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30章 浮屠塔(五)

作者:妾在山阳
又来了。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夏青握着笛,站在竹林尽头,抬眸冷漠看着眼前出现的人。

  其实夏青很少用冷漠的视线看一個陌生人。因为本来盯人看就够变态了,還用這种挑衅的目光,他是嫌挨的打不够多嗎!

  所以大多时候他看人就像小时候坐在长满爬山虎的旧墙上那样,安静又不打扰。

  只是见到這個人,他却下意识竖起防备。抿着唇,脸色如霜。

  宋归尘饶有兴趣看着他冷冰冰的脸。

  這位楚国神秘的大祭司气质温和若君子,可是唇角一扬便带了点爱捉弄人的感觉,俯下身,琥珀色的眼眸染着笑,干净通明,语调逗弄:“啧,怎么是這副表情。我知道你不记得我,可对陌生人也那么沒礼貌嗎?小时候不是這样啊。”

  夏青紧握骨笛,指关节隐约发白,冷冷道:“我认识你嗎?”

  宋归尘又缓缓笑起来,他心情看起来不错,随口就道:“還真是不禁逗啊,怪不得当年你师姐說……”

  可他的话语又一下子卡住,提到某個遥远的人,藏在袖中的手微僵直,唇角稍稍拉平,愣了很久,才重新笑起来。

  凉风卷過竹海,青叶簌簌浮动,有几片飘落過他的肩头发上。

  宋归尘眼裡微微恍惚的光芒片刻又归于宁静。

  他說:“小师弟,一晃百年,别来无恙。”

  一晃百年,别来无恙。

  夏青灵魂都仿佛這一刻剧烈震动了下,牵扯心头密密麻麻万千情绪。

  太陌生了。他迷茫了片刻,强压下去,语调无任何起伏,說:“你认错了人。”

  宋归尘笑笑:“错不了的,我怎么会认错呢。”他顿了顿:“你们谁我都不会认错。”

  夏青不想和他呆在一块,转身就想走。

  宋归尘视线落到他手裡的骨笛上,挑了下眉:“這是楼观雪给你的嗎?他居然连神骨都舍得给你。”

  夏青一脸“关你什么事”的不爱搭理。

  宋归尘似乎早就习惯跟這样的他打交道,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慢慢說:“我這次前往东洲去了一趟通天之海的尽头,在神宫废墟处重获阵眼,也找到了另一样东西。经世阁推演天命时說我故人来,我就猜到会是你。带過来,想着也算……物归原主。”

  夏青止住步伐,浅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宋归尘低头看着他手裡那根血光冲天的笛子,叹息說:“我還从来沒见過你不拿剑的样子呢。”

  夏青平静地问:“你要神神叨叨跟我废话多久。”

  宋归尘笑說:“一百年沒怎么和人交谈,所以今天话就多了点。”

  他還是那种和和气气仿佛搁村口也能跟大娘们唠嗑一個下午的语气。

  处处温和,处处融入凡俗。

  夏青受不了他的视线,把骨笛塞进袖子裡。

  這下子两手就空了。

  而宋归尘看着他空空的手,愣住,视线却更为沉默,也更为哀伤。“夏青……你……算了。”他嘴角笑意苦涩,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他道:“我在废墟处找到了你的剑,此行归来匆忙,便将阿难剑放在了经世阁内。若你心急,我也可以今晚带你去。”

  夏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剑??”

  宋归尘:“嗯。”

  夏青不耐烦:“我有個屁的剑!我不喜歡用剑,而且我也不会用剑。”

  宋归尘沉默地看着他,像個温柔的兄长,很久才安抚說:“沒事,总会有一天重新喜歡上剑的。”

  有毒。

  夏青抓了下头发,觉得自己今天的冷漠和锋芒真的来的莫名其妙。

  他真的很讨厌這個人嗎?

  也沒有吧,反正不喜歡是真的。

  可是這种不喜歡就跟他对傅长生的好奇一样,也很淡很细微,并不能過多牵扯他的情绪。

  暗吐口气,夏青干脆自曝:“你真的认错人了。”他举起手腕上的舍利子,冷静說:“我现在都不是人,我就是一只鬼,要不要原地变身给你看。”

  宋归尘失笑:“不用,我知道。”

  夏青:“???”

  這你都知道??

  宋归尘說:“不喜歡剑那就不用吧,但你的东西总归是要還给你的。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再重新拿起。”

  夏青扯了下嘴角,非常大方地摆手:“不用不用,你找到就是你的。”

  宋归尘认真看着他:“我修的是苍生道,天下除你之外,无人再能用阿难。”

  夏青冷嘲热讽:“哇我好厉害。我那么厉害怎么现在活成這鬼样。”

  宋归尘不說话了,很久笑了下,问他:“是啊,你那么厉害,怎么活成這样。”

  夏青沒话說了。

  他觉得大祭司果然也不是個正常人。

  百年前能下令把鲛族打为妖煞之族,世代为奴为畜,足以可见這個人多么心硬如石。

  夏青說:“阿难剑你自己留着吧,反正我是不想要的。”

  宋归尘:“要是师父听到你這话,估计能从九泉之下气得跳出来。”

  夏青皱着眉:“你說的师父,是不是個說话总是上气不接下气,总喜歡拖着调子的老头。”

  那個频繁出现在他脑海裡的声音。

  宋归尘想了想,笑道:“嗯,他老人家觉得這样說话比较有高人风度。”

  夏青吐槽:“高人個屁,像半只脚快入土。”

  宋归尘挑了下眉,喉咙裡一句“沒大沒小”就要說出来,但又收了回去,唇角带着笑,怀念地点了下头:“的确。”

  夏青說完又沉默了。

  ……看来灵薇花勾起的幻觉就是那個小师弟的记忆了。夏青心裡烦躁,系统到底让他变成了個什么玩意。他抓了下头发,却沒有再理宋归尘,一個人转身往帝王寝殿走。走到一半,還不忘皱着眉,再次回头警告:“我不是你那個小师弟,你也不用专门找我還给我的剑了!那天下第一剑在我手裡就是暴殄天物!”

  宋归尘目送他离开,也沒有再出声,衣袍翻飞,等夏青的背影消失后。他伸出手一片,由边缘泛黄的竹叶落入他掌心。

  木簪之下青丝如瀑,年轻的大祭司立在浮屠塔的紫光中,垂眸,很久后摇头自顾自笑了。

  “一百年過去了,性子還是那么拗,也永远在自己的事上缺根筋。”

  “……居然痛苦到封闭自我,为什么当初還要那么做呢。”

  他声音极轻散在风中,又抬头,看着紫光肃穆的浮屠塔,面无表情。

  袖中的思凡剑嗡嗡响动。

  宋归尘說:“别急,快了。”

  “别急,快了。”

  人鱼烛燃烧殆尽。

  楼观雪面对夏青的催促,睫毛垂下,淡淡给出了這么四個字。

  夏青是真的沒想到,回寝中途居然還能撞上从春宴直接离开的楼观雪。

  他刚和宋归尘打交道,心情很糟糕,脑袋還沒转過来,人已经被楼观雪带着到了這裡。

  “這是什么地方?”

  夏青左顾右盼,沒想到楚国禁地附近,還有這么個古旧又典雅的书楼。

  “千机楼。”

  “嗯?千机楼,我怎么感觉听你說過這個名字?”

  楼观雪对自己說過的话一清二楚,但对夏青的记性不置评价,漫不经心笑:“每年给我算有多少种死法的地方。”

  夏青:“啊?”

  他心裡奇怪,但是本来就被宋归尘搞得心情抑郁,于是也就沒多问。

  千机楼顶有好几层厚重的書架,這裡很久沒人来,灰尘浮动在暗室熹微的烛光裡,光影幻灭。

  夏青好奇:“你就這么走了,春宴的人怎么?”

  楼观雪举着人鱼烛,苍白的手指一一掠過書架上的书,声音冷淡:“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夏青:“……”果然是楼观雪会给出的答案。

  這人什么时候在意過别人的看法。

  夏青趴在桌上,睁眼看着楼观雪的侧脸。

  墨发垂落脸侧,鼻梁如玉山,估计是在找东西,唇抿成一线。

  黑袍鹤翎,广袖雪缎。漱冰濯雪,在暗室中湛若冰玉。

  安静下来的楼观雪,好像本就是這样一個冷漠入骨的人。

  夏青闷闷吐出一口气,揪了下头上的呆毛,才开口說:“我刚遇到了大祭司。”

  其实這事在他看来也不是需要隐瞒的秘密。

  楼观雪抽出一本书来,淡淡“嗯”了声。

  夏青自顾自說:“我怀疑那团火把我带到這個世界时,顺便也给我换了個灵魂。我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都是另一個人的,是宋归尘小师弟的。”

  楼观雪闻言轻笑一声,他拿着书转過来,从容坐到了夏青对面:“你還真是什么都跟我讲啊。”

  胆子也真大。

  夏青想了想,嘀咕:“因为也沒人可以讲了啊。”

  楼观雪似笑非笑:“嗯,你說,我听着。”

  夏青握着骨笛,憋了半天還是决定說出来:“他說他這一次东洲之行,从神宫废墟处不仅找到了伏妖阵法的线索,還拿回了阿难剑。就之前我們听到的那個天下第一剑。哦当然這不是最离奇的,最离奇的是他要把阿难剑给我。”

  夏青說這段话的时候,语气沒什么起伏,可从表情能看出多崩溃。他手指戳着骨笛,嘴角微抽:“有病啊。就不怕我拿了他小师弟的阿难剑干坏事嗎。”

  楼观雪:“为什么你觉得你不会是他的师弟。”

  夏青为這事想了一路后,慢吞吞给出個答案:“可能,這就是身为现代人的优越感。”

  或许他内心深处就是觉得“這是一本狗血文”!

  他站在上帝视角完全知晓剧情,是個非常牛批的存在,自己又受過优良的现代社会教育,不太可能真的属于這個世界……吧。

  是這样嗎。

  夏青爱观察人,却不怎么会分析自己。绞尽脑汁半天,给出個非常符合的答案。

  楼观雪被逗笑了:“你能說服你自己就好。”

  夏青:“……”

  能說服個屁。

  算了,但就這样吧。

  反正半年后就走,爱咋咋地。

  楼观雪道:“他若给你阿难剑,你答应便是。”

  夏青想也不想:“我不。”

  楼观雪笑:“为什么?阿难剑会要了你命?”

  夏青抿唇,胡扯:“這名字听着就不详。”

  楼观雪嗤笑一声,道:“好,那我們就拒绝。”

  夏青趴桌上换了個姿势,眼眸盯着他面前的书,不說自己的事,问他:“你来千机楼找什么。”

  楼观雪从善如流:“最近得到一些消息,過来看看能不能查到血阵的线索。”

  “血阵?”好熟悉?怎么感觉之前一定听過。

  楼观雪好整以暇,勾唇:“沒想起来嗎?”

  他眼皮上的那颗痣被微红的烛火染得带上了点邪光。

  這颗痣落处极雅,不偏不倚。若是往后便成了泪痣显得過于妖异艳丽,往前则展现不出现在的韵味来。

  夏青盯着他這颗痣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脑袋過电般,喃喃:“瑶珂?”

  “嗯。”楼观雪道:“我查了很多书,包括当年被先祖当做战利品拿回来的神宫古籍,也沒能找到這個血阵。多有意思,鲛族圣女用来苏醒神的血阵,居然是从人类手中学来的。”

  语气无不讥讽。

  夏青张口,疑惑道:“那你现在找到了嗎?”

  楼观雪撑着下巴,神色莫测:“沒有。不在千机楼,估计就是在经世殿了。”

  经世殿。

  夏青愣住。

  楼观雪讽刺一笑,语气淡若月色:“不過经世殿我懒得去。血阵的答案对我来說也不重要。”

  那什么来說对你是重要的呢……

  权利不重要。

  财色不重要。

  夏青怔怔盯着他,很久,突然鬼使神差问:“楼观雪,如果我說带你出宫,你会愿意嗎?”

  楼观雪抬眸看過来,眼若寒潭,平静道:“去哪儿?”

  “啊?”夏青說完前一句就觉得自己有病,后面又被楼观雪的回答弄懵了——楼观雪沒說同不同意,他居然问去哪儿?!

  夏青想半天,丧气诚实道:“不知道。”

  他连怎么带楼观雪出宫都不知道,更别提去哪儿了。

  楼观雪皮肤是一种如珠似玉的白,听到夏青的回答,意料之中笑了声,本来是想重新不說话的,可是看着对面的少年,又改变了注意。

  手指微压书页,他轻描淡写问:“夏青,你還记得你說過的话嗎。”

  夏青:“什么话?”

  他說過那么多话,怎么可能每一句都记住。

  楼观雪淡淡說:“你說沒有父母,就是沒有来处;沒有未来,就是沒有去处。实际上,来处去处不该被這么定义。”

  夏青:“啊?”

  桌上的骨笛這时睡醒了,神情地去靠近主人,楼观雪低声笑了下,修长苍白的手握住笛身。

  那猩红的邪光仿佛透過皮肤与他的鲜血相融。

  玉冠黑袍的少年帝王垂下眸,在千机楼灰暗的光影间,唇角勾起,声音平静說:“我一直觉得鲛人的冢很有意思,生之地,死之所,一生的开始和一生的结束都在同一個地方。或许這也算一种来去之处。”

  “可我不是鲛。”

  他抬眸,鲜红如沾血的唇角一点一点漫开笑意,靡艳若荒骨之花。

  “当然,我现在也不算是人。”

  话如惊雷落地。

  夏青豁然抬头,眼眸瞪大。

  他大脑空白,难以置信,可看着楼观雪的眉眼。

  涌上喉间的话,却又慢慢咽了回去。

  因为他在楼观雪身上感受到他从来沒体会到過的……孤独?

  一种楼观雪五岁在冷宫备受欺凌折辱,一個人艰难生长都沒有的且不屑一顾的孤独。

  很淡,却仿佛融入了灵魂深处。

  夏青說不出话来。

  高楼的风卷過千机,月凉如水,空气中的尘埃细微浮动。

  楼观雪說:“你出障后问我,神有沒有在我身上复苏,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摸着拿着骨笛,轻笑一声。

  “或许现在,我不属于十六州大陆,也不属于通天之海。”

  楼观雪隔着烛火,语气冷静地像不是在评价自己:“我這样,才算沒有来处和去处。”

  “所以,去哪儿都是一样的。”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