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灯宴(二)
楼观雪沒有回答他,只是问道:“你在找什么?”
夏青左手拿下嘴裡的糖葫芦,郁闷說:“找我的花灯啊,听你說灯宴我就想起了它。我记得上次我就塞這边的,现在怎么找不到了。”他又把糖葫芦塞嘴裡,俯下身,以一個特别不方便且别扭的姿势,用左手往裡面探:“我再找找。”
楼观雪看了会儿,淡淡道:“你的右手是断了嗎?”
“……”靠。
夏青這才反应過来,他现在那么吃力。是因为右手现在拿着那根骨笛——又忘记放开了!!
他默默把笛子丢桌上,然后弯下身,两只手一起翻箱倒柜。
不一会儿就从暗柜的角落裡找到了那盏灵薇花灯。
夏青长呼口气:“原来在這啊。”
楼观雪垂眸:“你很喜歡這只笛子?”
夏青拨弄着花芯,闻言嗤笑一声,翻個白眼:“喜歡個屁,只会见风使舵吃软怕硬,我喜歡它干什么?”
“!!”
骨笛气得直接滚到了楼观雪那边。
楼观雪笑一声:“那你怎么握住它就不舍得放开手。”
夏青头也不抬:“這只是我個人的习惯,跟我喜不喜歡它沒关系。”
楼观雪顿了会儿,才用一种戏谑的语调懒懒說:“那你的個人习惯真多,又是喜歡乱盯人,又是拿了东西不放手。”
夏青:“……”
楼观雪支着下巴,忽然想到什么,微笑:“夏青,你不会以前是個贼吧?”
夏青:“…………”
我他妈……
他直接气得头顶冒烟。
楼观雪分析:“盯人其实是在物色猎物,偷了东西马上死不放手。”他朝夏青眨眼睛:“有道理嗎?”
“沒有!滚!”
夏青把糖葫芦咬得清脆响,拿出签子,想了想夏青還是觉得不解气,冷冰冰說:“哦,那按這推论,我觉得你上辈子是個仙女。不食人间烟火,对别人沒有一点好奇心,金枝玉叶,事多洁癖,甚至喜怒也不是能按常人思路猜测。你說是吧仙女。”
仙女沒說对不对,别過头,闷声笑起来。
夏青深呼口气,告诉自己不和疯子讲道理,埋头去搞他的花灯了。
后面晚上夏青实在闲得慌,打算出去溜笛透气,拽着别扭不情愿的骨笛,把点亮的灵薇花灯坠在它尖端,用红绳又绕了几圈,准备出门装鬼吓人。
不過他装鬼沒吓到别人,反倒觉得自己见鬼了。
夏青又遇到温皎!
這什么不解之缘??
皇宫一個偏僻的角落。
温皎苍白着小脸站在一边,细嫩的手指紧拽着袖子,支支吾吾回一個管事太监的话。
管事太监挑眉问:“药真是這個侍卫私下给你的。”
温皎神色惶恐,唇瓣颤抖:“对,他私下给我的,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管事太监有了些年纪,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儿,半晌后不阴不阳道:“咱家看不出来,那侍卫居然還是個爱走后门的。”
温皎被這饱含侮辱的话一激,眼眶又红了。但他心裡怕的很,低下头也不敢反驳。
他上次過来找傅长生要草蚂蚱,刚好金叶子沒了,便想顺手带些值钱的玩意去孝敬白荷姑姑,结果误打误撞让他从草席下面翻出了一看就是出自御药房的上好青玉膏。
他心中大喜,以为這是傅长生专门为他准备的,便理所应当拿走了。
反正长生哥哥入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为为他不要,這根本不算什么。
谁料草蚂蚱刚交给白荷姑姑,就被告知,那根本不是陛下的心爱之物,只是陛下身边那個少年随手丢的。
白荷姑姑知晓真相后,气得将草蚂蚱捏成一团,喝了好几壶茶,還坐在那裡恨恨不休:“太后一直让我留心那個少年。可我要是能接触到陛下宠在身边的人,我又何苦還带着身边這些货色往上爬?!”
温皎就在室内面红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缝钻进去。
他回去后哭了好久好久。
结果祸不单行,跟他住一块的小太监见他伤口好的那么快,趁他出门不注意从他柜子裡翻出了青玉膏,小人得志叫嚷着给管事太监告状,說他偷东西。
毕竟這青玉膏价值连城,天家专属,陵光寻常的贵族都沒资格使用,他一個小太监哪来的。
温皎百口莫辩,又急又委屈。
在管事太监冷着脸要把他拉下去打板子前,怕极了就把傅长生供了出来。
還把人都带了過来。
“他,他就在裡面,你们问他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皎哭得抽抽搭搭。
管事太监轻飘飘看他一眼,拂尘一挥,带人进去。
夏青在不远处看着,一時間出神地想,温皎是真的很爱哭啊。
见他四次,每次都是眼眶通红泪水涟涟的。
他现在還沒分化成纯鲛吧,不然按照他這哭法,真的能把自己哭瞎……
夏青对傅长生的奇怪感都很淡,对温皎就更谈不上什么喜怒了。只是拿着骨笛提着灯,在道路尽头看了会儿,他把灯往上提了一提,视线又落到了温皎眉心的那颗红痣上。
血红色,邪煞妖媚,仿佛一個细开的伤口。
夏青几不可见皱了下眉。
他宽大的灰色衣袍猎猎随风,真像深宫游荡的鬼一样。
“把他给我带出去!”
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
不一会儿,几個小太监从一间破落的房屋内把傅长生架了出来。
傅长生不能暴露武功,便沒有反抗,随他们出来。他见一群太监急匆匆闯进门来抓他,马上心中千思百转,假设了各种可能,分析自己近日所做的一切。
哪句话、哪個动作错了,又或是接触了什么人暴露了自己。
可是都沒找到答案,他心细如发,又在這楚国皇宫如履薄冰、事事小心,不可能蠢到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把柄。甚至连這间房,他也暗中布下机关,如果自己不在,只有温皎能进来。
那会是谁呢?
他镇定自若问道:“公公,可否告知我抓我的理由?”
太监向来对正常男子都有一种扭曲的恶毒,闻言立刻尖酸冷笑:“你還敢问咱家理由?不知道偷东西可是皇宫大罪?你這個不知死活的還是偷的青玉膏,死罪难逃!”
“青玉膏?”傅长生微微一愣,手指不由自主蜷了一下。
等他走出去,看到在月色下哭得眼角通红的温皎时。
傅长生愣住,如冷水当头泼下,脸色苍白。他缓缓低下头,心中无声讥笑自己,想那么复杂干什么呢……
“温皎,是他嗎?”
管事太监命人压着傅长生跪下。
温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身躯颤抖如飘零的落叶,声音怯懦:“是,是他,公公,是他给我的青玉膏,不关我的事。”
管事太监严肃道:“傅长生,温皎說的话,你可认?”
夜风卷過地上的落叶,稀疏的星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长。
傅长生扶开眼前垂落的发,跪在地上抬头去看他的殿下。
温皎红着眼,甚至還有些焦急看向他,仿佛在催促他赶紧认罪。
傅长生感觉喉咙间全是鲜血的味道。灵魂不断往下沉往下沉,沉入深海,沉入永远逃不脱的禁锢裡,永无天日,却全是他咎由自取。
他手捏的发白,短促地笑了下,最后哑声說:“是,我认。”
温皎舒口气,吸吸通红的小鼻子,刚才哭得那么难受,现在才缓過来打了個哭嗝。
管事太监听他认罪,冷声:“带下去!交给内务府处置!”
另外两個押着他的太监年纪小,刚被净身,对傅长生這样的男人心思便更为憎恶。其中一個正是揭发温皎的人,面色扭曲。
他下巴尖的仿佛能戳伤人,走在宫道上,无不恶毒出言嘲讽:“偷来了這么好的东西都给温皎,傅侍卫還真是对温皎用情至深啊。”
傅长生面无表情,他沉默寡言时,那种久在战场养出的肃杀冰冷总叫人瘆得慌。
小太监脸色更为扭曲——不過一個阶下囚,傅长生他凭什么!
他早就看不爽温皎,本来以为這次能弄死他,谁料居然有人上赶着替罪!真他娘的倒霉!
小太监心裡的恶气如毒蛇盘旋,很久之后,他笑起来,轻声說:“我一直有一個問題特别好奇。傅侍卫,就温皎這随随便便做点事马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身体,在床上真的能让你尽兴嗎?怕不是你动几下,他就委屈得不行了吧。”
他旁边的人也哈哈哈笑出声来。满是嘲意暧昧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像蛇的信子。
傅长生充耳不闻。
小太监更不爽了,非要把傅长生男人的尊严践踏在泥地裡才好消身体残缺带来的扭曲。
“哦也不对,傅侍卫那么宠他,定然是不舍得温皎委屈的。”他换了语气,声音更轻也更恶毒:“說不定,是傅侍卫在下面呢。温皎跟我說,你为他死都愿意,這么一條好狗,撅着屁股给主——啊!”
一粒石头从远处飞過来,直接打得他牙齿都快掉下一颗。
“啊啊啊啊——”小太监捂着嘴巴,痛得半蹲到了地上。
在前方的管事太监立马反应過来,阴恻恻地质问出声:“谁?!”
灰袍少年手握骨笛,从小道尽头走了出来。冰蓝花灯照着他的神色,若剑锋寒霜。
夏青本来想掉头就走,结果好家伙!
主角受和他的深情忠犬真是不会让他失望啊!!!
這是什么痴情不悔放下尊严为你顶罪的戏。
他真是听得人都傻了。
绝。
又荒唐又无语。
夏青烦躁的不行,抓头发,想走却走不了。
他幽幽吐口气,等内心的躁郁散了,才重新看向那個老太监,开口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夏青以一個局外人身份看别人的事时,其实很少会插手,尤其是情爱方面的。
就像梦中老人所言。
苦海滔滔业孽自招。
人世间,贪嗔痴怨不外如是。
枷锁欲念都是自己吐丝结成的茧。
好比现在,与温皎的所有纠缠,是傅长生自己招来的业孽,心甘情愿吞下的絮果。
——不過为什么要让他遇到!!
夏青又暴躁起来。揪着骨笛上的红线。
他看不下去傅长生那种卑贱的态度。
不是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违和感。
他也不知道违和在哪裡!
又找不出一個關於自己的答案后,夏青選擇和以前一样忽略過去。
“什么青玉膏?”
夏青心平气和开口。
管事太监沒见過他,也能猜的出来他是谁。
這估计就是陛下养在寝殿的少年了。
他愣了愣后,眼中大喜,马上换了副脸色,带上了讨好的笑意谄媚道:“回公子的话,這贼人偷了御药房的专门供给皇室的青玉膏,奴才正带着他去内务府受罚呢。”
夏青继续心平气和,脾气很好:“傅长生,我给你的令牌你是弄丢了嗎?就這么任人污蔑?”
一直低着头装死不說话的温皎,在夏青說這句话后忽然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眼眸望向了傅长生,内心突然涌出一丝惶恐,愣着喊了声:“长生哥哥……”
夏青扯了嘴角,对自己說:算了,就這样吧,最后一次。
下次别沒事皇宫乱逛,绕着温皎傅长生走。
真是求求了。
他除了张善外,還第一次那么怕過两個人。
张善是纯粹满脑子龌龊思想,谁冲他笑他就要把那人送上他的床,给夏青吓出了心理阴影。
而這两人……傅长生這人有毒,惹不起惹不起。
傅长生心中苦笑。他丝毫不为他人奚落羞辱所动,可被這個少年撞到如此窘迫的情况,却奇异地泛起一些难堪。
他握紧拳头,甚至不敢去看少年冷静的浅褐色眼眸……觉得自己在他那裡不该是這么一個样子。
他抿唇,声音沙哑:“我沒丢。”他从袖中拿出那块令牌,摊开在伤痕累累的手中间,解释道:“我說這是陛下的东西,他们也不会信。”
夏青:“哦。”
他对管事太监认真道:“令牌其实是我给他的,青玉膏是他去御药房太医给的。不是偷的,可以放人了嗎。”
管事太监满脑子巴结讨好他,堆着一脸褶子笑成花:“当然当然,有公子您为他作证,我們也不敢乱冤枉人。”
夏青轻声道:“谢谢。”
“哎哟,公子這是折煞老奴了。”
管事太监在夏青這裡露了脸卖了個好,神清气爽,一挥拂尘,呵斥道:“還不快放了傅侍卫!”
“是是。”
几人手忙脚乱地给傅长生松绑。
被石子砸中的小太监捂着嘴,人也吓得哆嗦,哭都顾不上了——谁能想到傅长生一個低等侍卫能和陛下身边的人有关系呢!
他瑟瑟发抖,生怕夏青处置他。
不過好在這位陛下身边的小公子一刻不愿在這裡多待,表情跟见鬼似的,帮傅长生证明清白后转身就走。
但沒走两步,夏青又想起什么,退了回来到傅长生面前,想了想直接道:“上次就有句话想說了,当时觉得沒必要,现在看来很有必要。”
“傅长生,你要是想活下去的话,离开温皎。”
他說這话的时候,看都沒看旁边摇摇欲坠的温皎一眼,语气平静。
温皎迟早有一天会把傅长生害死,這是夏青确定的。
而傅长生完全有能力走,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关键看他自己想不想得通。
傅长生盯着少年的眼眸,耳边静静淌過他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率先感受到的情绪是好笑。
有一种自己家毛還沒长全的弟弟,突然有一天一板一眼来操心他的事的感觉。
可是這种感觉马上被冷风吹散。
牵扯身体密密麻麻的痛,傅长生眼中也浮现一丝迷茫,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他和夏青,到底清醒的是谁呢。
保护温皎几乎成亡国后被他写入灵魂的一件事。
出于恩。
出于忠。
或许也出于說不出道不明的很多情感。
他知道温皎在看他,用一种震惊的、惶恐的的的视线。甚至或许在轻声喊他“长生哥哥”,语气前所未有的害怕。
但是对上夏青干净的视线,心裡的束缚抽丝剥茧,傅长生一点一点笑起来:“好。”
夏青看他一眼,沒說话,转身走了。
管事太监带着人离开。
很快這处偏僻的地方只有温皎和傅长生两個人。
温皎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冲過去,精致的脸上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难以置信:“不,长生哥哥,你刚刚說什么,长生哥哥,你刚刚說什么。”
傅长生现在依旧不能面对他的眼泪,但是早不会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他垂眸轻声问:“殿下,您拿了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跟我說一声。”
温皎满脑子都是他那一個“好”字,眼泪断线般从眼眶裡涌出,不顾礼节冲上去抱住他,整個人差点哭的抽過气去:“对不起长生哥哥,皎皎知道错了,长生哥哥对不起,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我在這個楚国皇宫只有你了。要是你不在,我也活不下去的。”
傅长生心中平静地想,我的殿下,你怎么可能活不下去呢。
你那么怕痛又那么怕苦。
但他沒有說這话,他只是几乎已经养成本能地安慰他,轻声哄道:“殿下,不会的。沒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
温皎彻底崩溃了:“是那個少年嗎?你就是因为他就不要我的嗎?你喜歡上了他?”
傅长生闭了下眼,這话刺耳至极,他心中也骤然升起了一股火,他一下子推开温皎站起来,很认真也很冷漠地說:“殿下,我不喜歡男人。”
温皎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被他推到地上,一下子捂脸失声痛哭:“凭什么?他凭什么?”
早在听闻陛下从风月楼带回来一個少年将他宠上天后,妒火便已经在他内心熊熊燃烧,甚至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霸占的怨恨感。在听到白荷的话后,更是嫉妒把理智也焚烧殆尽。
温皎哭声沙哑:“凭什么?他凭什么?凭什么得到陛下的宠爱后,還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傅长生冷眼看他发疯,却轻声說:“凭他人很好,比殿下好一点。”
“人很好?”温皎轻声重复,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就因为他给你令牌让你去拿药,就因为他今天出面帮你說话嗎?”
温皎轻声說:“可是长生哥哥,這些权利全是陛下给他啊,如果沒有陛下他什么都不是。他不過是仗着陛下宠爱,对你施加一些小恩小惠而已。长生哥哥……就這样,你就愿意为了他放弃我嗎?”
温皎感觉漫天的委屈把自己淹沒,哭成了泪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坏,遇到什么都只会哭,吃不得苦也受不了委屈。可是长生哥哥,這不能怪我啊……”
他跪在地上,嘴唇颤抖:“我的父皇母后,从小到大都沒教過我怎么去讨好他人,怎么去受苦受累。他们千娇百宠把我养大,把我养成這样。我能怎么办啊,我也改不了。你们不能在从来沒教過我這些后,又逼着我去做這些。你也不能把我宠成這样后,又不要我。”
“而你拿我和他比——”温皎骤然泪水更为剧烈,撕心裂肺吼出来:“——他都沒有经历過我经历過的一切!他凭什么跟我比!”
“我以前也不是這样的……我以前也帮過很多人。当我還是梁国九皇子的时候,好多人也夸我心善,夸我宽容大量的。”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带着哭腔:“要是现在我是他,我得到陛下的宠爱,我不用再看那些阉狗的脸色。我也会救你的啊,我還会請最好的太医专门为你疗伤。”
“他凭什么用那种视线看我!他都沒经历過我经历過的一切!他凭什么。”
越說越委屈,越說越愤怒,温皎声声泣血。
其实夏青的视线根本沒怎么落到他身上,人群中扫過时,也只是短暂停顿了片刻。
但就是這片刻足以叫温皎整個人疯狂。
干净的,一尘不染的。
沒有轻蔑,沒有嫌恶。
那個少年就一副见鬼似的神情看他们,忙着走人。但越是正是這样,越让温皎心如火烧。
温皎呼吸颤抖起来:“他凭什么這样看我?要是有一天陛下不再宠幸他了,要是有一天他過着我的日子——像我一样朝不保夕悬着脑袋在皇宫做事,每天被人呼来喝去嘲讽凌辱,每天要看别人脸色经营算计才能吃顿饱的,他還能這样嗎,還能這样保持着他的善良嗎?”
温皎手指颤抖指着自己,泪如雨下:“他要是像我一样日日命悬一线!每天被迫与无数恶人周旋!他又能比我好到哪裡去!”
他抬头,通红的眼眶望向傅长生。
他觉得天底下最倒霉的人就是自己了,他只是想過上好日子而已,他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他拥有這個少年所拥有的一切,他绝对比這個少年做得更好。
更加善良,也更加光明磊落。
衣食无忧的时候,施些小恩小惠,又是什么难事呢!
温皎觉得傅长生就是一時間脑子不清醒。
可他說完這些话,对上傅长生的视线时,却愣住,整個人如处十月寒冬。
傅长生一直沒說话,站在月色下,眼神安静得很,可却像是要穿過皮肤血肉,把他的灵魂一一看個干干净净。
很久,傅长生轻声笑了下。
“殿下,你根本不懂我在說什么。”
傅长生一字一句,很轻很冷漠地說:“殿下,就算你们现在身份互换,让他经历你经历的一切,你什么都不用经历。他也会做的比你好。”
来之莫名的信任,却无比坚定。
傅长生又看了温皎一眼,看着他被眼泪洗刷后干净纯澈的眼眸。
心中讽刺,的确纯澈啊,自私到了极致,也会衍生出這种纯澈来。
他的九皇子从来不傻。
做事或许蠢,可是脑袋从来不傻,思路多么清晰,句句有理有据。
温皎表情苍白脆弱,神色慌乱,只能哑声喊:“长生哥哥……”
傅长生转身就走:“殿下,以后别来找我了!”
“长生哥哥!”温皎骤然起身,冲過去,却被拒在门外。
他愣了很久,活生生要哭断气去。
不行,不行,不可以……
温皎這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叫绝望,他靠着门扉,委屈又无助的一声声喊着长生哥哥,却如石沉大海,沒有回声。
温皎一直哭,在擦眼泪的时候,手指摸到眼睫突然愣住。
他一下子回忆起来,当初御书房内,他试图勾引陛下差点被杀死时,出自本能的反应。
幻瞳。
对……幻瞳。
温皎很久后,小声說:“好,长生哥哥,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你出来见我一面好嗎?”
骨笛熟读人间话本,看戏也看的特别快乐,還有些不满夏青为什么要那么快走。
夏青跟吃了屎一样难受,他回寝殿,给自己灌了好几口茶才冷静下来。
不行這事他不能憋着!
夏青說:“傅长生真的是脑子进水。”
楼观雪微笑:“你又去见他了。”
夏青又喝了口水:“何止,我還又见到了温皎。”
楼观雪看他一眼,漠然道:“我不想听。”
夏青:“……”
哦,他自己憋着去吧。
楼观雪抬眸,眼睫若蝶,突然开口:“你天天在我面前提傅长生,是想我去见他一面嗎。”
夏青:“???”哪有天天提?
夏青:“算了吧。”
你過去就是三個人的修罗场了,病娇皇帝,忠犬将军,娇气包。真的有够牛批,反正他是见了就绕道。
楼观雪笑起来:“那你是很想我去见温皎了?”
夏青:“……也不是。”
“嗯。”楼观雪低头,重新做自己的事,拿笔在宣纸上写着扭曲奇异的文字,更像是画符。
他道:“那以后晚上别出去了。”
夏青对這倒是沒异议:“放心,我不出去了,你逼我出去我都不出去。”
他在楼观雪身边坐下,把灵薇花灯从骨笛上扯下来,這次放了個明显的位置,方便自己找。
后续夏青又玩了会儿九连环,眼皮打架后,才道:“算了,我先睡了,你记得给我关灯。”
他依旧不愿意上床跟楼观雪一起睡,也已经习惯了趴着的姿势。
等他睡后。
楼观雪伸出手指,面无表情拨弄了下花灯的灯芯,长睫下眼眸晦暗。
在灯宴举行之前,夏青又见了摄政王一次。燕穆十有**是救不回来了,摄政王跟老了二十岁一样,恨意让脸色扭曲,望向楼观雪的视线,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除去摄政王,某一日,夏青還见到了宋归尘。
幸好宋归尘也沒真给他送剑来。
那天下着雨,夏青在无聊地拿刀削木头。
“不走嗎?”宋归尘刚从静心殿出来,一袭紫衫,黑发木簪,笑得温和通透。
夏青:“下着雨呢。”
宋归尘想了想,失笑:“忘了,你现在需要撑伞。”
夏青:“?”合着我以前是個下雨不打伞的傻逼?
宋归尘道法高深,根本不需要避雨,自然也不会带伞,他就陪夏青在亭子裡坐着。
外面大雨模糊世界,雾茫茫映照灰色天幕。
夏青扯了下嘴角,对于楼观雪的隐藏敌人還是選擇避而远之,看也沒看他,抱着雕好的木头,直接头也不回走进雨中跑了。
剩宋归尘在亭子裡,无奈哂笑。
夏青淋了雨。
然后发烧了。
“………………”
!!!
他真是沒脾气。
发烧是楼观雪给他诊出来了。
在楼观雪冰凉的手贴上额头时,夏青在趴着睡觉。
随后衣料簌簌,他感觉整個人被楼观雪抱到了床上。
靠近后,那种荒芜冷冽的香就更加真切。
他烧得浑浑噩噩,居然也沒反抗。
他身体以前很好的,虽然每次总忘带伞,但也沒生過几次病。
结果来這個世界第一次淋雨就病了,也真是造孽。
伴随那遥远孤寂的香。
夏青混沌的大脑又像是被雨滴驱散白雾,那些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梦又续上了。
续上次,那句他怎么也听不清的话。
“把剑交给你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還是那個喜歡拖着调子讲话半死不活的师父。
說這句话时,语气带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山风和海浪在天地间,齐齐呼啸。
“什么事啊。”
另一道声音稍显稚嫩,奇怪地问。
师父說:“从此,无论生死,剑不离手。”
“啊?”
师父:“接過剑,就不能放下剑知道嗎?”
男孩懵了:“剑不离手是什么意思,吃饭睡觉也不能放下嗎?”
老者:“不能。”
男孩喋喋不休:“那我下雨打伞呢?我被安排扫地呢?還有我蹲茅厕怎么办?我只有两只手啊。”
老者被他的問題问得直翻白眼:“自己想办法!”
男孩支支吾吾,憋半天,還是沒忍住說:“那我娶媳妇怎么办啊师父!我洞房花烛也要拿着剑嗎。”
老者人都气笑了,伸出手去捏他的脸:“毛還沒长齐,想的倒是远。”继而凶巴巴道:“不能!洞房花烛也不能!”
男孩嘀咕吐槽:“……這怎么可能啊。”
老者轻声說话的时候,便缥缈遥远似仙人,他說:“沒有什么不可能。刚开始是会不习惯,但是你现在還小,时日還长。一年不习惯,那就三年,三年不够,那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总能习惯的。”
“我将阿难剑交给你,就只要求你這一件事。”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下剑,知道嗎?”
男孩明显就是找茬,非多嘴问一句。
“那放下剑会怎样?”
老者气急败坏:“不会怎样,但会被我打!!”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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