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赌坊,青楼,暗窑,一切属于夜晚靡丽盛宴都能在這裡找到,笙歌直到天明。
但今晚的南区,格外的安静,俞凛木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家小子们虽龇牙咧嘴但一脸骄傲的模样,又看着地上躺着的那群人,瞧着衣裳,這是好几家的小子们呢?
扭头看向俞墨。
咋回事啊?這是要一家挑几家的意思嗎?
俞墨一身玄衣,负手看着天际皓月,眉目一片冷峻,俞凛瞅了半天,俞墨愣是沒回他一個眼神。
俞凛:“……”
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抖着手指着已经被灭火還冒着黑岩去烧得黑黢黢的三处宅子。
“這谁干的?”
這三处宅子虽然都烧的不成样了,但俞凛记性好着呢,這三处宅子都是周家的!
周家也是开赌坊的,就在俞家隔壁,虽是邻居,但都彼此看不上眼,小摩擦不断的,但是,就算小摩擦不断,也不能动手毁宅子阿!這私下斗殴,打点一番還能遮下去,這都开始烧房子了,這要怎么遮?
遮当然能遮,但這事你不占理,你說一千道一万,人家的宅子就是沒了,遇到那种死也要扒你一层皮下来的滚刀肉,這事還真不好弄。
“我烧的。”陆湛非常勇敢的站出来承认错误,格外无辜的看着俞凛。
俞凛:“???”
“为什么?!”
俞凛本来心裡已经有猜测人选了,就家裡那几個脾气暴躁的,结果居然是一脸乖巧的陆湛?!
“是他们先倒火油過来的。”陆湛振振有词,“要不是我們发现的快,现在烧起来的就是我們家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沒做错!
他们先动的手?
俞凛眼睛一亮,這就沒事了,只要他们先动的手,再大的事咱都能给抹平了,這事先不管,俞凛看向叶惊澜和顾怀陵,苦着一张脸,“两位爷,让你们劝着点家主呢,怎么我就离开一趟,就成這样了?”
這两天俞墨的心情就一個字。
烦。
他先前去外地了一趟,本来就堆积着挺多事情,回来后直接住在赌坊了。
若是正常处理事情那也罢了,偏生這近一個月的時間,這边发生的事情都很诡异,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這些事本不用他去处理,但是,发生的太多了。
几乎每天都是几起,几乎一瞬间周围赌坊都把自家视为了眼中钉。
這事太反常了。
這裡是芙蓉城又不是澜州城,俞墨也沒那個心情去争地头蛇,取的中庸,既不冒尖也不垫底,虽和其他人的来往不平不淡,但也沒真结仇。
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全都变了态度?
查了几天只查到了一点苗头,只知道是有人想取代自己這间赌坊,赌坊這种营生,本来就是看谁更心狠手辣,俞墨不怕有人惦记自己生意,但很好奇那個人是谁,又许了怎样的好处,周围的邻居们居然全都去帮他的忙?
因着想钓出后面的大鱼,這些天俞墨都按兵不动。
结果因为俞墨的不做为,对面更肆无忌惮了,一件接着一件,一次比一次過火,作为一個本就沒什么耐心的人,俞墨這两天已经掐断一捆毛笔了,俞凛知道他已经在爆炸的边缘,不停的规劝。
偏生今晚有点事他必须過去一趟,俞凛生怕自己不在的這一会俞墨就炸了,刚准备安排人看着他,正巧三兄弟過来了,俞凛心裡松了口气。
顾少爷从来都是稳重的。
自家少爷更不說,就算平时行事有些荒诞,但正经事也不含糊。
陆少爷就更别提了,多乖一孩子!
他们三一来,俞凛心放的妥妥的,迈着愉快的小步伐办事去了,结果就出去了一個时辰,不对,還不到一個时辰,就变成這样了!
叶惊澜眼皮一抬,“你让我劝他?我還烦着呢!”
都被媳妇撵出来了,還劝别人?做梦呢。
顾怀陵态度倒是好,温和一笑,“是我规劝不到位。”
只是眉宇间到底有些愁绪。
俞凛小心试探,“顾公子,你也?”
顾怀陵幽幽的叹了一声。
身为大舅子,沒有发现妹夫的小毛病,還要妹妹操心,是做哥哥的不称职。
俞凛抿了抿唇,看向了最后一位。
陆湛小声叨叨,“凛叔你别看我,我愁死了快。”
再不把怀月的生意弄回正轨,自己就要戴猫耳朵了,怎一個瞅字了得哦。
俞凛:“……”
看着三张焦眉烂眼的脸,俞凛抹了一把脸,觉得自己一瞬间老了好多岁。
我错了,我不该把家主教给你们的。
揉了一把脑袋,糟心的事先放一边,先处理正事要紧,正要說话,就见俞墨已经和俞九在低声說什么,俞凛神情一顿,无声的靠了過去。
俞墨看他一眼,沒說话,俞九也不在意,继续道:“查了,不仅沒人报官府,也沒去找他们的靠山,倒是有两個眼生的小子,去了城北的荷花胡同。”
听到這,俞凛挑眉,呲笑道:“這是盯上咱们家了?”
上次来家裡投毒未遂被逮着的俩小子,就和荷花胡同裡的人有关系呢。
“不止。”俞墨想的更远,轻笑一声,“你忘了?其中一個還是衙役呢。”轻笑声中带着笃定,“人家谋的不止咱们家,還有更大的。”
俞墨是沒了耐心,也冲动,但不代表沒有后手。
打起来之前就将周围的路派人看着了。
這不,大鱼就现形了。
而且這大鱼来头估计不小。
南区平日裡就乱,小斗殴那是隔几天就要上演的,衙门也不愿淌這裡的浑水,能在這裡成事的,背后的关系深着呢,但那是平时,今天這裡烧了宅子還出了人命,居然還沒人来。
现在沒人来,原因只有一個,沒有去告。
苦主们都不出现,他们自然乐的清净,等上面的人斗出胜负了,他们再来扫尾,這样就谁也不得罪了。
邻居们全都不哼声,看来大鱼有点大哦。
不怕他大,甚至越大越好!
俞墨咧嘴一笑,幸灾乐祸,“走,咱们去给何知府送一场政绩。”
有人想动芙蓉城,最先触及的,自然是知府的利益,既然对方選擇从自家着手悄悄的来,說明有顾忌,有顾忌,何家也能和他们斗上一场。
斗。
斗的越狠越好,自己才好浑水摸鱼。
俞墨抬眼看向乖乖站着的三兄弟,“你们先回去吧,我還有点事。”
“不打了嗎?”最先发问的,居然是陆湛,小家伙居然還跃跃欲试的模样,就连顾怀陵叶惊澜也是如此。
俞墨×俞凛:“……”
“你们這是打架打上瘾了還?”
“他们不高兴,我就高兴了。”叶惊澜呲牙,我憋屈你们凭什么舒坦,不行!
“郁气长结内心不利身。”顾怀陵笑的一脸温和。
“打一架心裡就舒服多了。”這是最简单的陆湛,末了還不死心的再问,“真不打了?我還想把小将军带出来呢。”
小将军也可以出来玩一玩了,它是老虎,不能总养在家裡,也要见见血,不然失了野性。
俞墨不耐烦摆手,“去去去,打個屁,给我老实回家睡觉去!”
今天发生的事太大,哪怕俞墨等人已经散去,夜夜笙歌的南区今晚還是罕见的安静了下来,右边春景园的二楼包厢裡,名乾帝坐在位置上出神,张德安刘闽昊安静站在一侧。
先前名乾帝是真的不相信那是自己儿子。
他不信。
不信那個生性淡薄连父亲都不放在眼裡的孩子,在外人面前却這般鲜活。
可人来了之后,残酷的真相摆在了眼前。
那真的是自己儿子。
他会笑会闹会撒娇会使小性子,他還养了一只名叫小将军的白虎,他所有该有的少年心性,在出宫后就回到了他身上。
所以在宫裡的时候,他为什么那個样子?
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嗎?
名乾帝回想自己刚才看到的小六,一時間竟不敢认,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儿子,差别太大,十足的陌生感,却又隐隐有一种欣慰在心裡流淌。
他该是這样的。
少年就该如此。
所以,他当初走的毫不犹豫,是因为皇宫对他而言,其实只是一個牢笼嗎?
名乾帝不想承认這個猜测,但心裡又带着一股笃定。
小六他不喜歡皇宫。
其实,陆湛想出生的时候,名乾帝是欢喜的,暂且不提龙家的关系,這孩子是真的生的好,集天地灵秀于一生,在他襁褓之中的时候,也是抱了很多次的。
后来,后来是怎么变了的呢?
政事太忙,蕊妃太能作太矫情,渐渐不去她的宫殿,连带着小六也不想见,等到了该启蒙进学的年纪才发现小六竟变成了那样。
孱弱,冷漠。
看不到一点孩童稚气。
当时自己试图把小六教给别人养的,再這样养下去就毁了,這個孩子就废了,可是蕊妃以死相逼,小六他自己也不愿意走。
“您是皇上,您心怀天下,她只是您众多妃子中的一個,我也只是您众多孩子中的一個。”
“她生我一场,這是我欠她的。”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一個五岁稚童用冷静的言语撕开了自己想要补救想要掩盖的真相。
是自己的纵容才让蕊妃逐渐疯魔至此。
是自己的疏忽造就了他的悲剧。
沒有怨恨,沒有愤怒,更沒有想求救,用一种寡淡的态度来平静叙述,那时候就已经彻底明白,自己和小六,不会有所谓的父子情份。
他看的太明白,也讲的太清楚。
沒给自己留半分面子,也不给他留半步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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