑着下巴猜测，她很快联想到藤原初夏和庵歌姬认识的契机，“因为晋级的事？藤原，你這可是贿赂哦。”
“朋友之间的事怎么能算贿赂。”庵歌姬說到酒思路就活泛起来，她义正言辞地辩解，“那是见面礼，对吧，藤原？”
藤原初夏脑袋一通乱点，“沒错！只是一点心意而已！”
家入硝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最后干脆眼睛一闭，故作伤心道，“那我呢，原来我不是是藤原的朋友嗎……对不起，看来我出现的不是时候。”
“搞什么啊硝子，想喝就直接說！”庵歌姬猛地扑到好友身上，输出手狠狠揉捏她的脸颊，“在学妹面前给我正经一点啊。”
藤原初夏抽抽嘴角。
這种东西早就破灭了，在她看见硝子学姐能和五條悟的思路无缝衔接时。
“酒的话，名字是‘雀酒’，是在一家流动食堂的特质精酿，地点在浮世绘町的人间之裡。”她慢吞吞地解释，“但是老板不一定每天都开店，大概一周一次？”
“订餐电话呢？”
“沒有。”因为老板不会用电话。
“很有個性嘛，店老板。”家入硝子也是头一回听說這样的食堂，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所以能遇见就是每周lucky事件喽。”
“是的，不過明子和老板的关系很好，它应该能联系到。”藤原初夏突然想起這一茬，她跳下床，快步打开露台的拉门，深吸一口气，向外面大声喊道。
“明——子，你在嗎？”
她身后庵歌姬满脸疑惑，推了推家入硝子的肩膀问，“明子是谁？”
高专什么时候又多了新的学生？
家入硝子搓搓下巴，不太确定地說，“不是学生啦，应该算是……藤原的同伴？”
话音刚落，门外树林裡传来了哗啦啦的响声，高耸入云的枝叶一阵乱颤，一道巨大的禽类身影俯冲下来，裹挟着水汽和枯叶一同冲进了藤原初夏的房间裡，瞬间湿漉漉的痕迹甩得满地都是，原本温馨的小窝像是遭到了洗劫。
“阿夏！你看明子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随着巨大乌鸦开口的动作，它口中衔着的灰色毛团噗得掉在了地板上，发出明亮的‘吱吱’声，等庵歌姬眯眼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猛然间爆发出一阵史无前例的尖叫。
“老鼠咦——啊！！！”
五分钟后，兵荒马乱的局面终于稳定下来。
沙发角落裡，家入硝子正在安抚惊慌未定的庵歌姬，她的声音虽然很努力地维持在哄孩子的语气上，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消不下去。
罪魁祸首明子脑袋上顶着一個包，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角，而藤原初夏正跪在露台边的地板上，手裡捧着一只用双腿站立的灰色老鼠，它指着身上破了個洞的小和服，用叽叽吱吱的声音向藤原初夏抱怨着。
“非常抱歉，对不起，我家孩子眼神不好，沒有受伤实在是太好了。是、是，会赔偿一件新的衣服，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藤原初夏低声下气的送走了這栋宿舍楼外的老住民，身心俱疲地叹了口气。
“明子——”
“对不起！”明子沒等她话說完，立马士下座道歉，沾着雨水的翅膀又在地板上留下了对称的水迹，“我以后不会下雨天乱窜，看见能动的东西就叼起来，再也不会把食物往家裡带了，非常抱歉初夏小姐，請原谅我的失礼，不要把我丢出去呜呜呜。”
藤原初夏的话被它一连串的道歉堵了回去，她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脑袋苦恼道，“沒有要丢掉你的意思，不過下次捕猎的时候记得看清楚，老鼠就罢了，要是撞上其他难缠的东西怎么办？還有进屋前要记得抖毛……”
“果然阿夏還是爱我的，這样的心胸，這样的情怀！实在是太大度了初夏小姐！”
藤原初夏熟练地捏住明子的鸟喙，用干巴巴的声音制止它越来越离谱的彩虹屁，“好了，再說就不礼貌了。我叫你回来的原因是想问问你，夜雀食堂老板娘什么时候去人间之裡开店？”
“米斯蒂娅小姐嗎？！”明子漆黑的羽毛下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晕，“請稍等，我看看周刊。”
明子从翅膀下的不知名口袋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小书，上面除了看不懂的文字外還有奇怪的简笔画，它的翅膀灵活得像人类的手指，哗啦啦地翻阅着周刊。
家入硝子对此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留下第一次见明子的庵歌姬风中凌乱。
“這周的话……”明子黑豆般的眼睛一眯，找到了夜雀食堂的公告，“是星期六哦。”
藤原初夏歪歪头，看向沙发上的两人，和她们身后的日历。
家入硝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很快找到了今天的日期。
“啊。”她慢吞吞地說，“就是今天诶。”
“诶——？！”
打扫完风雨過境后的房间，三人一鸟重新找到了舒适的位置窝了进去。
“今天啊。”家入硝子掏出烟盒，习惯性想点支香烟，在接收到庵歌姬杀人般的视线后飞快停下了摸打火机的动作，她打着哈哈道：“今天也太晚了吧？”
明子并不理解人类的作息，它缩在藤原初夏怀裡，一边享受着梳毛服务一边說，“夜雀食堂就是晚上才开店哦，现在出门還来得及。”
庵歌姬有些心动，她明天沒有工作，是难得的休息日，能借此喝点小酒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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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好友期待的眼神，家入硝子看向全场唯一认路的人类，“藤原，你觉得呢？”
“我？”藤原初夏回過神，她偷偷把不小心从明子身上薅下来的羽毛藏进袖子裡，心虚地說，“我明天沒有任务，怎么样都可以。”
家入硝子和庵歌姬对视一眼，看到了一样的想法。
“既然這样。”
“现在不如。”
她们异口同声道，“出发吧！”
“笃笃——”门外突兀地传来了敲门声，打断了女孩们呼之欲出的雀跃，深夜裡空无一人的校园，女生宿舍的恐怖故事充斥在三人脑海内，下一秒，吊儿郎当的声音透過门板传了进来，缓解了诡异的氛围，“藤原，你在嗎？”
什么啊，原来是五條悟他们回学校了，還以为闹鬼了呢。
然而，這对庵歌姬而言比鬼故事更恐怖。
她向其他两人表演了什么叫瞬间变脸，飞快地把藤原初夏企图回应的声音捂了下去，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用微不可闻的气声說，“嘘，不要出声。”
藤原初夏一头雾水，但還是听话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出声。
“如果让五條那家伙知道我們要出去玩……”庵歌姬使了個大家都懂得眼神，嫌弃的心情溢于言表，“假装不在。”
“可是……”家入硝子好像有话要說，不過同样被捂住了嘴巴。
此时门外传来了五條悟和夏油杰渐行渐远的对话声，“不在医疗室也不在宿舍，硝子能去哪裡呢？藤原也不在，這個游戏三個人打才会比较好玩。”
“也许還在外面工作？”夏油杰无所谓地說，“明天再玩不行嗎？”
“达——咩，我要打出全球最速通关记录。”
“所以你是来找工具人的，我是工具人一号？”
“杰，你真聪明。”
……
藤原初夏将他们聊天的內容尽收耳底，原本還有所犹豫的神情已经被死鱼眼替代。
“快点收拾，趁他们打游戏时溜出去。”庵歌姬啐了一口，“我就知道能让五條這家伙主动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
“你难道在同情五條？”她不可思议的看向家入硝子，一副你要敢說是我們的友情就要破裂的神情，“你什么时候這么慈悲了？难道是因为和夏油待太久了？”
“不，我只是想說。”家入硝子按住還想吐槽的庵歌姬，艰难地补充完了自己剩下的话。
“我們可是开着灯的啊……”
话還沒說完，露台上就传来了小石头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木门就被来人拉开，五條悟那张带着墨镜欠扁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嗨嗨，帅气无敌五條前辈闪亮登场。”他自来熟地蹬掉鞋子，一屁股坐在了藤原初夏新买的年糕沙发上，软乎乎的触感让他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哈哈哈’声。
“哎呀我也要买一個這样的沙发~”
“五條悟，你個变态！”庵歌姬的头发都炸了起来，“這裡可是女生宿舍啊，就這样进来不怕我們在换衣服嗎！”
五條悟疑惑地推推墨镜，歪头看向炸毛状态的庵歌姬，一副‘歌姬怎么会在這裡’的天然表情，說真的，欠扁极了。
“因为我听见了啊。”他指指自己的耳朵，“好歹是特级，這么近的距离听不见你们在密谋什么，那我這個咒术师当的也太失败了吧？”
“這也不是你进女生宿舍的理由！”庵歌姬丢出抱枕狠狠砸在某白毛脸上，她看向藤原初夏所在的方向，把剩下的希望寄托在唯一对房间具有使用权的人身上，“藤原，快把這家伙踹出去！藤原？”
可惜的是，全村唯一的希望藤原初夏此时正趴在露台边上，劝說還保留着男女有别，坚持在站外面的夏油杰也进屋坐坐，不然会被树叶上的雨水打湿衣裳。
這也叛变得太快了！
庵歌姬痛苦地捂住脸，有种咒术高专一代不如一代的错觉。
“一片混乱啊。”视线的角落裡，家入硝子不动声色地把明子抱进怀裡，用手指摩挲着它乌黑油亮的羽毛，棕褐色的双眸从乌鸦的头顶扫视到爪子，眼中是笨蛋小鸟看不懂的研究欲望。
“是呀是呀。”明子丝毫感受不到這位温柔姐姐对自己肉体的窥视，只觉得家入硝子梳毛的手法温柔极了，甚至比阿夏還要轻柔。
以這样的力度，家入小姐是肯定不会薅掉自己羽毛的。
当然它也不是嫌弃阿夏弄掉了自己的羽毛，只是……只是它年纪還小，每次梳毛都掉几根，不到成年就会秃吧？這样就沒有漂亮小鸟喜歡自己了！
“你们是要去浮世绘町喝酒？”拗不過藤原初夏的劝阻，夏油杰最终還是走进了房间内，這是他第一次进女生宿舍，一举一动都带有显而易见的拘谨和尴尬。
“嗯，所以打游戏什么的還是算了吧，让五條這家伙回自己房间去，你也早点休息。”
藤原初夏现在正准备外出要用的小符咒，上面的咒语是用狸猫叶子榨出的汁所写，具有非常强力的隐藏气息的功效。
“夏油学长有什么想吃的嗎？”她提议道，“這家食堂除了酒以外，点心也很好吃。”
“嗯……那就麻烦你带一份柏饼，有点想吃這個。”
“沒問題。”
這时，一旁五條悟和庵歌姬停下了小学鸡水平的斗嘴，同一時間发出了不同的疑问。
“为什么還要给他们带外卖啊。”
“有点心为什么不带上本大爷？”
明明是相看不顺眼的两個人，在這种时候却有着莫名其妙的默契。
对待庵歌姬還好，家入硝子解释說這不過是虚假的同学情意，对待五條悟就沒這么好說话了，她翻了個白眼嫌弃道，“你不是要打游戏嗎？世界第一等着你呢。”
“哈？我不要。”五條悟双手环胸，摆着臭脸說，“歌姬明明是京都那边的大龄毕业生，她都可以参加夜游，凭什么我不行，看不起貌美如花天下第一的同校生嗎？硝子你這是校园霸凌。”
“哈？這算哪门子霸凌……”
“說谁大龄呢五條，我只比你大三岁啊混蛋！而且我們是去喝酒，喝酒你知道嗎！你一個滴酒不沾的家伙跟過去岂不是很扫兴。”
“藤原也說了有点心，本大爷要去吃夜宵。”
闹腾半天眼看要错過出门時間，众人最终把决定权交给最初的提议者，也就是藤原初夏。
“啊嘞？我嗎？”藤原初夏指着自己鼻尖，紫色的眼睛中是一如既往的迷茫。
她看着满脸严肃的庵歌姬和五條悟，犹豫半天竟然選擇向夏油杰求助，“夏油学长……你要去嗎？”
“我？”夏油杰搓搓下巴，非常无所谓地說，“我怎么样都可以，不過浮世绘町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安全，似乎经常有人失踪，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和悟当做保镖。”
“我們也沒有那么弱吧？”庵歌姬阴阳怪气地說，但和之前相比，抵触情绪已经减少了很多，毕竟夏油是出于对女生们的安全考虑，不管她们能否自保，這份善意总不能不给面子。
“既然這样，就一起去吧。”家入硝子最终下了定论，她拍拍裙摆，施施然拽着庵歌姬走向自己的房间，“好了好了，歌姬前辈，换件舒服的衣服准备出门了。”
庵歌姬哼了一声，沒有拒绝好友和事佬般的說辞，她像一個合格的傲娇一样，昂着头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她们身后，藤原初夏也松了一口气，她拿出准备好的符咒逐一放入夏油杰和五條悟的手中，轻声解释，“人间之裡虽然是人类的地盘，但是那裡也有妖怪出沒，咒术师身上的气息会惊扰到他们，带上這個会好很多。”
夏油杰摆弄几下纸张，将符咒叠成小方块，谨慎的放进口袋中。
“谢谢。”他温和地向藤原初夏点点头。
而五條悟接過那张藤原初夏亲手所写的符咒，低头研究了半天，突然抬头看向黑发少女，欠扁的脸上难得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诶——虽然看不懂写了什么，但是六眼告诉我，你的字很漂亮哦。”
语罢，他重新挂上灿烂的笑容，墨镜后苍蓝色的眼睛落在藤原初夏身上，像是天上的碎星终于看见了田野间，那支逐渐盛放的紫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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