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時間一分一秒地经過。
他笑眯眯地看着团成一团的被子抖了抖,最终被人主动掀了开去。
掀被子的人脸色通红,一部分由于发烧,一部分则是被憋的。
叶辰对一接触到空气就开始大口呼吸的顾瑾說道:“不生气了?”
他分明知道对方是为什么从被子裡出来,却還明知故问,简直恶趣味满满。
缓過劲来的人沒搭理他,但也沒有继续钻回被子裡,而是背对着他,也不說话,就在床上干坐着。
叶辰单手托腮,看了貌似還在生气的人几秒,撑起身子,坐到了床上。
他拍拍顾瑾的胳膊,“顾瑾,你是不是生病了?”
顾瑾瞥了他一眼,眼神裡飘着一句话,“這种明摆着的事情還用說?”但嘴裡還是答道,“嗯。”
叶辰:“所以我给你量体温是为了知道你发烧严不严重,好对症下药,你說对不对?”
顾瑾:“嗯。”
叶辰:“温度计需要到腋下测温,但是你解不开睡衣的扣子,所以我好心帮你解开,对不对?”
顾瑾:“……嗯。”
叶辰:“我不光帮你解开衣扣,還帮你把温度计塞到胳膊底下,是不是好人做到底的行为?”
顾瑾:“…………嗯。”
叶辰勾了勾嘴角,义正辞严地开口,“我還帮你贴退烧贴,结果你還跟我生气,你觉得自己对嗎?”
顾瑾觉得哪裡怪怪的,但是又說不清哪裡有错,他想了想自己的行为,好像确实不太好,于是摇了摇头,“不对。”
叶辰点点头,“嗯,那這個事咱们就算揭過了,”他转身从床头柜上拿出感冒冲剂,“现在你该吃药了。”
面前的人当即就皱起了眉,虽然沒有說话,但是整张脸都在表达着抗拒的意思。
叶辰站起身,从饮水机裡找了個一次性纸杯。
他把装着感冒颗粒的包装袋撕开,将其洒在纸杯中,加了些热水,又兑了点凉水,将感冒药弄成了足以入口的温度。
当他转身时,坐在床上的人仍旧臭着一张脸,见他回来,瞅了眼他手中的杯子,“不想喝。”声音中满是不情愿。
叶辰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开始和顾瑾进行非常正经的谈判。
“感冒难受嗎?”
“……难受。”
“想不想快点好?”
“……想。”
“那就吃药。”
“……”
叶辰伸手,将不听话的大龄儿童抱在怀裡,“顾瑾是個乖孩子,乖孩子就要好好吃药,這样才能好得快。”
大龄儿童闷闷地不說话,几秒后回抱住他,扯着他背后的衣服,嘴裡小声咕哝,“可是药就是不好吃。”
叶辰沒管在他后背作乱的手,摸了摸顾瑾早就一团乱的黑发,柔软的发丝穿過指间,带着些发烧出汗所产生的湿意。
“我很担心你,顾瑾。看到你生病难受的样子,我也会不开心。”
扯他衣服的手停住了动作,“你会不开心嗎?”
說话间带着热气的吐息喷洒在他的颈后,让叶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嗯,不开心。”
顾瑾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叶辰。
他主动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杯,脸色正经,一字一句道:“刚刚我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对,让你再不开心的话就更不好了。”
說完,拿起杯子,像是喝酒一样将杯中的感冒冲剂一饮而尽。大概率应该是想让感冒药快速通過喉咙进入胃裡,少在口腔中残留。
喝完药的顾瑾再次抱住他,像只大型猫科动物,头埋在他的颈间蹭来蹭去,“苦死了。”
叶辰嘴角弯起,给人顺着毛,“乖孩子。”
顾瑾:“那你现在开心了嗎?”
叶辰用脸颊蹭了蹭对方,“嗯,开心了。”声音磁性而温柔。
发烧加上药效开始发挥的原因,沒一会儿顾瑾就有了困意。
叶辰感受着怀中人不停往下点的脑袋,笑意轻浅,嗓音柔和,“困了就睡吧。”
顾瑾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悠长,大抵是已经睡熟了,叶辰這才松手,将其放回了床上。
他把被子给顾瑾盖上后沒有走,而是坐在边上静静地看着。
——你开心嗎?
很久很久沒有人這么问過他了。
好多年了,真的,好多年了。
他清楚,自己不是需要被照顾怜惜的类型,倒不如說,他往往担当着照顾人的那一方。
被照顾的時間基本仅限于小时候的那几年,自从父亲死亡,母亲生病以后,他就知道,他沒有继续任性的权利了。
一开始,在某些深夜孤身一人的时候,充满负面情绪的想法会侵入他的大脑。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要他来承担這些?
为什么明明很努力了,现实却沒有任何改变?
为什么付出了那么多,却连一丝好的结果都不能给他?
他愤懑過,他怨怼過。
他自责過,他痛苦過。
现实像一條绳索,紧紧地缠绕在他的喉咙,压抑得他喘不過气。
绳索上面布满荆棘,割破着他的皮肤,吸食着他的血液。
但是,他又深切地明白。
沒有用。
不管怎么去抱怨,去诉說,对现实都不会有一丁点的改变。
而且,過多的怨恨反而会侵蚀自身,将自我毁灭。
起初,他被迫着向前走。
后来,他习惯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最终,他已经忘记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诚然,现在的他,对于照顾体贴他人不会觉得不舒服或者感到亏欠,甚至大多数时候,他是主动担当起了這种角色。
但是,当感受到他人的关心时,也不代表他就不会因此而感到开心。
·
窗外的天色逐渐转为黄昏,房间内沒有拉上窗帘,昏黄的阳光透過玻璃照进屋内,在房间中占据了一小片领地。
冬天的黄昏总是带着一股凄凉,過低的温度让人们减少外出,寒凉的微风让树木仅存的零星枝叶瑟瑟发抖。
昏黄逐渐转暗,带上了一小片夜色的影子。
他闭上眼,感受到了一种万物具歇的静寂。
身周的一切都在慢慢离他远去。
人也好、物也好。
声音也好、景色也罢。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他像是回到了穿越前的那片空间。
這裡除了他之外,空无一物。
他感受着,思考着,回忆着自己至今为止的一生。
他的人生履历像是相片,一排排地摆在面前。
有的已经褪色,有的已经模糊。
有的颜色鲜明,有的记忆深刻。
有无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如果說生命是一辆开往未知之地的列车,有些人只陪他经過了一站,有些人则陪他经過了两站。
在前一世的死亡与這一世的链接处,承载他人生轨迹的列车停靠在了路边。
有人下去了,有人上来了。
而他则坐在列车中不起眼的一個位置裡,低着头,看着地面。心中无所谓谁上谁下,对谁都提不起兴趣。
可有一個人,上车后直接朝他這边走了過来,未经他的同意,便坐到了他身旁的座位。
从那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
像是他未成熟的后辈。
像是他记忆中的母亲。
像是他内心中带刺的往昔。
他将嘴角扬起,弯起温柔笑容,与那人交谈。
他在透過他看着谁嗎?
他在透過他看见了谁?
那人的面貌在他眼前模模糊糊,整個人好似是由一個坏掉的投影仪所投出的虚影。
随着他们的交谈,面前人的容貌逐渐清晰,身影也渐渐凝实。
叶辰嘴边虚假的笑容消失,恢复成一开始的漠然。
他嘴唇抿起,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身旁人的容貌与身影开始彻底展现。
他与他身形相仿,坐在座位上,两條腿像是施展不开一般,随意地耷拉在一起。
他有着一副出色的容貌,神态偶尔冷淡,偶尔沉默,偶尔喜悦。
他曾似笑非笑,也曾冷漠以对。
他曾痛苦自怜,也曾嚣张肆意。
他像是一個浑身带刺的刺猬,有着把人拒人于千裡之外的利刺,也有着柔软好摸的肚皮。
叶辰嘴唇开合,吐出对方的姓名,“顾瑾。”
那人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唇角一勾,笑得无畏无惧。
叶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坐了好久感觉身体都坐麻了。
他笑得洒脱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人问了他一句去干嘛。
他背对对方,抬手挥了挥,“坐烦了,想换個车厢坐一下。”
他半转過身,看了一眼留在原地带着些手足无措的对方,笑了一下,无声地說了一句。
“”
列车的景象消散,周围构筑出来的幻觉也一一湮灭。
每個感官都重新回到了现实。
天色已经彻底变暗,带着月色的光芒泄进房间,仿若银色流苏一般挂在窗边,散发着柔和银白的光芒。
叶辰转過身,看着睡得平静的顾瑾。
他伸手摸了摸顾瑾的额头,差不多已经退烧了。
而后,他摩挲着对方的脸庞,几秒后复又离开。
手表上的时针转动着自己的位置,直到时针再挪了一個位置时,床上的人终于有了醒来的迹象。
顾瑾眼皮先是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中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他坐起身,脑海中的记忆一时之间纷乱复杂,又像是带着一层薄雾,但是整体的精神状态比早晨时轻松多了。
他眨了眨眼,想让自己的状态清醒一下。
“醒了?”
耳边的声音很熟悉,他转過头,愣愣地嗯了一声。
他感到一只手伸向了自己的额头,下意识闭上眼后,有什么东西被揭了下来。
看着像是长方形的蓝色纸片。
這是……退烧贴?
這三個字仿佛是提示一般,睡前所有的记忆开始从顾瑾的脑海深处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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