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怎么会有蠢笨到如此地步的人?
三個大人一时沉默,一旁的顾怀月倒是出了声,小心翼翼的询问:“所以爹你以后都要把娘给关起来嗎?”
顾父還沒反应,姜氏先炸了,“你同情你娘了,前几天闹這么大动静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不待顾怀月反应,姜氏一通话就砸了過去,“把她关起来怎么了?至少她在顾家吃饱穿暖事事不愁,她要是回了刘家,不出一年你娘就会被卖给鳏夫或者累死你信不信?”
话虽太過直白,但顾怀月顺着她的话去想刘家,发现确实是事实,偷偷摸摸去帮着干活都能累的腰都直不起来的回家,若是回了刘家,怕是沒日沒夜的干活了,累死還真的有可能,至于被卖给鳏夫的话,顾怀月也不小了,她已经明白了姜氏未尽的话。
這事刘家必须干的出来。
虽然被关在家裡很可怜,但回了刘家应该更可怜。
想到這,顾怀月倒是沒說什么了。
顾父看着顾怀月脸上的不忍之色,這次倒沒发脾气了,许是刚才的力气用尽了,许是觉得顾怀月還小,小孩子嘛,不忍是常态,摆手将這事揭過了,叹了一声不想再谈刘氏了。
将怀裡的房契掏了出来,有些自得的炫耀,“软软给我买的县城的宅子!”
先前顾父只說了刘氏做的蠢事,這件事倒是忘了,现在拿出了房契倒是有些自得了,這是闺女孝敬自己的。
姜氏拿過房契细看,一进的宅子,就在私塾附近,一看就知道這宅子是买给顾怀陵偶尔落脚的。虽不知那两個怎么把钱拿去买了宅子,但应该事出有因,怀陵不是胡来的人。不過宅子已经买了,该“要”的好处不能少。
看着颇为自豪的顾父,笑道:“大哥高兴啊?”
大哥以前从不管女儿,对女儿的态度是吃饱穿暖就行,那你现在高兴個什么劲儿?看着姜氏有些似笑非笑的模样,顾父也有些讪讪,显然是想到了自己以前对软软的态度,姜氏趁热打铁。
“软软是個好闺女,她這么孝敬你,统共就六十两,五十多都给你买了宅子,你這当爹的,以后要多为她想想才是。”
顾父也沒想到,自己一直盼着怀陵出人头地,谁知第一次收到大笔的孝敬居然是软软给的,不過姜氏這话顾父也有些犯难,“我当爹的,只能让她吃好点穿好点,我還能为她多想什么?其他我也不会啊。”
這榆木疙瘩!
姜氏悄悄翻了一個白眼,直接把话挑明了,“你是当爹的,内宅的事情你确实不清楚,但你闺女大了,十五了,可以出嫁了這事你是知道的吧?”
顾父点头,姜氏晃了晃手裡的房契,“大哥我也不瞒你,当初我知道這笔银子的时候,我是打算让怀陵给我,我去给软丫头置办嫁妆的,现在這钱买了宅子,嫁妆钱哪裡来?”
這次顾父懂了。
“我给你,你去帮着置办吧。”
软软给了自己县城的宅子,村裡给姑娘置办嫁妆最多就几两,疼些的再给些压箱银子,也不超過二十两,虽然還是有些肉疼,但顾父觉得還是该给的。
姜氏满意点头,将房契還给了顾父,顾父小心的收了起来。
顾怀月定定的看着那张房契,倒沒有贪婪之色,只是急切道:“那爹我可不可以去县城看看?咱们家都有宅子了,也能住上几天了。”顾怀月是真想去县城一趟,她长這么大還沒去過县城呢。
“不行。”
顾父直接虎着脸拒绝了。
“這宅子就是怀陵软软拿来歇脚的,咱们家裡有房子不会去那边住。”
而且现在刘春兰关着,家裡的地和活都得自己来干,比以前更忙,哪有時間去县城胡玩?顾怀月一听這话就瘪嘴,但她這几天确实收敛了一些脾气,沒有当场闹出来,只是委屈难免。
听到顾父的话姜氏心裡暗乐,自己料想的果然沒错,就算這房契在顾父手裡,他也绝对不会去县城住的,那宅子還是怀陵软软使,大哥的东西都是留给怀陵的,怀陵也绝不会贪墨了妹妹的东西,所以房契谁拿着也就无所谓了。
回头就看到兀自委屈但沒出声的顾怀月,這两天她一直跟自己呆在一处,虽然依旧笨手笨脚,但至少她愿意学了,只要愿意学,那就是好事,想了想,道:“這几天家裡忙,等忙過了,我要去县城买东西,到时候带你一起。”
要置办软软的嫁妆自然要去一趟县城的,而且還想问问怀陵,那叶小哥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怀陵說了叶宴之不会当软软的夫婿,但那孩子确实好,不愿放弃,還是想问问看。
听到姜氏的话,顾怀月立马就高兴了,“谢谢婶婶,我会努力学做饭的!”
姜氏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别把我屋子烧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昨天差点把屋子给点着的顾怀月:“…………”
………………
家裡不平静,县城這边忙了一個白天,课业耽误了许多,就算叶宴之有心想要安慰顾怀陵几句也不得不埋头书海苦读,顾怀陵也沒闲着,一直在落笔疾行。
许久之后,看书看的脑子有些发蒙的叶宴之抬眼,揉了揉鼻梁,缓了缓神,抬眼去看对面的顾怀陵,他一直端坐落笔,连姿势都沒换過,他在写什么?垂眸去看,端正楷书的墨痕随着顾怀陵的落笔一行又一行,沒有丝毫停顿。
叶宴之看了一眼內容知道這是《中庸》,今早自己刚背過。
叶宴之看了一会,又拿出中庸打开,顾怀陵写一行他就对一行。
对了半天,沒有半分停顿,一個字也沒错。
顾怀陵是直接默写的,《中庸》都沒拿出来。
叶宴之刚才還想着自己读了這么久了小小偷懒一下也可以的,劳逸结合嘛,但看着一直埋头疾书的顾怀陵,默了默,开始自我唾弃了。
人连中六元就是這么努力来的,早就烂熟于心了還在默写,你呢?你书都還沒背完!顿时歇了偷懒的心思,端正坐姿继续看书。
直到桌上蜡烛燃了大半顾怀陵才落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眼看向对面的叶宴之,见他正认真读书,沒有出声打扰,无声的歇了会,看了一眼对面,对面是一堵墙,烛光下墙也添上了暖意,顾怀陵安静的眸光似乎穿透了后墙看到了隔壁那间已经沒有人气的屋子。
抿了抿唇,垂眸继续默写。
又默了几序后,顾怀陵停笔,指尖点了点桌面,敲桌的声音让叶宴之下意识抬头看着顾怀陵,顾怀陵温和提醒:“亥时了,睡吧。”
闻言叶宴之揉着发酸的脖子看向窗外,才惊觉不知何时夜色已浓,外面无声无息,猫狗的声音都沒了,原来认真看书的时候,時間過這么快?刚才的一鼓作气被打断,看了一天书的疲乏也随之涌了上来。
叶宴之应了声好,有些恍惚的起身去洗漱。
洗漱過后再回房,见顾怀陵還在埋头疾书,“顾大哥你還不打算睡觉么?”顾怀陵头也不抬,“我還有一会,你先睡吧。”說着将烛台往自己這边挪了挪。
叶宴之是真的困了,拖鞋上床,“那你早点休息。”
說完被子一蒙就直接去会了周公。
叶宴之一直都是睡到自然醒的人,但既然答应顾怀陵要认真读书,睡前就不时告诉自己卯时起身,卯时起身,睡前心裡念了太多次,第二次卯时初叶宴之還真的不需要人喊,自己就醒了。
睁眼时看到了晕黄的光亮,天已亮這么早了嗎?揉着脑袋起身,又缓了片刻才彻底清醒,侧头就看到了還点着烛光默书的顾怀陵,惊道:“顾大哥你一夜沒睡嗎?”
眼下有些泛青的顾怀陵点头,停笔,皱眉揉着鼻梁。
叶宴之:“…………”
聪明的人還這么努力,你還有心情偷懒么!刚起来的叶宴之又自我唾弃了一番,迅速起身捣腾好了自己,不用顾怀陵說就自己翻书默背。
吃過早饭后,叶宴之忙着看他的生命源泉,顾怀陵则是同顾软软說了一声,拿着近一個月抄好的数本书籍去了书铺,将书换成银子后,将身上所有的银子与一封信递给了来往留阳村的赶车老汉。
谢過老汉后,顾怀陵转身往私塾走,說恨谈不上,只是有些失望,眯着眼看了一眼天际,今日朗日晴空,湛蓝天际云卷云舒,倒是個好天气。
林寒生是在两個时辰后收到了老汉带的信和银子。
不解的看着老汉送来的八两银子,他說是一位年轻后生送来的,并不曾告知姓名,拆开信,裡面就一行字,熟悉的字体印入眼帘。
字体端方,笔锋游走见的沉稳亦能看的分明,是,是怀陵的字迹。
手裡微凉的银子忽然就变得滚烫了起来,林寒生手一抖,信和银子掉在了地上,林寒生蹲下去捡,指尖還未碰到信就剧烈的抖动起来,捂着脸无声的开始哭。
亦愿往后虔诚锦绣万事无忧。
這是祝福,也是最后的道别,此生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他对自己很失望吧?
林寒生并不笨,那场谈话后,自己就知道怀陵知道自己的秘密了,不仅知晓了秘密,也知道了刘向南和自己的谈话。若自己一直坚定拒绝,虽秘密不愿被外人知晓,但既然刘向南知道了,怀陵也早晚都会知道,告诉他是可以的,他问的那些话也是在给自己說实话的机会,但是———
自己拒绝了刘向南沒错,但心裡,心裡是真的动過那個念头的。哪怕只有一点,但自己确实起過那样的心思。
明知道软软就是怀陵的命,自己還动過那样肮脏的念头!
所以說不出来,真的无颜对他說出自己心裡那些曾经有過的龌龊心思,怕了,羞于见人,甚至都不敢和先生說什么,收拾包袱就跑了。
却沒想到今天收到了他的信和银子,怀陵一直抄书人又节俭,身上总有些钱留着备用,但前些日子软软才過了生辰,這八两,大约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想到這,林寒生更是悲坳不能自己,满目悔恨,也不知在悔什么,又在恨什么。
“寒生,寒生,是娘啊,你快把门打开。”
林寒生蹲在地上沒动,抬眼怔怔的看着被敲动的房门。
昨天林寒生突然带着行李回来,他娘急了,只是林寒生的脸色太過苍白,连问都不敢问,让他快些歇息,心裡想着莫不是束脩拖太久先生赶他走了?昨天连夜赶了一匹刺绣,今天拿去县城换了,束脩也就有了。
“寒生你不用担心银子,咱们有钱了,可以交束脩了。”
“咿呀。”
正要继续敲门,房门打开,眼睛通红的林寒生出现在门前,看着自己娘亲有些佝偻的身姿和熬了一夜的疲惫,林寒生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自己真的太懦弱自私了,就为了一己之私,只顾着自己难受。
只想着若是事发后自己该如何见人,一心想着逃避,却沒看到娘被了让自己读书几乎快熬坏了眼睛,忘了這么多年她一直盼着自己出人头地,忘了父亲去世后,娘一直顶着村裡的流言让自己念书,就为了摆脱地裡刨土的将来。
“砰”的一声跪下,额心抵了地面,向来清瘦温吞的人,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娘,我错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我一定会让你過上好日子的。”
林母虽不解林寒生为何突然說了這番话,但也跟着红了眼眶,青筋明显的枯瘦双手拍了拍林寒生依旧瘦削却挺直的肩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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