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一章 金陵 作者:未知 金陵城北的码头上,黑压压的文武大臣从一大早开始就恭候在此。为首的次相叶广汉素来崖岸高峻不好說话,因此站在前头的高官阵营自然而然便庄严肃穆,很少有人声。只不過,一個個年纪一大把的老大人们大多面色轻松,笑容掩都掩不住。 而后头那一批中低层官员就沒這么严肃了,交头接耳的,左顾右盼的,喜笑颜开的……只从那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就能看出,对于大清早开始在此恭候帝驾回銮,非但沒人有怨言,反而雀跃欢喜。毕竟,這可是南北对峙多年以来,大吴第一次占据全面优势的时刻! 在和這些迎驾文武相隔更远的码头附近一座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一個小女孩跪坐在栏杆边上的长椅上,叽叽喳喳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沒有停過。 “长安,长安!千秋哥哥他们怎么還沒有回来?” “爷爷和千秋哥哥不是都送信,說是阿爹会提早回来的嗎?怎么现在都不见人?” “大伯父真的要先留在霸州嗎?他不是太子詹事嗎,就算署理霸州太守,那是不是算降职了?” 面对這些层出不穷的問題,越秀一简直觉得一個头两個大,到最后不得不求救似的看向那位四叔祖母。可是,那位素来秀丽端庄的长辈此时此刻却在那神游天外,压根沒有注意到他的求救,因此他只能靠着自己的智慧,绞尽脑汁应付這位难缠的小姑姑。 可是,解释越千秋和四叔祖为什么還不见踪影的問題相对简单,解释自己的祖父越大老爷为什么留在霸州未回,這却是一個棘手的問題——至少他觉得对诺诺這种年纪的小丫头,那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的。尤其一想到北燕如今的乱象,他更是汗流浃背。 要知道,一旁這位四叔祖母,可是如假包换的北燕公主!哪怕已经离国千裡,人人都以为是早已故世的人,可只看此时她那一身素服,便知道她心裡对北燕皇帝的崩逝并非毫无悲戚。自从消息传回金陵,祖母小心翼翼辗转告诉她的时候开始,他就沒瞧见過她的笑容。 她到底会怎么看太爷爷,怎么看千秋,怎么看四叔祖? 越老太爷、越大老爷和越千秋全都不在越家的日子,越秀一這個越府重长孙因为越老太爷的钦点,越過二老爷和三老爷,成了越家在外与人打交道的门面人物。尽管他尚未通過乡试,身上只有层次不高的荫官,可在這些待人接物中,他却飞快地成熟了起来。 而成熟的代价就是,小小年纪的他已经因为皱眉太多,额头上都快生出横纹了。当一只小手轻轻拍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小姑姑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不禁歉然一笑。可紧跟着,他却鬼使神差地回過头去,恰好看见了包厢的门帘被一只手揭起。 那是一只似乎因为過于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青筋毕露的手。明明只是一层薄薄的帘子,可来人却仿佛用了千钧之力。在帘子打起一角之后,那迈进来的一只脚,动作也显得古怪而僵硬,甚至在站定之后,犹豫了一下,另外一只脚才跟着进入。 至于上半身的部分,则是足足许久才跟了进来,只是那薄薄的门帘甚至遮住了来人的脸,直到一個清亮的声音打破了這有些僵硬的沉寂。 “阿爹!” 随着這清脆的呼唤,诺诺几乎是一溜烟朝来人扑了過去。這下子,那個犹犹豫豫如何现身的人慌忙扯开脸上的门帘,几乎是用最敏捷的动作抱住了那飞扑而来的小丫头。等到门帘终于从他背后甩落时,他抱着诺诺重新站直了身子,目光略過越秀一,落在平安公主身上。 终于从恍惚中回過神的平安公主抬起眼睛,仿佛不是和越小四相别许久,而是彼此才分离了片刻似的,声音柔和地问道:“你回来了?” 越小四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堵,双脚犹如沉重铁块似的,根本迈不动半步。直到诺诺顽皮地伸手揪着他的双颊,他才有些惶惑地低声說道:“嗯,我回来了……” 觉得此时自己完全是多余的那個人,越秀一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挪动双脚,打算先溜出去再說,然而下一刻,门帘一动,却是又一個人大大咧咧闯了进来,随即還举手和他打了個招呼:“嗨,长安,好久不见!” 越秀一呆呆愣愣地看着那個归来的少年,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九叔。而让他更加头皮发麻的是,越千秋根本就无视此时气氛诡异的那对夫妻,径直大步走了上前,倚老卖老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安,听說這段日子家裡都靠你应付外头的事,辛苦啦!不愧是咱们越家日后的当家人,爷爷在人前一直对你赞不绝口呢!” 如果平时,听到這样的好话,越秀一肯定会喜上眉梢,可此时越千秋這分明是强行岔开话题的行径,他却只觉一個头两個大。而且,他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完全知情者,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越千秋的话茬往下說:“九叔你過奖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就在他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一個犹如天籁的声音:“好了,你们不用在我面前演戏。” 平安公主斜睨了越千秋一眼,见对方若无其事一般地朝她一笑,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她又看向了越小四,却只见人仿佛心虚一般避开目光,蠕动嘴唇,仿佛想解释两句又不敢。她微微笑了笑,随即低声說:“两国交锋,刀枪无眼,他有他的追求,你有你的宗旨,我沒资格怪你,更沒资格怪千秋……但我過不了心中這條沟坎。所以,给我一点時間,不要逼我。” “好好好!”越小四如蒙大赦,犹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应该的,這是应该的!我本来想好了,带你去個青山绿水的地方,咱们隐居起来自得其乐,可千秋這小子就是不同意,再說老头子他……” 沒等越小四把话說完,越千秋就不咸不淡地說:“你以为隐居是那么容易的嗎?你会耕地嗎?会选种除草施肥嗎?除非你是打算天天在山裡挖野菜打猎,又或者請上几個好把式给你种地洗衣做饭,否则就别提隐居两個字!不会自力更生的隐士,就是样子货!” “更何况,一個小吏差役,就能把身份不明的你逼個半死!” “你不說话沒人把你当哑巴!” 好好的气氛被越千秋破坏殆尽,越小四差点沒被气死。所幸在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素来行事低调的越家把這小小的酒楼全都包了下来,否则他也不敢這样大剌剌地直接露面,更不敢高声說话。可就在他训斥越千秋的时候,头发冷不丁被诺诺狠狠扯了两下。 “不许吼千秋哥哥,你不在,他对我和娘可好了!” 让越小四猝不及防的是,在宝贝女儿倒戈之后,平安公主竟也是嗔道:“你不懂如何种地,我也不懂如何纺织,就从前我被你安置在别庄,也是都靠别人照顾的,你說什么隐居之类的傻话?再說了,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這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是是,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越小四立时连声附和,等看到越千秋得意地瞅了他一眼,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越千秋之前的威胁简直是变成现实了。他和平安公主夫妻多年,和诺诺父女多年,如今這母女两個竟然全都更向着越千秋,简直沒天理! 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至于因为生怕她们到南边日子過得不好,先对她们說道越千秋這混小子那点“丰功伟绩”,让她们還沒见面就对這小子熟悉异常了! 重逢的那点闲话废话之后,刚刚還有些不自在的越秀一终于缓過神来,少不得上前对第一次见的四叔祖行礼。可還不等他跪,就直接被越小四一把拉到了面前,上看下看好一阵子,這才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這种犹如对待小孩子的动作让他有些羞恼,偏偏還挣脱不开。 “好小子,和你爹当年一個模子裡刻出来的!”越小四嬉皮笑脸地从怀裡拿出一個荷包递了過去,用慷慨的语气說,“收着,這是四叔祖给你的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還不是紧急向陈公公借了一包金锞子……”越千秋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不等越小四发飙,他理直气壮往平安公主身边一坐,這才小声說,“娘,我是打着伤病借口,這才在沒到金陵之前带了老爹提早下船的。那丫头也跟着回了金陵,你要不要见她?” 平安公主知道越千秋指的是十二公主,沉默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我和她名为姐妹,实际上却一年都见不了两面,并不熟悉,還是不见了。只不過,千秋,我求你一件事。” “娘你這话說的,什么叫求!只要你开口,我当然一定尽力做到!” 越小四听到越千秋如此夸下海口讨平安公主欢心,不由一個劲那眼神当刀子剜那小子,可平安公主却很吃這一套。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低声說道:“替她找個可靠的人家,让她能够平平安安嫁個人……如果她母亲一家也能過来,让他们能得個小康……” “好!”尽管答应皇帝给小胖子保媒拉纤的时候,越千秋态度很勉强,可此时接下同样的差事,越千秋却答应得格外爽快,“娘你尽管放心好了!” 這小子为什么对我就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越小四暗自磨牙,然而,老头子不经他同意直接记在他名下的儿子能对平安公主如此态度,他到底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之前自己得知的情况并沒有经過一丝一毫的美化。虽說有些吃醋妻子宁可把事情托付给越千秋也不請他出力,可他到底沒表现出来。 金陵虽說也是他的故乡,可离乡多年的他,很多事情确实是有心无力了。 诺诺眼睛滴溜溜地看了看父亲、母亲、哥哥以及侄儿,最后突然出声叫道:“回头爷爷肯定要和外面那一大堆人一块走,我們要去接嗎?” “接什么接,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员,连挤都挤不进去,凑那热闹干嘛?再說了,老头子也不在乎這些虚礼,真要接他,大嫂也不至于不来!”作为在场辈分最高的人,越小四用斩钉截铁似的语气說,“大伯母就是让你们一块来接我和千秋而已,走,先回府。” 他话音刚落,越千秋就补充道:“天子回銮,官道上绝对沒法走了,抄小路!” “就你机灵!”越小四哼了一声,到底還是依了越千秋的话,“走吧走吧,赶紧回家!” 說出回家两個字的时候,他心情满是轻松写意。要知道,自从十几年前离家出走之后,家這個词几乎就再也沒有和越家联系在一起。哪怕和老头子有過重逢,可到底再也沒能踏入家门一步。如今妻子对于岳父去世的反应比他料想中要轻微得多,他怎能不高兴? 当越家父子等人悄然抄小路回家的时候,御驾龙舟也终于出现在了码头上接驾众人的视线之中。眼力好的年轻官员轻而易举便瞧见了站在船头的皇帝和太子,而其他年纪大的老大人们,也随着龙舟越来越近,渐渐看清楚了那几乎并肩而立的父子二人。 想到之前不断传来的關於太子在霸州种种措置的奏报,哪怕从前如何不看好李易铭的人,此时看到這一幕,也不禁心生感慨,已然完全断定了那位东宫太子的地位。 不论从前再如何荒唐,名声再如何不好,此次霸州之行,太子在北燕六皇子和北燕皇帝的两次大举攻城之下力保城池不失,而后更是让北燕皇帝身陨城下,天底下再也沒有人能动摇這位皇帝独子的地位了! 而小胖子跟在皇帝身后,远望码头上黑压压的迎接人群,心情亢奋之外,還隐约有一丝惶恐。就在這时候,他听到身边的父皇淡淡地嘱咐了一句。 “四郎,朕有些乏,懒得說话,到了靠岸时,你先代朕接见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