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生与死
他紧张的口干舌燥,用目光去找陆卿云,可陆卿云一动不动,整個人都几乎趴进了雪地裡,和那些树枝积雪融为了一体。
徐定风的亲兵也都身经百战,全都一动不动,陆卿云不下令,他们就能在這裡趴到冻僵,甚至是冻死。
有人踩碎了树枝,慢慢靠近:“出来!缴械不杀!”
陆卿云平静的趴着,连心跳声都变得很慢,积雪悄无声息往他脖子裡落,又被身体热度融化,贴在衣服上,和汗水一起变冷、凝结、成为冰块。
衣服正在缓慢的变成一個冰桶。
身上的温度也在往下降,血也像是凝固了,四肢先沒了知觉。
对面靠近了,离陆卿云一箭之地,陆卿云已经能看到火把上烧出来的青烟。
士兵又呵斥一声:“再不出来,你们就得万箭穿心了!”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的只剩下回音,回音在黑暗中带点诡异和空旷,仿佛是荒漠中另有一人在和他对话。
火把晃了個哆嗦。
空旷的大荒漠,显然比人要可怕的多。
士兵带着火把和人手缓慢移动,就在陆卿云周围,他们来来回回,不敢轻举妄动,害怕对方也有埋伏。
一個弓箭手离陆卿云最近的时候,陆卿云甚至能看到他耳朵上的冻疮。
他们都是一样的穿戴,裡面是大棉衣,外面是齐腰甲。
天太冷,這几人沒有将陆卿云一行骗出来,便先行放弃,往西而走。
火把彻底不见,陆卿云才活动了一下冻的僵硬的手脚,先是手,手指弯曲,然后是腿脚,支撑着他站了起来。
徐定风的亲兵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虽然僵硬,但算的上训练有素。
其中一人吹亮火折子,掏出纸笔,将笔在嘴裡一舔,他按照地形画出了第一座哨所。
陆卿云看的仔细,最后补了一句:“八人,六人有甲有兵器,两人有甲无兵器。”
這個时候,赵粲和他的人才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那些胜仗,把裡面的水分攥出来,能立刻水淹龙王庙。
衣服冻住之后,又粗又硬,领子都支棱起来,胳膊在袖筒裡一动,像是要磨掉一层皮。
赵粲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他跟上沉默无声的队伍,开始皮肉和衣服漫长的磨合。
找到第三座哨所之后,陆卿云停下,让他们吃点东西。
每個人都随身带了酒囊和干粮,赵粲将酒囊掏出来,塞子打不开,只能强行用牙啃开,将烈酒灌入肚子裡,他才感觉自己活過来了。
酒是一团火,从麻木的唇舌一直烧到肚子裡,冻僵的思绪也开始活跃,能够支撑着眼睛四处乱转。
他又喝一口:“陆卿云,差不多了得了,這也够交差了,走走走,我這個三殿下,难不成這個主都做不了?”
陆卿云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不言语,继续吃饼。
饼太硬了,需要用牙齿一点一点磨下来。
赵粲环视一眼徐定风的人,发现他们连头都沒抬。
他想强行下令,可自己人手不够,陆卿云带给他的压力又太大,仿佛荒漠从四面八方缩小,挤压,空气凝重了无数倍,让他不得不再多喝两口。
酒囊不知不觉空了下去。
边喝边气,肚子裡火烧火燎,将眼睛也烧模糊了,他忽然听到了一声被风吹過来的呼号之声。
是狼。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粲也想站起来,但是两只脚各行其是,不听他的使唤,直接摔倒在地,脸趴在雪裡,他莫名觉得雪是暖的。
喝多了。
他趴着往上看,就见一大群狼,数量之多,几乎成了密密麻麻的蚂蚁,而且每一只都骨瘦如柴,饥饿到了极致。
在严寒中,它们夹着尾巴,肚皮陷落在骨架中,慢慢靠近,眼睛裡冒着闪亮和迫不及待的光,并且不断发出呼号之声。
狼群撒下天罗地網,一股往左,一股往右,中间還有一股,将堪称是一顿美味的人群包抄了。
徐定风的亲军瞪大眼睛,也沒在荒漠中见過如此大的狼群,都是一身汗毛直立。
有人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看向陆卿云:“陆大人......”
寒光一闪,赵粲看到了陆卿云的刀,然后两眼一闭,连醉带害怕的昏睡了過去。
赵粲醒来的时候,天還沒亮,他不在营帐,身边也沒有亲兵,只有一個陆卿云。
他使劲一摇脑袋,感觉這酒劲太大,這個时候看陆卿云都還重影。
“人呢?”
陆卿云双手撑刀,长刀上带着凝固的污血,身上也全是血,脸上的血是一道道的,是汗将血梨开了。
他立的笔直,语气却很平和:“都走了。”
赵粲皱眉:“走了?就你留在這裡等我?”
陆卿云点头。
赵粲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沒注意到周遭景色已经不是在遇到狼群的地方,心想自己這命倒是挺大。
“别愣着,我們也赶紧回去,找什么哨所,吃力不讨好。”
他拖着两條腿往前走,越過陆卿云,脑子還很懵,沒看到陆卿云近乎审判的阴森。
须臾之间,陆卿云忽然抡动长刀,干脆利落的劈了過去,一道热血从赵粲的脖颈处喷出,他的脑袋滚落,人還往前走了两步。
脑袋落在地上,面孔朝上,所有五官表情都迅速凝固,皮肉变灰,变白,很快就会在旷野裡变成枯骨。
通敌叛国之人,留着干什么?
陆卿云绕過尸体,继续往北走,這才是他此行最机密的事。
不管用什么办法,拿到真正的北梁军事舆图。
他往旁边伸手,握了個空,心裡也跟着一空。
解时雨不在。
加快脚步前行,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荒漠中的一切惊心动魄,回到营帐中,再怎么激烈的言辞都显得有些平淡。
四個死裡逃生的人,三個是徐定风亲军,一個是赵粲心腹,全都十分狼狈,身上的血分不清是狼血還是人血,如此精良的罩甲,碎裂成了好几段。
徐定风一個头两個大——怎么回来了這四個货,陆卿云和赵粲呢!
在得知他们被狼群冲散,其余的人都死于狼群之口之后,徐定风头一次对這片自由的荒漠感到痛恨起来。
在他的地盘上,死了個皇子,死了個侍卫亲军三衙总都指挥使,這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赵粲不死很麻烦,可是死了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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