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审问
医院是一個不能闲下来的地方,在這栋白色建筑裡,随处可见医生护士、患者和他们的家属来来往往,而急救室的拐角吸烟区,一個中年男人和三個年轻人坐在一起,正轻声地說些什么。
“你還记得你的孩子上迁圭吾嗎?距离他失踪到如今已经十六年了。”藤原初夏拿出上迁圭吾的资料交给這位孩子的父亲,“我們想知道,在他失踪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口中‘连圭吾都不要了’是什么意思?”
上迁河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资料的左上角,不由自主地发起了呆。
白色的a4纸上印有男孩的照片,那时的上迁圭吾只有六岁,头发短短的像只小刺猬,上翘的唇角暴露出了他新换的牙,稚嫩的脸上是孩童特有的活力和天真。
自這孩子失踪后,他好像很久都沒有见過這张照片,他总是有意避开圭吾曾经存在過的一切信息,孩子的玩具、衣物、漫画书一切能勾起回忆的遗物全部在火焰中化成飞灰。
见他還是沉默着,藤原初夏拿出另一份资料,這是他的母亲上迁纪由惠的病例,“上迁先生,你的母亲也是同一年患上了糖尿病,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嗎?”
這时上迁河终于舍得开口,他咽了口唾沫,缓缓地說道。
“和你们调查的沒什么出入。”他搓了把脸,“十六年前,我妈查出了糖尿病,因为发现得晚,年纪又大,简单的饮食控制已经沒办法抑制她的病情,只能通過定期打针和大量药物才能缓解病症。”
“我那时是一個保险公司的副经理,一個月的工资有一万五千円。哈,听起来很少吧,也是,你们现在這些年轻人懂什么,要知道那时候的一万五已经不算少了,但還是撑不起這個家。”
“那时候圭吾六岁,正是要上小学的年纪,他的成绩不好,只有花钱才能进差不多的学校,而我老婆一直是全职主妇,提供不了什么帮助,這时候我妈又查出了糖尿病,资金根不能周转不开。”
藤原初夏看了眼资料,“所以你动了公司的钱。”
“……是。”上迁河颓然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实在、实在是太想让孩子有個好学校了——都怪那個校长啊,他一口气给我要二十万!我妈還在医院住着,我从哪裡弄那么多钱!”
“你的上司沒有报案,为什么?”
“报案?啊,是岛元社长吧。”上迁河自嘲一笑,“他是個好人。”
“他花自己的钱替我补上了空缺,也是他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你知道吧?十六年前,是日本的泡沫经济危机最后一年。”男人眼中带着恐惧,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我們是家保险公司,全靠着危机前的客户维持运转,那一年,一個大客户出了车祸,而他在生前我們刚成交了一单交通保险。”
“因此我們需要赔偿的他家属一笔堪比天文数字的保险金。”上迁河捂着脸說,“我們都觉得這個混蛋他就是故意的!因为他的公司一直不景气,就想用车祸来换钱,谁知道這個蠢货直接把命搭进去了,他活该!哈哈!”
愤力地嘲笑那個为钱而死的男人,上迁河的狂妄不過一瞬,很快他又恢复到惊惶的状态。
“本来当时公司一直就是赤字,赔偿金只能从大家的工资裡来扣,可是根本补不上,差太多了。最后,社长他带我們去找了高利贷。”
“你们?”夏油杰忍不住出声,“所有人?”
“所有人。”
上迁河向他索要了第二根烟,“其实分摊下来,每個人借的并不多,只要扛過那一年,努力工作,慢慢熬下去,大家都有得活。”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藤原初夏不想再拖沓下去,直接挑明了结局,“岛元带领着一半的员工从办公大楼上跳了下去,十二层,所有人都黏成了一团,分都分不开。而你,当时就在窗户裡看着吧?”
“因为借来的都是假币!”上迁河像是被激怒了,他猛地咆哮道,把路過的护士吓得缩到了墙角,夏油杰连忙向对方作出抱歉动作。
“全部都是!”男人双目赤红,“那群高利贷就是骗子,一开始借了几万装作富裕,等我們签了合同后就露出了嘴脸,那几箱子假币银行根本不会收,我們变成了债上加债,彻底沒救了!”
“所以大家都死了,你满意了吧?啊?”他看向藤原初夏,仿佛看见了向他索要二十万的小学校长,又好像是车祸而死的保险单主,或是欺骗他签下高利贷的混混们。
谁知藤原初夏并沒有被激怒,只是沉默的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中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与通透,像是不曾动摇的神明。
“抱、抱歉。”上迁河面对着她不知为何从心底诞生出了一种恐惧,他转开脑袋继续說,“我不能死……我還有孩子和妈妈要养,所以沒有跳。但被追债的日子不好過,我們一直搬家,直到搬到這裡。”
第六感告诉藤原初夏,关键的地方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住到這裡后追债的就很少来了,妈妈說是因为‘晴荷神’的庇佑,我并不信神,但是……但是我妈妈很信,她只要身体能够活动,就会在家中供奉那座神像。我其实并不介意這件事,毕竟人老了都会想要有個精神寄托,只是唯一奇怪的是,她会让圭吾跟着她一起祭拜。”
“所以圭吾也是‘晴荷神’的信徒嗎?”
“我不知道。”上迁河摇头,“我忙于找工作,沒来得及顾家,一直都是阿静负责家裡的事。”
在资料上,名为上迁静的女子在孩子失踪后义无反顾的選擇了离婚,在记录上她被上迁家以疏忽导致孩子丢失告上法院,独自一人净身出户。
“孩子丢失那天是和母亲在一起嗎?”
“……应该是吧,時間太久了,我也记不太清。”
藤原初夏懒得和他掰扯,拿起刚刚护士递過来的收据晃了晃,“一共十五万,我想听实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上迁河‘啐’了一口,“我只是有点记岔了而已,急什么。”
“那天……那天阿静找到了一份兼职,去上班了,我妈那段時間身体不错,是她带圭吾——两人去了晴荷神社,晚上才回来。”
“神社?”藤原初夏追问,“在哪?”
“就在云目山上。”
“不可能。”夏油杰反驳,“你母亲是在骗你。”
“我妈怎么可能骗我!你有什么证据!”
“因为晴荷神社在二十年前就被山洪被冲塌了,因为资金問題一直就沒被修复,当地人都知道這件事。”夏油杰一字一顿地說,“你母亲到底带上迁圭吾去了哪裡?!”
闻言,上迁河面色煞白,他的嘴唇开开合合,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情。
“……那天晚上,圭吾起夜上厕所,一直就沒再回来,是阿静夜裡听见房门晃动的事情才发现的。”他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過错,慌乱地解释道,“我第二天就报警了,但警察說時間不够,必须第二天才能立案。”
“你的母亲对此有什么反应。”
“反应?哦。我后来问我妈,那天在路上是不是惹上了人贩子,我妈說沒有,后来她为了宽慰我,說圭吾被、被晴荷神接走了,去過好日子了,我想着說不定也是,一直让警方找人也不是办法,就只能先撤案了……”
“哈?”五條悟把玩着墨镜,对他避重就轻的回答相当不满,“你這家伙,老妈一句沒影的话就深信不疑,而妻子掏心掏肺地分析,日夜不分地找孩子,在你眼裡都是假的嗎?”
“我也不想啊!因为根本就找不到!”上迁河辩解,“沒有脚印,沒有目击证人,就连失踪時間都只能靠夜裡的声音来推断,而且這件事明明是阿静的問題,她只要陪着圭吾一起上厕所不就沒事了嗎?”
沒救了,這男人。
藤原初夏背身翻了個白眼,身旁的五條悟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真是够了’的神情。
這时,夏油杰开口了,“上迁圭吾是你的儿子,你肯定不会因为一句‘去過好日子’就放手,這裡面一定還有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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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事情。”
他一把按住上迁河的脖子,把人带进角落,“你隐瞒了什么?”
“我该說的都說完了!你還想知道什么?总不能因为替我缴清医疗费就让我编造谎言吧?!”
缴清医疗费?
藤原初夏灵光一现,她拿起资料找到对应的文段,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在你儿子失踪后,高利贷上门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直到两年后,他们突然就消失了,你還清了欠款?”她继续猜测,“拖拖拉拉两年多,利息都翻了不知道几倍,你是如何集齐那么多钱的?”
上迁河不說话了。
藤原初夏向最差的方面猜测,“你的母亲因为糖尿病的并发症需要换肾,因此你时不时会和裡面的医生接触,你儿子失踪同年你认识了一位名叫奥屋的医生,他一直负责医院移植器官的项目。”
“……你卖掉了你的儿子。”
藤原初夏把资料甩在他的脸上,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厌恶,“你和你的母亲瞒着妻子,合计卖掉了自己的孩子?你怎么敢?你们還配被称为人?”
夏油杰倒吸一口气,他狠狠咬着牙,手下的力道也越发重,直到男人的脸变成猪肝色,才像突然反应過来一样猛地松开手。
“杰,我来。”五條悟也沒开玩笑的心思了,他一拳揍在男人肚子上,让這家伙只能痛苦地躺在地上干呕。
吐出胃裡的酸水,上迁河擦擦嘴狡辩,“我沒有!我只是、只是把他送到更好的人家裡而已!我也沒有办法啊,我只是想救我妈妈而已!”
“当时我母亲已经快六十岁了!她是高寿啊!”他目眦欲裂,“圭吾、圭吾還小,奥屋說不会立马动手的,他会好好多养几年,而且就算到了時間,也不過少几個器官而已,年轻人总是比老年人有气力,他一定能恢复的!”
“那最后呢?你的孩子在哪?!”
上迁河嗫嚅半晌,在五條悟的逼迫下,断断续续說出了上迁圭吾的下落。
“……因为是整卖,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后面一直是我妈在和奥屋联系。”
藤原初夏快速地深呼吸几次后才按耐住自己想杀人的情绪,不知道为何,最近因为灵力和咒力的使用程度,她的心态变化也越来越频繁了。
“看来和神明咒灵一路沒什么关系啊。”五條悟說,“倒是破了一桩器官贩卖案,警局裡的人都是吃闲饭的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夏油杰接着问。
“虽然不知道现在還来不来得及。”她露头看了眼急救室,发现护士正在门口呼唤上迁河的名字,她理了理头发,换上淡淡的笑容,“稍等一下,我再去问问他母亲。”
藤原初夏总觉得其中有不合理的节点。
如果真的是器官贩卖,晴荷神在裡面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为什么上迁河在提起晴荷神是眼中会有畏惧?奥屋长期贩卖器官也不可能不透风声,不然怎么吸引客户?资金、客流、交易场所都会是异常的关键点,而一旦有所纰漏‘窗’就不会对此毫无察觉。
来到病房门前,藤原初夏对着护士笑得乖巧极了,随意几句话就哄得护士以为她是上迁家的亲戚,让她进去陪同。
得益于之前的术式,上迁纪由惠醒得很早,医生都惊叹于她這么大年龄居然对麻药的抗性這么好,而這位老人只是虔诚地說了句‘晴荷神庇佑’。
看见陌生少女阖上房门,上迁纪由惠想起医生告诉她有人替儿子清缴了医疗费,便将两者串联了起来,“晴荷神庇佑,谢谢你帮了我儿子,神明会赐福于每一位善良的孩子。”
藤原初夏不以为然地勾起唇角,“——我不信伪神。”
“伪……你、你說什么!大不敬!”上迁纪由惠的血压一瞬间飙升,一旁的电子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
藤原初夏嫌吵,抬手唤出枚紫色勾玉,撑起一片短时结界。
耳边的电子音效和门外医护人员的声音瞬间消失,一切在瞬间归于平静。
“你在装什么?”黑发少女站在病房中央,唯一一扇窗户被拉上了一半窗帘,她就站在光与影中间,分界线从鼻梁斜切而過,她的左眼于光中是清透的紫罗兰,而右眼藏于阴影,像是窥视着猎物的猎手。
“小姑娘你在說什么?老人家耳朵背,听不清。”
“沒必要拖時間。”她瞥了眼对方伸向报警器的手,“短时结界相当于精神空间,在其他人眼中我們只是在发呆。”
“十六年前,你到底把上迁圭吾交给了谁。”
上迁纪由惠沉默了,她察觉到对方并不是普通人后,苍老的面容顿时松垮了下去,刻意地笑容也消失不见。
“为什么要去调查陈年往事呢?明明我的家人现在都很幸福,虽然并不富裕,但好在我們在一起,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和阿河?”
“幸福就是被自己儿子闷死嗎?”藤原初夏嗤之以鼻,“還有,你的家人指的是谁?你和你儿子?上迁圭吾和宝井静在你们眼中都不算家人嗎?为了還钱甚至愿意把孙子献给伪神,真是可悲。”
“她们?她们怎么配成为我的家人!不過是贱人和贱种罢了。”上迁纪由惠咧开嘴,尖锐地嘲讽道,“那個女人在外面鬼混就应该知道会有怎样的惩罚,真可惜荷晴神不喜歡肮脏的成人,不然她应该和那個贱种一個下场。”
意外之喜。
果然善用信息差就是得到真相的有力途径。
藤原初夏在心中给自己比了個拇指,她维持着趾高气昂的神态,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說。
“我看真正该受到惩罚的人应该是你吧?奥屋给你洗脑了嗎?什么年代了還会有人信活人祭祀。”
“這才不是洗脑!這是荷晴神赐下的荣光!”
一把年纪的上迁纪由惠在說到荷晴神时神情亢奋,是典型的□□分子形象。
“神明会带走有罪孽的恶人,然后赐予每一位信徒祝福。荷晴神是正统的八百万神明之一,而我們也是正统的信徒!我今日本该归于神明坐下,都怪你……都怪你打断了我的回归。”
這個人和她的儿子一样无药可救了。
藤原初夏眼中沒有怜悯,她基本上推断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只需要让‘窗’再次调查確認就足够了。
上迁纪由惠口中的‘荷晴神’不出意外是哪路的妖怪或邪神,喜歡吞噬幼童,当然也有可能是咒灵,但如果是咒灵的话最起码得定级为特级,這就不属于她能插手的范围了……而這群疯子信徒似乎是有一定的团体,组成了专门信仰邪神的教会,专门拐骗孩子用来活人祭祀。
虽然不知道這和今年失踪案有什么关联,但能调查出一点线索也是很不错的进展。
她解除结界,门外焦急的护士小姐猛把推开门,屋内乱作一团。
而上迁纪由惠趁势往后一躺,做出一副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护士尖叫,她看向滴滴乱响的仪器,不明白刚刚抢救出来的人为什么看起来又要陷入病危。
藤原初夏懒得解释,今天她的說话量有点超标,现在好像有点缺氧,急需阳光的新鲜的氧气。
好在這位护士刚才是在收费台值班,知道是她垫付了医疗费,因此也沒有急着直接上手抓人,只是满脸怨气地询问实情,“藤原小姐,你最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藤原初夏叹了口气,挑了重点說,“嗯,简单来讲,這位女士是某個邪教的成员,参加了至少一起杀人事件。”
“原来如……此?诶?”
藤原初夏按住想要逃离现场的上迁纪由惠,在她松弛的后颈一按,贴上一张定身符,让這位過于活力的老年人乖乖当個植物人,“警察一会就会過来了,你能先在這裡看护嗎?我好像有点低血糖。”
“好、好的,护士台有备用葡萄糖,右拐就是。”
脑袋還沒转過来的白衣天使有些发怔,她低头看了看满脸狰狞却沒办法起身老人,接着又看向门外逐渐消失的黑发少女,一時間陷入了人生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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