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第二日清晨，顾怀陵照旧卯时正起身,临窗看书，半個时辰后天色渐青，顾怀陵起身熄了油灯,开门去了厨房。
厨房已有动静，是眯着一双眼正在烧火的顾怀月，头发還乱糟糟的，一脸的睡意朦胧，顾怀陵走了過去,拍了拍她的头,“我来，你先去洗漱吧。”顾怀月点头，起身,打着哈欠出去洗漱了。
再回来时，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已经梳好了小花苞，脸上也精神了,见顾怀陵正在煮粥，自挽了袖子掏出一碟泡菜来，切成條拌好各种作料，顾怀陵侧头看去,怀月的动作和下的作料，和软软一模一样。
“大哥，你看我干什么？”顾怀月侧着头，拿過一旁的竹篮倒扣住。
顾怀陵：“鸡和猪都喂了？”
“喂啦。”
顾怀月搬過凳子，踩在上面取了一個黄橙橙的苞谷下来，昨天爹說想吃苞谷稀饭，迅速剥了一碗，清洗過后倒进了锅中，白乎乎的粥裡入了金灿灿的苞谷粒，用铲子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顾怀陵站在一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道：“你姐姐去芙蓉城了。”
“姐姐怎么去芙蓉城了？”
“她不是在县城陪他嗎？”
昨天大哥一個人回来，顾怀月以为阿姐是在县城陪自己未来的姐夫，可是现在大哥說阿姐去芙蓉城了？
顾怀陵：“你上次和她一起弄出来的新菜式，俞家叔叔打算买下来，只是各地口味不同，她去芙蓉城那边试着改方子了。”
俞家叔叔要买阿姐弄出来的新吃食？
顾怀月眼睛一亮，“這可是大好事，只是阿姐要去多久？她一個人在那边？”
看着顾怀月明亮的双眸，顾怀陵也笑了笑，温和道：“那边有俞叔叔的人，不用担心，惊澜也已经過去了。”顾怀月還想再问，顾怀陵打断了她的话，“吃過早饭后，我会一起告诉爹和二叔他们的。”
“好。”顾怀月笑着点头。
吃過早饭后，顾怀陵把隔壁的顾二叔和姜氏一并請了過来，宿醉還有些头痛的顾父和顾二叔都不解的看着顾怀陵，姜氏也看着他，大清早的，還要做事呢，怀陵要說什么？
顾怀陵目光一一划過顾父顾二叔姜氏，清浅一笑，直接道：“爹，二叔，婶婶，软软去了芙蓉城，短時間内应该不会回来。”
“怎么回事？”姜氏神情一滞，率先出声，顾父和顾二叔也定定的看着他。
“不用担心，是好事。”顾怀陵先笑着安抚了众人一句，笑着看向顾怀月，顾怀月早就按捺不住了，站了起来，一脸自豪的将顾软软做的新菜式被俞家叔叔看中，以后会拿出去卖，现去芙蓉城是为了迎合那边口味改方子的事情說了一遍。
末了挺着小胸脯，眉飞色舞道：“我阿姐真厉害！”
阿姐可厉害了，酿酒就能卖酒方，做菜也能卖配方。
都住在一起，大人们也知道两姐妹在想新菜式的事情，甚至那個用锅子煮了菜蘸着酱来吃的新菜式，顾父顾二叔姜氏也是吃過一回的，他们只当是個稀奇玩意儿，断沒有想過還能拿去卖钱的。
不過，這确实是好事。
顾父忍不住笑，面上的得意遮都遮不住，還沒享到儿子的福，女儿就已经有大出息了，如何能不乐？笑了好一会才道：“那软软会在芙蓉城呆多久？”
顾怀陵：“不知道。”
“因为不仅是芙蓉城，還有其他地方，俞叔叔打算一起开出来，会试好多個地方的味道菜色，大约会呆很长一段時間。”
其他地方，光是来往路途就需要花费好多時間了，再有改良方子，這得几年的吧？顾父脸上的笑意怔住，姜氏是女子，想的最快，急急道：“软软一個人在那边？”
她一個女儿家，在芙蓉城呆那么久？
就算有那位俞家三爷的照看，到底不是亲戚，来往也不是太亲密，短期還好，時間這么长，软软一個人呆那边，不妥。
顾怀陵看向顾父，“這就得說我的第二件事情了。”
沉默几息，慢慢道：“爹，我也想去芙蓉城念书。”
顾父一顿，很快就回神，直接出言问道：“那找好学府了么？乡试要明年，你也去不了府学。”芙蓉城的府学最低也要秀才才能进去读，顾怀陵点头，“俞叔叔說，他有办法。”
顾父点头，神情有些沉默，虽有些事出突然，但并不是很意外。
因为早就做好了怀陵会远行去读书的打算，安汉太小了，连县学都沒有，怀陵早早就考上了童生，林先生自己就只是童生，怀陵想考秀才，早就该换地方了。
虽然他直接跳過了县学要去芙蓉城，但也還好，反正早晚都要去的。
点头，“也好，這样你们兄妹两也算有些照应。”
本该多嘱咐些的，譬如要好好感谢那位俞家三爷，去了那边后要勤勉读书不能懈怠等等，想說的话太多，最后却什么也沒說出来，只坐在凳子上出神。
孩子要远行，总是伤感的，一向把顾怀陵当做心尖肉的顾父心情更是难過，顾二叔和姜氏也沒好到哪裡去，他们沒有孩子，一直都拿顾怀陵当儿子看的。
“是我错了，我应该先說另外一件事的。”一片伤感的氛围中，顾怀陵突然轻笑，清俊的眉梢微挑，“软软走时让我问你们，愿不愿意去芙蓉城住，若爹二叔婶婶也去的话，她好提前赁個宅子。”
跟着去芙蓉城？
顾父和顾二叔姜氏三人面面相觑，這個事情太突然，一時間都沒有反应過来。
顾怀陵：“若去的话，家裡的房子可以让人帮忙照顾一下亦或租出去，田地亦可租出去，至于到了芙蓉城以后如何营生，总能找到活计做的。”
說完就起身，“你们商量一下吧，我去外面坐会儿。”
拉着不知何时开始发呆的顾怀月出去了。
把顾怀月拉到了院子裡，看着刚才還一脸自豪姐姐很厉害的小丫头突然焉了，顾怀陵笑着弹了弹她的脑门，“想什么呢？”
顾怀月摇头，低低道：“沒什么。”
“嘴巴都能挂夜壶了，還沒什么？”顾怀陵好笑看她，故意打趣道：“你就這么不想跟我去芙蓉城？”听到這话，顾怀月眼睛一亮，刚才听到說阿姐要在那边呆几年，哥哥也要去读书的时候，当时就懵了。
哥哥姐姐都走了，就自己一個人在家？
结果大哥原本就打算带自己去的？
可是———
“可是爹他们還沒說要不要去呢？”
“我觉得爹不会去的。”
若說哥哥书读出来了，出人头地了，爹還可能跟着去，可现在哥哥還在读书，去了芙蓉城沒了田地，一家子人的生计落在谁头上？
爹不会去的。
顾怀陵偏头看着顾怀陵，故意使坏，“那若是爹不去，你去不去呢？”
“我———”
顾怀月当然是想去的，可是，哥哥走了，姐姐走了，爹一個人在家，都沒人给他做饭了，总不能让爹一直和二叔搭火吃饭，关系再亲也已经分了家了。
两只手绞成了一团，還偏做镇定模样。
“那我也不去了，我得留在家裡照顾爹。”
看她都快哭出来了，顾怀陵不忍心再逗她，“放心吧，不管爹去不去，你都要去的，你姐姐也让你過去。”
阿姐也让自己過去？顾怀月满眼雀跃，又道：“那爹呢，谁来照顾他呢？”
谁来照顾爹？
顾怀陵微微侧着身子看向东侧走廊的尽头，那是刘氏的屋子。
“怀陵，我和你二叔，就不去芙蓉城了。”
率先出来的是姜氏和顾二叔，說话的是姜氏，顾二叔憨厚，嘴巴不怎么利索，一直都由爽利的姜氏来开口。
姜氏笑看着顾怀陵，“我知道你是個有心的，可我和你二叔现在還年轻，還能动弹，等以后我們老的动不了了，那时再去烦你，那会你便是不想，我們也会赖着你的。”
顾怀陵温和沉稳道：“婶婶說的哪裡话，不管何时，怀陵永远恭候着二叔和婶婶的到来。”
二房沒有孩子，虽沒有明說，但顾二叔姜氏把顾怀陵当自己儿子看待疼爱，顾怀陵也早就打算好了，以后要给两人养老送终。
姜氏：“有你這句话我們就知足了，你且和你爹說去吧，我們就先回去了。”
說着就准备和顾二叔离开，“等一下。”顾怀陵出声，姜氏不解回头，顾怀陵笑望着姜氏，“婶婶，再有两月家裡该有喜事了。”
姜氏一乐，“确定了？”
顾怀陵点头。
“什么喜事？”顾二叔不解出声，姜氏拉着他往家走，“我回去告诉你。”自己得去翻翻软软的嫁妆還有自己收的那些好东西，虽然才定亲，但也可以预备起来了。
姜氏走了，顾父也把顾怀陵叫了进去，不出怀月所料，顾父仔细想了一番，還是决定不去，舍不得儿子是真的，可這次时机不对。
“我就你一個儿子，以后自然是跟着你的，只是现在你還在读书，我還得为你多攒点儿家底，去了芙蓉城当然可以找到活计，只是到底不如家裡便宜。”
“這次你就自己去吧，等你日后考中了，爹再跟着你去享清福。”
說着又从柜子裡取了一包银子出来递给顾怀陵，“這是五十两，我也不知那边束脩花费需要多少，若不够，你再给家裡写信，我托人给你送银子。”
這裡私塾一年只要二两，但那边可是芙蓉城，吃住都要花钱，若不能住在学裡，還要在外面租房子，多些银子带在身上总是好的。
“爹，我又不是现在就走。”顾怀陵把银子推了回去，“還要等两個月，等软软回来定亲了，再一起去芙蓉城。”
“定亲？”顾父一呆，“软软要跟谁定亲了？”
“跟叶惊澜。”
叶，叶惊澜？
顾父手一抖，银子都差点掉在了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顾怀陵，张大嘴半响，竟道：“你，你把软软送去当妾？！”
“你可不能做這等糊涂事！”
顾父虽一心只疼儿子，但女儿也是自己生的，家裡银钱够用，吃穿不愁，沒得学那龌龊人家的做派卖女儿送女儿的！
顾怀陵无语看他，“爹，我是那种哥哥嗎？而且，妾還需要定亲嗎？”
“可，可是———”
顾父還是不敢相信。
虽然自己不知道叶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可每次见他，他都是锦衣华服，那通身的气派，看着就不是寻常子弟，再看他那舅舅送来的年礼，都不相熟的人家呢，随便送的年礼就够家裡几年的嚼用了。
那等人家，看上软软啦？
自己女儿，当然是好的，顾父也不否认软软的好，乖巧，能干還听话，可，可和那位叶公子，也实在不配呀。
“爹，你听我說。”
顾怀陵倒了一杯暖茶，服侍顾父喝了一口，见他情绪稍缓以后，才一五一十的說来。
“爹，這事是他自己主动提起的。”
“我原也和你一样，觉得齐大非偶不是良配，只当他是一时的浑话，他一再提及，我便出了难题去考他，谁知他竟做到了。”
顾父：“你考他什么了？”
顾怀卿微笑，想着当时叶惊澜知道时天崩地裂的表情，還觉有些好笑，“我当时允他，他想求娶软软，可以，不仅要软软自己答应了，還得過我這关。”
“我允他，過了童生就定亲，考上秀才就成亲。”
過了童生就定亲，考上秀才就成亲？
這算什么考验呀，顾父有些不以为然。
一看顾父這表情，顾怀陵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爹，你现在不以为然，是因为我考的很容易，但你是不是忘了，林先生到现在都還是童生呢？”
“而且，惊澜他以前从沒认真读過书，就认得字罢了，他能在一年内考上童生，已经很不容易了。”虽然只過了县试，院试還沒开考，但他县试能得头名，院试也就能過了，這個童生已是稳了。
顾父瞪眼：“可是還有秀才呀？”
“他要是一直考不上秀才，你就让你妹妹当老姑娘啊？”
既然說读书不容易，怀陵都還沒考秀才呢，林先生更是当了一辈子的老童生，照怀陵這說法，考上秀才才能成亲，他才认真读一年书，要考到什么时候去？
顾怀陵抬眼看着顾父脸上的急色，幽幽道：“爹你刚才還不愿呢，這会就急上了？”
顾父一噎，顾怀陵轻笑，认真道：“我当时也就那一說，是为了考验他，如今這一年冷眼看来，他确实是把软软放在心上的，只要他真心求娶，明年的秋闱，成与不成，他和软软的亲事都不会变的。”
听到這话，顾父皱眉想了一通，又问：“他舅舅呢？可嫌弃咱家穷？可嫌弃，嫌弃软软她———”
顾怀陵：“他要是嫌弃，就不会带着我读书，不会送年礼来，更不会为软软請名医治病了。”
顾父：“软软的病，可以治？”
顾怀陵点头，“在寻呢，也许過不久就找到了。”
顾父大喜，丫头能治好嗓子，也是了了一桩心事了。顾父心情眼见的好了起来，顾怀陵再道：“這半年，我跟着俞家叔叔学了许多事情，他为人很爽朗，亦不管后宅诸事，只要惊澜沒有变心，软软婚后会很幸福，爹只管放心。”
顾怀陵說了這一通，顾父也沒什么可再辩的了，点头，“行吧，什么时候来家裡做客，我好预备着。”
顾怀陵：“两月后，考完院试就会過来了。”
顾父点头，心裡盘算着家裡的银钱，已经给了弟媳二十两银子让她给软软置办嫁妆，寻常人家是够了，可她现在要嫁到叶家去，那位叶公子的小舅舅帮了怀陵许多，许是因为惜才，更可能是因为软软，人家才做到這個地步。
那软丫头的嫁妆還得再添几番才行，只是家裡也沒那么多的银子，好在距离成亲還有一年多的時間，還可以多挣点钱。
“爹。”顾父细想這一年多怎么挣钱的时候，顾怀陵突然道：“定亲過后，我去芙蓉城读书，我会把怀月也带走。”
顾父不解，“带她去干什么？”
顾怀陵：“爹，我至少要在芙蓉城呆三年，软软也在那边，就剩怀月一個人，三年，三年后她都快十六了，要留在這裡嫁给庄稼汉嗎？”
“我把她带過去，她跟在软软身边，或是学一些厨艺，或是在芙蓉城开阔一番眼界，都是好事。”
顾父還是有些不愿意，怀陵是去读书的，软软是去改方子的，两個人都是有正事的，怀月一個小丫头，去了只会添乱，還要多费好些银子，如今家裡的钱紧着呢，怀陵读书，软软嫁人，哪样不用钱？
“爹。”顾怀陵垂着眼帘，“我們都走了，娘就能出来了。”
顾父呼吸一滞。
顾怀陵侧首看向一旁，并不看顾父此刻有些尴尬的脸色，淡淡道：“娘生的愚笨，她也只会仗着我們心软胡搅蛮缠，我們三個都走了，她就沒人可缠了。”
“以后爹日日和她同进同出，约束着她别去刘家，就不会闹出什么大风波了。”
刘氏关了快一年，虽然顾怀陵少有回家，但也能看出顾父态度的软化，他其实，也想放刘氏出来了，只是碍着面子，碍于刘氏沒有真正的悔改，也不好开這個口。
听着顾怀陵平静的话语，顾父脸有些臊，又不知道该說什么，沉默许久之后，才呐呐道：“那便依你吧。”
作者有话要說：顾家的事必须得交代呀，儿子女儿要都要走，软软即将定亲，怀月也要带走，這章必须写的啦。
不用催定亲啦，很快我就把他丢去院试，考完院试就是定亲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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