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尽哀 作者:禾早 古代言情 一路进去,顾宅裡四处都高挑了白色灯笼,往来仆婢腰间俱系孝带,這种气氛令人压抑,舒欢的心情不觉就沉重起来,好在临出别院时就换上了素服,此时不需回生梅阁,死者为尊,去松鹤堂請安也可暂缓,他们就直奔了顾熙天往常住的落霞院。 院内铺天盖地的一片白色,顾熙天此刻业已停床,着一身寿衣,毫无生气的躺在灵床之上,他妻子方氏遍身麻衣,目光呆滞的坐在一旁,沒有眼泪,瞧上去也如同死了一般。 舒欢随着顾熙然上前哭拜,隔着泪眼,看见灵床上躺的那人五官清俊,這是她头一回瞧见顾家长子顾熙天,不愧是顾熙然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人的模样竟有七分相似,她不知怎的心裡一慌,原本還仗着辣椒水的效用红着眼睛在低头默泣,忽然就真的失声哽咽起来。 见她哭出声来,屋内那些丫鬟们也齐放悲声,唯有方氏,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无知无闻,照旧木然而坐,连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哭了一会,就有人上来解劝,缓得一阵,顾熙然顺势问道:“大哥是怎么去的?” 方氏的陪嫁丫鬟璎珞抽泣着摇了摇头:“中秋才過,大爷就說要赶着出门,昨日一早收拾了东西,带了两名小厮,同老爷一块出去的,但正午时分就有小厮哭着回来报信……說大爷骑的那马不知怎么受了惊,才出门行了沒多远就飞驰而去,待人追上时,大爷已然……坠马身亡……” 舒欢正在抹泪,闻言微怔,她原猜测過顾熙天的死因,但绝沒想到是坠马身亡,還真有点意外。 顾熙然皱了眉道:“就這样?” 璎珞点了点头,扭過了脸去拭泪。 顾熙然沉吟了一阵,忽朝方氏一揖:“事已至此,大嫂千万保重。” 方氏木木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在同她說话,璎珞上前推了推她,她才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看他们,半晌,微张了口道:“绳子拿来了嗎?” 舒欢有点不忍看她面上那犹如死灰般的神情和空洞的眼神。 還记得两個月前,方氏唇角那抹素淡却又温暖的笑容,分明是含苞初绽的青春少艾,還有大半的人生要度,但只隔了一夜,那笑容失却不再,人已形同槁木。 璎珞看见方氏這样,才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自从大爷出了事后,我家姑娘就一直這样……谁来谁劝,她都仿佛看不到,听不见……” 她私下裡对方氏還保持着旧日的称呼,但事实上姑娘這個身份早就离方氏而去,甚至从昨日起,她又有了新的身份,寡妇。 “要是能哭倒好了。”舒欢低声叹惜:“她吃過东西沒?” 璎珞摇摇头:“从昨日到這会,水米都未打過牙。” 這样下去饿倒是暂时饿不死的,但会脱水,舒欢不知如何劝,只能叮嘱璎珞:“你先调先淡淡的糖盐水,尽管劝她喝些,或是引着她哭出来也好,我即刻让人請纪大夫過来瞧瞧,看是不是悲痛之下痰气上涌迷了心窍。” 出了這样的事,老太君和林氏那头也是一团乱,暂时顾不上方氏,璎珞一個丫鬟,失了主心骨,早就沒了主意,此刻听舒欢分派清楚,立刻点头应了,再慌忙将他们送出院子。 见完顾熙天最后一面,按规矩還要去灵堂上香,舒欢和顾熙然对這裡的规矩不太知晓,但好在有云姨娘在旁,還有下人在旁提点,想错都似乎有点难。 由于顾熙天年未弱冠就已然身故,膝下尚且无子,何况未到吊丧之日,初设的灵堂裡自然沒人哭拜,只有顾熙仁带着几名仆婢在内侍守,见他们进来,那些仆婢就忙着点香递纸,顾熙仁也迎了上来,低头唤了一声:“二哥,二嫂。” 他平素就喜着白色衣裳,此刻一身素服,瞧着倒也沒觉与往日模样有何不同,只是嗓音有些黯哑,抬眸的时候,能够瞧见眼圈微红。 顾熙然对着他点了点头,就往灵前上了香,烧纸奠酒。 其实還该再痛哭一场的,但這般做态实非他和舒欢所愿,就算真悲痛到了极点,他们也沒办法夸张的哭丧。 默默的烧完纸,顾熙然对着顾熙仁打個招呼:“我們過去见太君。” 顾熙仁不语,只是将他们送至灵堂门外,又返身回去了。 松鹤堂裡是另一番情形,老太君悲伤,林氏疲惫,顾达则是完全瘫到了榻上,脸色腊黄,额头上還搭着一方手巾,看上去病得不轻,而顾熙和则是蜷身在老太君身旁,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露出了一脸极欠扁的无聊模样。 他们进去的时候,裡头似乎正在商议如何停灵发丧的事情,只听林氏在那裡道:“這天气還不算凉爽,若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怕是有些不妥,不如停過头七……” 她话未完,躺在那裡的顾达已是睁眼哼了一声:“沒什么不妥,就停七七四十九日再有那些僧道也紧赶着請回来,该念经的念经,该设坛的设坛” 话毕,他瞧见顾熙然从外头走了进来,黯然神伤的眸光忽然亮了一亮,急着要撑起身来,但随即听见幼子兴奋的唤了一声:“二哥” 他立刻醒起這是自個次子,不是已逝长子,心头一酸,那老泪就差点纵流下来,慌得他身旁服侍的那几名姬妾一叠声的劝着:“老爷节哀,要保重自個身子” 顾熙然和舒欢被紧急传唤回来,不是因为有什么事等着他们料理,而是家中办丧,合府人都需齐聚,何况顾熙然往日露出的那一副病态,也着实沒人指望他能干点什么,因此等他们請過安,表過哀后,顾达就越看顾熙然越觉不顺眼。 心情败坏之极时,他竟然生出一种很荒诞的念头,纳闷自己這长年病弱的次子怎么直到如今還安然活着,要是能替他最疼爱的长子去死就好了…… 這样的念头,只是在心头一闪,他就恍然惊觉到自己此念的恶毒,不禁有点愧赧起来,但愈发不想看见顾熙然了,脱口就斥道:“你還知道要回来奔丧?去去去,趁早离了這裡,回你那屋养病去吧” 這是沒事找茬,极扫人尊严和脸面的话,连老太君都有些不满的扫了顾达一眼,但见他因顾熙天的离逝,已悲痛到一病不起,也不忍再說他什么,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老态尽露的道一声:“你先去歇着吧,回头守灵入棺出殡,還有得辛苦。” 顾熙神色淡然,答了声“是”,就领着舒欢一路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