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第八十四章
顾父顾二叔都是能干的,锄头就沒停過,被挖出来的花生藤带出一连串胖乎乎的花生堆的老高,姜氏一直蹲在地上,动作非常麻利的右手抖土将花生藤丢进背篓裡,左手将散落的花生从地裡捡起来一同丢进背篓。
顶着烈阳干活,让姜氏汗湿了全身,脸也被晒通红,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的刘氏正慢吞吞的捡花生,自己背篓裡都已经满了大半,她背篓裡就占了個底儿。
天大热,连骂她的功夫都沒有。
“嘶。”刘氏一把抹开溅在脸上的泥,不满冲姜氏吼,“你干嘛呢,沒看我在這?!”姜氏冷着抖着花生藤上的泥,“做不完你就晚上一個人在地裡继续。”
說完就背对着刘氏继续干活。
刘氏被姜氏气的沒法,但也知道她說的沒错,這地小,四個人一天尽够了,上午就已经完成了大半,還剩一小半一下午的時間怎么也够了,如果沒弄完,那就是自己偷懒,老顾肯定会让自己留下弄完的。
刘氏委屈极了。
她以前都沒怎么干活,就算去帮娘家,那也是偷偷摸摸的,也不是天天去,后来被关在屋子裡将近一年,饭来张口的啥活都沒干過,可出来的這两個月,天天跟着老顾下地,累的养出来的肉都沒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晒的人都有些恍惚,又不敢抱怨,最近好不容易和老顾缓和了一点,只得强忍炎热干活。
“哎哟,你们莫扯花生了,两個娃儿回来了!”
四人回头,是牛婶站在土坡下面。
顾父用袖子抹了一把汗,哑着声问:“哪個回来了?”
牛婶:“怀陵和软丫头回来了!”
姜氏眼睛一亮,“两個都回来了?”
牛婶点头,“回来了回来了。”也沒走,反而站着地埂走了上去,“啧,你们姑娘能干了,带了一车的东西回来,穿的像個仙姑,那料子,我看到比陈地主家的婆娘都穿的好,我都不敢认了!”
“享福了你们要。”
顾软软离家两個月,周围邻居自是要问的,也都知道了她是去帮大户人家做活,說是弄什么新菜方子,村民也不是很懂,只知道软丫头能挣钱了,都道一声顾大命好,儿子读书能出头,女儿也這么能干,除了一個脑壳有水的婆娘,其他真沒什么不好了。
而如今顾怀陵顾软软带着一车好东西回家就是最好的证明。
享福了享福了!
软软回来啦?
姜氏眼睛一亮,精神头马上就回来了,“快快,不挖了,把這些弄完我們就回去了。”顾父顾二叔也是這般想,锄头一丢就开始捡地上的花生,三人皆是喜色。
除了刘氏。
“享福?”刘氏沒好气的将手裡的花生藤丢开,“你看我這個样子像享福蛮
?”
“我們在屋头累死累活,她在外面吃香喝辣,到底哪個享福?”
顾家的婆娘脑壳有水這村裡哪個不知道?提起来所有人都纷纷甩脑壳,家裡做点活就是累死累活了?谁家不是這么過来的?
牛婶无语看了一眼刘氏,扭头走了。
顾父:“你不說话沒哪個当你是哑巴!”
被顾父一瞪,刘氏只好闭嘴,满腹怨气的继续捡花生,還不忘继续叨叨,“我說错了?怀陵在读书,怀月在家裡帮忙,就她,說是去弄什么新菜式的方子,但都两個月了,见着钱了沒有?”
“牛婶說她穿一身好的,比地主屋头都好,怕不是把钱都用到自己身上了。”
顾父捡花生的动作一顿,姜氏不高兴了,“你是不是有病?大哥早就說了,娃儿能干是他们的事情,就算软丫头把钱都用自己身上怎么了?那是她自己挣的,管你屁事!”
“而且你沒听到别個說她带了一车东西回来?那不是用钱买的啊?才两個月你要好多钱?”
刘氏被噎着,一时不知怎么回话,顾父也恼了,扭头瞪刘氏,“再說话,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爹,娘,二叔,婶婶!”
怀月的清脆的声音响起,抬头一看,除了怀月,還有怀陵和软软,怀陵和软软都换上了家裡的旧衣,带着草帽背着背篓,来地裡帮忙了。
姜氏几步奔了過去,上下打量着顾软软,见她一身寒衣白皙依旧,白嫩嫩的小脸上一汪水润大眼,推着她往树荫底下走,“你来做什么,快去躲躲,别晒黑了!”
‘我們来帮忙。’
顾软软躲开姜氏的手,直接进了地裡,顾怀陵也跟着进来,“我們来帮忙,就剩几行了,快些做完,趁着太阳還大,還能晒一会。”花生得晒干了才好储存。
顾父等人僵持不過,只得让顾怀陵和顾软软下了地,顾怀月也在一旁帮忙捡花生。
顾父一直悄悄在看顾软软。
女儿离家两個月,就算重男轻女,也要多看她几分的,牛婶說的话果然沒错,才两個月,软软变化好大,人更白了,也更漂亮了,若她沒换家裡的旧衣,自己真的不敢忍了,不過―――
见她十分熟练的扯花生,动作麻利,很快就装了半篓,一点沒忘家裡的活计,且神色认真不见半分不愿,就知她還是那個勤快的好孩子。
又瞥见刘氏的背篓裡,大半天了,還沒软软一会弄的多,就知這懒婆娘刚才一直在偷懒,不仅偷懒還在這嚼是非,恨恨瞪了她一眼,顾忌着孩子们都在沒有发作,晚上再收拾她!
刘氏被顾父一瞪,倒也不敢說什么了。
有了三個孩子的帮忙,地裡的活计很快做完,趁着太阳還大,赶紧回去掰花生,将泥彻底弄干净了好去坝裡晒干。
等事情都忙完,都已经申时末了,顾父等着瘫坐在椅子上休息,怀月一直泡在井裡的凉茶吊起来给他们喝,顾软软则在井口边打水,将還剩下的小半背篓花生洗干净,留着晚上煮
盐花生吃。
顾怀陵也沒闲着,将顾软软带回来的东西分派了。
芙蓉城裡的时兴点心,各色款式衣料,顾父笑呵呵看着单独给他的两盒茶叶,“這孩子,有钱也不是這么個用法,买這些做什么。”說着嫌弃,一直牢牢拿在手裡。
顾二叔姜婶手裡也一堆东西,乐呵呵的看。
刘氏见所有人手裡都有东西,看见桌子上還放了两個盒子,理所当然的以为那是给自己的,伸手去拿,顾怀陵先一步伸手将两個盒子递给了刚进来的怀月,“這是你姐姐给你的。”
顾怀月欢喜的接過,一盒是芙蓉城时兴的头绳和绢花,還有一盒裡装着两件成衣裙子,也是在芙蓉城买的最新的款式。
“我呢?我的呢?”
刘氏不可置信的看着顾怀陵。
顾怀陵恍若未闻,笑看着顾父,“爹,后日,惊澜和他舅舅就来家裡了。”留了一日的空当,家裡要打扫干净,還要提前买好许多菜去准备,定亲虽不需要那么隆重,但也不可简陋了。
“哎哟,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软软的下半辈子可有着落了!”
姜氏是真的欢喜,她一直把软软当自己姑娘看,如今姑娘要定亲了,定的還是那样的好人家,說出去谁不羡慕?姜氏也与有荣焉,看了一眼愤愤的刘氏,也不指望她给姑娘准备什么了,该给的,自己早早都备好了。
一想到叶家人后日就要登门,哪怕顾父早在两個月前就已有了心理准备還是有些怯场,但在弟弟弟媳面前還是端住了一家之主的风范,严肃点头,“好,我明日就去把该买的都买回来,一样都不会少的。”
顾怀陵点头。
一家人都喜滋滋的,除了刘氏,她居然也不闹着要东西了,而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怀陵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這边說完定亲的事情,顾软软才从外面进来。
‘爹。’
取出荷包递给顾父。
‘這是十两银子。’
‘配方還在研究,還么正式开铺子,俞家叔叔就每月给我十两银子的月钱,我用了一半来买东西,這是剩下的。’
刘氏伸手就去接荷包,顾父啪的一声拍开了她的手,瞪着眼凶她,“你接什么接?有你的事嗎?!”又笑着去看顾软软,“爹不要這钱,這是你自己挣的,你自己收着吧。”
“虽只是定亲,但既然定了亲,成亲的日子也不会远了,你嫁的又是好人家,家裡给不了你多少嫁妆,你就自己攒些钱,以后在夫家日子也好過些。”
又道:“也只這一次了,以后不要再费钱买這些东西了,家裡什么都有,不要再废银子了,自己攒着。”
一旁的顾二叔姜氏也是這话,顾软软腼腆点头。
晚上吃過饭后,又在院子裡和一家人闲聊了一回,直到月上中天才各自回了屋,顾软软将顾怀月拉到了自己屋裡,顾怀陵也跟着进去了,顺手关了门。
顾软软从包袱裡翻了二
十两给顾怀月。
顾怀月沒接,“阿姐,這是什么?”
“俞叔叔给的是每月二十两。”顾怀陵帮着解释,“那個新菜式最开始是由你提出来的,该有你的一半,等以后铺子开起来了,该你的钱也不会少。”
“我不要。”顾怀月将银子推了回去,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顾软软,“這是我提出来的沒有,可是试汤料试了几個月的是阿姐你,我一点忙都沒帮上,這钱我不能要,那两件裙子已经足够了。”
‘要不是你提出来,我也不会想到這样做。’
顾软软坚持,将银子塞进了顾怀月手裡。
顾怀月推辞不過,最后灵光一闪,“那我只要這二十两,以后不管阿姐挣了多少钱都和我沒关系,我再不要了。”
顾软软只是笑,傻丫头,想给银子還不简单?再有两年怀月也可以出嫁了,那些钱存着给她当嫁妆也是可以的,谁說一定要现在给到她手上?
她不說话,顾怀月只当她是默认了,笑眯眯的把银子收好,心裡想着一定要藏的牢牢的,不然被娘给发现了。
“最近娘有和刘家联系嗎?”
顾怀陵出声,這两個月,他一起在县城读书,也不知道家裡的具体情况如何。
“沒有。”
顾怀月答的很肯定。
“這两個月爹一起和娘同进同出,娘根本就甩不开爹,那几天不舒服的时候倒是在屋裡歇着爹一個人下地,她是求了我两回說想去刘家看看,我沒同意,威胁她說她敢去我就告诉爹,她就沒去了。”
“唔。”顾怀陵抿唇点头,還在想刘氏刚才的沉默。
沒吵着要东西,就她那個恨不得所有东西都搬去刘家的性格,着实有些反常。
顾软软拉了拉他的衣袖,‘怎么了嗎?’她是沒出阁的姑娘,先前在說定亲的事情,她不好上前的,所以不知道刚才那一幕。
“沒事。”顾怀陵回神,笑望着两個妹妹,“不早了,歇息吧,明天還有的忙。”
反正有自己在,她翻不出什么花样。
三兄妹各自歇下不提。
第二日清早,顾家顾家二房的人都起来了。
顾父和顾二叔去县裡买东西,定亲沒有喜宴只亲戚吃過一回就是了,但也要发红果子给周围邻居,借此告知他们家裡的姑娘定亲了,要买的东西很多,两人一大早就走了。
姜氏也沒闲着,要去屠夫那边定明日新鲜的猪肉,還要去猎户那边悄悄,若有新猎的兔子之类的,也可以买些,還有地裡的瓜果蔬菜,该摘的就摘了,明天可沒去空摘。
三兄妹一直在家裡打扫,务必要把家裡打扫的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
顾软软和顾怀月负责屋子和后院,顾怀陵则在前院打扫。
将前院各处对方的柴火农具一一归置好,余光瞥见刘氏正往大门走,站直身子,“娘,做什么去?”
刘氏身子一顿,神色自然的回头,“我去地裡瞧瞧
,摘些瓜果回来。”
“二婶已经去了。”
“我去帮她忙,明天要用的菜多,她一個人忙不過来。”
說着继续往外走,顾怀陵长腿几步跨了過去挡在门前,清瘦却挺拔的身子将去路挡的严严实实的,垂眸看着刘氏,淡淡道:“娘回屋去歇着吧。”
看着顾怀陵温润却漆黑的双眸,刘氏后退了一步,“你也不准我出门?我是去帮忙的!”
对于刘氏脸上的手上顾怀陵不为所动,不咸不淡的重复了一次,“娘回屋去歇着吧。”
刘氏愤愤了看了顾怀陵许久,袖子一甩就回了屋,啪的一声将房门关上了。
顾怀陵拿過扫帚继续打算前院,后来刘氏還试图出门两次,都被顾怀陵给拦下了,拦了三次后,刘氏再也沒出房门。
除了刘氏,顾家所有人忙活了一天把明日定亲的所有事情给准备好了,草草吃了晚饭,谁也沒說话的心情了,直接回去睡了,明儿也要起很早的。
顾软软也累,顾家早年家底攒了许多,修的宅子也阔朗,收拾起来是真累人,不過却睡不着,一想到明天就要定亲了,既羞涩又雀跃,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悄悄将他送给自己的衣裳首饰翻出来看了一遍,又小心妥帖的收好。
還是睡不着。
将包袱裡的几本手札翻了出来,都是各地的厨子送给自己的,裡面记录了他们许多心得,基本手札裡面都放了好几個书签,翻开一個书签,那页记着的正好是轻燕刀,刀身轻入飞燕却剁骨如丝。
指尖化過画着的轻燕刀。
身为厨子,最爱的,自然是好刀了,這些日子收集了许多名刀图册,虽不能拥有,但时常看看也是好的。
以前总是看的认真,但今日,居然也看不下去了。
将手札收好,起身,走到窗外,打开窗户看着天际璀璨的星河,繁星点点,和他的眼睛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星河直接汇聚到了他的眼底,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眉眼满是春波涟漪。
他在做什么呢?
他有沒有和自己一样,慌的睡不着呢?
“你說,她這会子是不是已经睡了?”
叶惊澜仰头看着夜空繁星,手裡提着一個酒壶,懒散坐在长廊上,一條腿随意放着,一條腿曲着,手肘抵着膝盖,手裡的酒壶一晃一晃的。
一旁的陆湛坐的规规矩矩,哪怕坐在廊台上的他,脚都够不着地,他還是做得端正,年纪虽小,腰线已显。
“不知。”
叶惊澜看了一眼天际,忽而叹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陆湛不解看他,“为何叹气?”
明日就要定亲,今天陪他去看了他给顾家姐姐准备的礼物,知他很用心,也知他盼着這一天太久了,怎么明天就要定亲了,今夜還对月叹气?
“才定亲呀……”叶惊澜生无可恋的看了一眼陆湛,“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呢。”
虽說只是定亲沒有成婚,
但一般来說,定亲了就意味着定下了,不出意外是不会改变的,陆湛年纪小,也知道這個理,皱眉,“名分既定,成亲是早晚的事。”
還是不理解叶惊澜为何叹气。
叶惊澜换了個姿势正对着陆湛,“我想娶媳妇是为了定亲嗎?我是为了成亲。”可成亲還不知何年何月,怎么能不急?
陆湛眉头皱的更紧,“你是为了洞房?”
他居然懂這個?叶惊澜正惊奇,就见陆湛冷冷的看着自己,吐出两個字,“流氓!”
叶惊澜:“……”
舌尖抵了抵脸颊,快被陆湛给气笑了,当真给他掰扯起来,“我娶媳妇,是为了疼她,爱她,护着她一辈子,這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但是―――”
“這不妨碍我想洞房吧?我为什么不能想洞房?为什么想洞房就是流氓了?”
“食色性也,這是人之常情,這是男人的本能,這种本能是存在,也是正常的,为什么要当個斯文败类抑制這种本能?”
“你還小,等你再大几岁,你自己就想姑娘了,就会知道你今天說的這些话是废话。”
陆湛抿唇,“我确实還不懂你說的這個所谓本能。”乖巧偏头看着叶惊澜脸上的得意,“但我知道,若是控制不住本能,那和禽兽无异。”
不是,一句话的功夫自己就又成了禽兽了?叶惊澜袖子一挽,准备收拾收拾這小子,想媳妇都是禽兽了?陆湛先他一步出声,“你再强辩,我明天就把這些话重复给顾家姐姐。”
“既然你认为你是对的,那也不怕她知道,是不是?”
“咳咳———”
叶惊澜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要是被软软知道了,還不得把自己耳朵都揪掉?
“别,可千万别告诉她,我以后再不說這种话了。”
陆湛矜持点头。
怎么能对顾家姐姐這种想法呢,只要沒成亲,這种想法就是错误的,必须纠正。
叶惊澜眯了眯眼,臭小子,等你找媳妇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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