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经過综合评估,您的精神水平处在……,這是根据您目前的精神状况所开的药。”
“药的注意事项为……,以及,虽然您可能已经了解,但我仍需要再次提醒您一下,药品可能造成的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恶心、厌食、视物模糊、乏力、注意力下降、反应迟钝……”
“如果您出现以上症状,這都是正常的,但如果症状過于严重,還是需要您再来医院一趟。”
“好了,我要說的事情就是這些,以后還請您定期来医院进行新的精神状况评估,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对药进行减量或者增量。”
听到“增量”两個字,顾瑾的手抖了一下。
他嘴唇几乎抿成一條直线,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去。
在要出门前,一道声音传到了他的耳边,“祝您早日康复。”
他背对着医生,声音說不清带着什么情绪,“……谢谢您,李医生。”
李医生曾被顾家雇用为他的私人医生,在他不想治疗后,李医生就回到了医院。
李医生所在的医院是私人医院。
這裡医疗水平发达,对病人的隐私保护得也很好,所以很多权贵们都会来這裡看病。
走廊裡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略显刺鼻的消毒水味。
顾瑾手裡提着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裡面放着他所需要吃的药。
他默然地行走在医院中,动作间带着一丝僵硬,像是一個被人强行操控的木偶。
仿佛来這裡的一趟,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气力。
一丝亮光从前方透出,紧接着,大门出现在眼前。
顾瑾伸手推开门,感觉自己像从一個世界,跨到了另一個世界。
久违的新鲜空气包裹住他的全身,裡面還掺杂着些许花香。
他在医院门口待了一会儿。
要走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厅,然后转身离去。
他想了很久。
是什么让他重新来到了這裡?
也许是他问叶辰脖颈绑着的纱布时,叶辰脸上无所谓的微笑,但在行动间拉扯到伤口时,却会下意识皱眉。
也许是他情绪出现起伏时,在处理公务的叶辰放下了工作,转過头来安抚他。
也许是……
是什么呢?
也许是,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无论是对自己,還是对叶辰。
酒后那次缺失了理智的行动,像是在他的身上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为自己的自负所建立的保护层彻底破碎。
既然已经承认自己的自大,那就安下心,尝试改变吧。
起码,不能再次伤到叶辰。
這些事情从他脑海中一一划過。
想清楚时,也正好走到了停车场。
他伸手拉开车门,将药放在副驾驶座上,而后启动车,准备回别墅。
现在是下午两点,此时回去,叶辰也還沒有下班。
他的手握紧方向盘,嘴角扯了扯,眼中划過一丝嘲讽。
他這样偷偷摸摸地行动,像個小偷一样。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想让叶辰知道這些。
无论是吃药這件事,還是……他有病這件事。
也许叶辰早就知道了也說不定,毕竟沒和叶辰在一起前,他可是犯過很多次病的。
但是,只要他不主动說,他就可以当叶辰不知道。
說他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罢。
但他总归有些属于自己的自尊。
他希望自己是個正常人。
他希望自己在叶辰面前是個正常人。
他希望……
他在叶辰心中的形象好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会慢慢变好的。
他垂眸,看了一眼塑料袋中的药。
“会的。”
到家后,顾瑾将药拿出,按照剂量吃完。
大约半小时后,他感觉自己的反应变慢了一些。
像是有一层雾飘在自己的意识上方。
這层雾将自己的感官与世界隔离,让他觉得一切都慢了起来。
也可能仅仅是他的思维变迟缓了而已。
“正常。”
他低声道。
·
窗外逐渐变暗,天空开始被一颗一颗的星星占据。
最后一個字母敲完,叶辰松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亮起,有一條未接来电显示,同时還有一條未读信息。
今天开会时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沒想到忘记了调回来。
他顺势点开详细信息,发现电话是叶母打来的。
他刚想回拨,余光中瞟到了信息的发信人,发现也是叶母。
那就应该是叶母发现他电话打不通,就干脆发了個信息過来。
他点开信息界面,准备看看叶母有什么事。
——儿子~我們又要去旅游了。如果你有看上的人,记得我們下次回来时,介绍给我們哦
ps打你电话沒有打通,你爸爸猜你是在开会,记得劳逸结合,好好休息。
发信人:爱你的妈咪
叶辰眼中划過一丝笑意。
沒想到叶父叶母還沒回来几天,就又要出去旅游了,二老還真是闲不住。
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将顾瑾正式介绍给他们好了。
想到在家等着他的人,叶辰眉眼柔和下来。
他站起身,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准备开车回家。
到家后,顾瑾沒在客厅,厨房中也沒看见人影。
他去书房看了看也沒有人,最后进入了卧室。
然后,他发现顾瑾在床上睡着了。
床头灯开着,暖黄的灯光洒在床边,让因为拉上了窗帘,而明显变暗的室内亮了些许。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他走到床边,看着安睡在床上的人。
很少能看到顾瑾在這個時間段内睡着,他干脆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注视着顾瑾的睡颜。
睡着的人沒了醒来时的傲娇和张牙舞爪,神态中甚至带着一点无辜。
此时将自己蜷缩起来,明明床很大,足以让人在上面打滚。
顾瑾的睡姿却仿佛這床是個单人床,還是那种让人伸不开腿的窄小版。
看着怪可怜的。
叶辰揉了揉顾瑾的头发,柔软的发丝从指间穿過,带起一丝凉意。
他索性脱鞋上床,躺到了床的另一边。
然后,伸手,将快蜷成一团的人抱在怀裡。
顾瑾察觉到熟悉气息的靠近,本能地往叶辰怀裡钻了钻。
他伸手环住对方的腰,睡得更沉了些。
叶辰将床头灯拉灭。房间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稀稀疏疏的月光透进室内,起到一些聊胜于无的作用。
顾瑾因为在被子裡呆了很久,身上热热的。
但是环住他腰的手,透過薄薄的一层衬衫,仍能感觉到其上所携带的凉意。
叶辰用手将顾瑾的另一只手包住。
一会儿后,终于觉得顾瑾的手带上了些暖意。
听說多喝点滋补汤可以改善手脚冰凉的症状。
他要不要开始学着煲汤?
褒什么好呢?要不要去买两本食谱看看。
然后再从網上找些视频,两者结合一下,应该能煲出不错的汤。
叶辰用手顺着顾瑾的后背,脑海中想着煲汤的事。
最后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手底下的人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顾瑾的眼睛睁开后带着亮光,眨了眨,眼中闪過一丝迷茫。
叶辰低下头,吻了下顾瑾的眼角,将声音放轻,“醒了?”
怀中的人反应了一会儿,而后点了点头。
“還睡嗎?”叶辰问着顾瑾,对方說不睡了,但是身体却又往他怀裡靠了靠。
脸埋进他的颈间,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弄得他痒痒的。
“今天是困了嗎,回家时很少看到你睡着。”叶辰将床头灯打开,晕黄的光打在顾瑾的脸颊,让其五官显得更加深刻。
“……有些困。”顾瑾出口的声音有些哑,叶辰想起身去给他拿杯水,刚要下床,身后的人就拽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低沉的嗓音中哑意更甚,甚至带着一丝沒来由的颤抖。
叶辰听闻,眼眸微敛,回到床上,将手放到顾瑾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不走。”他吻了下顾瑾的额头,“安心。”
“做噩梦了嗎?”
他搂紧对方,将這個問題问出了口。
“……沒什么。”顾瑾咬了咬牙,而后抬头,吻上了叶辰的唇。
吃了药不久后就开始犯困,睡一觉醒来,看到叶辰后,本来抑制下去的情绪又自己在心头冒了尖。
心中的情绪复杂而激烈,又带着隐秘的,让他自己也不想正视的委屈。
搞得好像他背负了多重的负担,叶辰又对他做了什么一样。
明明跟叶辰什么关系都沒有,只是他自己的問題而已。
他可真是脆弱。
是因为跟叶辰待在一起太久,被宠坏了嗎?
他心中升起讽意,可是身后叶辰抱紧他的手却又让他的眼角忍不住一红。
啊啊,混蛋。
叶辰你個混蛋。
他闭上眼,狠狠地吻着对方。
一吻结束后,他自己却不停地喘着气。
叶辰蹭了蹭顾瑾的脸颊,声音中带着笑意,“那么着急干嘛,我又不会跑了。”
顾瑾咬了下他的嘴唇,而后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父母他们怎么样了?”
叶辰将两人准备去旅游的事情跟对方說了。
還說了叶母让自己把看好的人,在下次他们回来时,带给他们看看。
顾瑾的嘴唇开合,似乎想說什么。
叶辰伸出手指,按住对方的唇瓣,“我下次,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
“可是……”顾瑾情绪有些闷,但下一刻,他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道:“可是你父母,不是想让你找個温·柔·体·贴的人嗎?”
他下意识将“温柔体贴”四個字重读了出来。
叶辰眉头一挑,然后嘴角一弯,差点笑出了声。
他抵着顾瑾的额头,“我觉得你挺温柔体贴的。”
“滤镜太重了吧。”叶辰掐了下顾瑾的脸颊,“我愿意。”
“再說了,就算他们不同意也沒事,我带着你私奔。”
顾瑾抿了抿唇,握住叶辰的手,“笨蛋。”
叶辰的手与他十指交叉起来,温和磁性的嗓音传到耳边,“别担心。他们人很开明的,主要是我喜歡就成。”
顾瑾嘴角微不可察地轻勾,叶辰察觉到了這一点。
他凝视着顾瑾的眼睛,眉眼弯起,“谁让我最喜歡你呢。全世界最喜歡你,不,应该是最最最最……”
說到一半,他的嘴被人捂住,捂住他嘴的人耳朵泛起红色,恼羞成怒道:“别說了。像個小孩一样。”
“那你是不是全世界最最最……喜歡我?”叶辰将顾瑾的手拿开,笑眯眯地将這個問題问出口。
几秒后,得到了一個小声的嗯。
叶·幼稚鬼·辰:“不行,你必须得說全。”
顾瑾:“……全世界最最最……喜歡你了。”幼稚!
叶辰:“我比你多一個最。”
顾·被带歪·瑾:“不对,我比你多一個才是!”不服气。
最后两個人叽裡呱啦地在那裡互相辩论着,最后勉强選擇平局。
两個人的最是一样的。
看着恢复了元气的顾瑾,叶辰捏了捏对方的手,“开心点了?”
顾瑾身形一顿,眼神闪烁几下。
他紧紧地闭了闭眼,而后压到叶辰身上,低头吻住对方,声音更哑了,“做吧。”
叶辰把人的脑袋摁住,加深着這個吻。
然后翻身,将胳膊拄在顾瑾的身侧,细细密密的吻落到对方的身上。
他用行动表示着自己的答案。
结束后,两個人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叶辰问顾瑾饿不饿,要不要他去做点饭。
最后由于時間太晚了,叶辰就干脆下了两碗面條,吃起来方便,也好消化。
毕竟也不知道顾瑾睡了多久,還是得吃点东西的。
二人吃完,他要洗碗时,顾瑾拦住了他,“我去刷碗吧,毕竟饭是你做的,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叶辰坐回了椅子上,在他想要拿起手机的时候,余光中,看到了顾瑾在往垃圾桶中倒什么。
那是……沒吃完的面條。
他刚才放下筷子时,顾瑾也一块放下了,沒想到顾瑾却剩下了。
沒有食欲嗎?
但是看着顾瑾的脸色也沒有什么不对的样子,叶辰還是放下了心。
也许就是单纯的食欲不好吧,毕竟一觉睡醒,又這么晚了。
叶辰晚上临睡前,又问了问顾瑾身体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算是揭過了這件事。
后来的几天,他让祁钰帮他挑了几本煲汤的菜谱,倒是真的学起了煲汤。
只不過,煲汤的目的除了帮助顾瑾改善手脚寒凉外,這次還加上了個养胃。
终于在觉得自己可以出师时,叶辰那天特意提早回了家。
然后撞上了正好从外面回来的顾瑾。
“怎么出去了?”他随意问道。
“家裡的纸用完了,去买点纸。”顾瑾将右手背在身后,掩饰一样地将左手提着的纸给叶辰看了看。
然后在对方转身时,将右手拿着的精神状况检测报告揉成纸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裡。
叶辰:“今天煲汤喝吧。我学了好几种,沒准能改善一下你手脚冰凉的症状。”
顾瑾提着纸的手紧了一下,面上却开着玩笑,“行,正好让我来当個实验对象,检测一下你的煲汤手艺。”
汤煲好后,顾瑾一股脑地都喝了,然后矜持地說了句,“還好。”让叶辰笑出了声。
吃完饭,对方去书房看书,顾瑾则回到了卧室。
在听到书房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他去了厕所,然后捂着胃,将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幸好房间隔音够好。
他自嘲地想着,而后按下马桶的冲水键,走到水池边,开始漱口。
随着吃药的天数变多,副作用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有时候副作用会变得很严重,就像今天厌食的欲望格外强烈一样。
感觉吃饭时都是硬往嗓子裡塞东西。
但,他感觉药起码還是有用的。
心中情绪激烈起伏的频率下降了。
他抬头,看着镜子中,因为呕吐,而眼角通红,脸色很是狼狈的自己。
“有用。”
他再次重复道。
·
某一天,叶辰正在客厅中看文件,顾瑾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他让对方帮自己去倒杯水。
等了几分钟后,顾瑾還沒有拿来。
他看過去,问对方怎么了?
顾瑾闭上眼,握着杯子的手用力到发白,“沒什么。在想你是喝凉的,還是喝温的。”
刚刚眼前景物忽然模糊,让他一時間都看不到杯子在哪。
视物模糊嘛。
正常。
是正常的。
他端起水杯,拿了回去,“给你接了温的。”
叶辰接過,喝了一口,然后将顾瑾拽在怀裡,嘴对嘴地喂了過去。
“谢礼。”
·
叶辰有一次去和顾瑾逛街。
他们走在商业街上,迎面走来几個女孩,其中一位在其他伙伴的怂恿下,過来要他的联系方式。
他拒绝了对方,身旁的人一直沒有說话,他无奈微笑,想着怎么安抚顾瑾。
转头时却发现顾瑾看了他一眼,顿了几秒,而后笑了一下,沒說什么。
叶辰发现,顾瑾這次确实不是在掩饰什么,而是真的沒怎么生气。
对方的情绪不仅沒有什么大的起伏,甚至感觉,有些莫名的安静。
顾瑾:“接着逛街吧。”
叶辰:“……嗯。”
晚上睡觉时,顾瑾被疼醒了。
他手死死地捂住心脏,然后用另一只手捂住嘴,防止发出声音吵醒了睡着的叶辰。
他感觉心脏疼得仿佛要让自己窒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神经,让心脏更痛苦一分。
是最近的药量太大了嗎?
他额头流下冷汗,冷汗落在床单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晕痕。
但是,是有用的。
他尽量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关注“疼痛”本身這件事。
是啊,是有用的。
就像今天白天,看到叶辰被人围住,也不会引起他巨大的烦躁了,他也不用因此去伤害到叶辰了。
甚至,因为药自带的强镇定效果,他的情绪都沒有什么起伏了。
好事啊。
這是好事啊。
他嘴角颤抖地勾起,眼周围一圈却止不住地发红。
心脏好痛啊。
他的手紧紧抓住床单。
真的好痛啊。
痛得他好想哭啊。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不停滑落,与额头的冷汗混合在一起,滴落到床单上,再也不见踪迹。
·
那是在某一個早晨,顾瑾醒過来时,发现叶辰在旁边看了自己好久。
在他睁眼后,对方笑着道:“想叫你起来吃饭,结果叫了几次都沒起来。很困嗎?”
他察觉到对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也听到对方在說话。
他“感知”到了,但是却“反应”不過来。
他眨了眨眼,“嗯。”再多的话,似乎需要从脑子裡费力调取才行。
這种情况并不是沒有发生過。
只是随着吃药的時間变长,变得频繁了而已。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与這個世界隔离,但是他又能明显地觉察出,自己的病情确实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不過,這個“好”是相对于他個人而言的。
他的各项感官像是被冰水一遍遍地浇着。
它们变得冷静而理智,迟钝而麻木。
但是,是好的啊。
但是,是好的吧。
是好的啊。
是好的吧。
·
那是在一個平常的早晨,顾缘刚来到公司。
他坐在椅子上,开启电脑,准备办公。
突然,被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起电话,看见了上面显示的来电人。他按上了接通键。
“叶辰?有什么事嗎?”
电话裡几秒内沒有出声,在顾缘以为是不是叶辰已经挂了的时候,裡面传出了声音。
“顾缘,顾瑾去的医院是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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