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708今天叹气有点多
能把一個厨子逼到這個份上,唐植桐觉得自己言语贫瘠了,但对于高立德的好意還是应下了:“高师傅說的有道理,我回头留意一下。”
从东北带回来的玉米,作为定量之外的补充,還足够两家再吃上些时日,唐植桐嘴上說着留意,却不打算去做。
在四九城寻摸粮食,无非是黑市或农村集市,都是发挥钞能力从别人嘴裡抢粮食。
之前粮食充裕的时候可以花很小的代价完成,到了眼下這個节骨眼就沒必要了,多留一口在市场上,說不定能多救一條人命。
唐植桐拌好荠菜,直接端着食堂的搪瓷盆走了,等分完再送回来。
荠菜的量還可以,除了方圆、陈大姐和马薇,唐植桐還留了些,卡着点去宿舍区分给了舒晴。
万向阳出差未归,只有舒晴在。
唐植桐生怕万向阳在得知万向红被纠缠的事情后冲动行事,于是旁敲侧击从舒晴嘴裡套话。
在得知万向红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后才放下心来。
那就再等等,等钢铁学院拿出处理意见后再告诉万向阳不迟。
吃了顿午饭,把自己报销的单据处理好,拿上报销款,唐植桐再一次溜号,這回直奔蔁子坑。
由于今天劳动,唐植桐穿的比较破旧,虽然从押运处到蔁子坑可以路過一下铁辘轱把,但唐植桐沒有回去,打算就這么破旧着去,低调,不显眼。
至于自行车,在懂的人眼裡,這是一辆进口的,但在不懂的人眼裡,這就是一辆旧自行车,蔁子坑那边有几個能懂的呢?更何况车牌還被自己卸了,唐植桐很放心。
尽管刚過了饭点沒多久,但张老三并沒有在家,家门紧闭,院子裡的那棵香椿树枝头已经长出了不少嫩芽,這個时节的香椿芽若是掐下来,无论是炒個鸡蛋,還是拌個豆腐,都是一等一的香。
唐植桐看到路口有一個背着草筐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挪着小脚,步履蹒跚。
老妇人脸上皱纹深刻,看上去一把年纪,让唐植桐不自觉的就想到了自己奶奶,于是立住自行车,上前帮着将草筐提了下来:“老人家,您這是要送到哪?我帮您拿過去。”
“谢谢,谢谢,今天碰到好人了,這是送到队上的草料。”老妇人实在是累了,看唐植桐人高马大,沒有推辞。
“队上在哪?您在這坐下歇歇,我帮您送過去。”唐植桐单手拎着,另一手将老妇人扶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在东头,院子裡有旗子的那個。”老妇人走不动了,给唐植桐指了指方向。
“好嘞,我现在就過去。”唐植桐說完,将草筐往自己自行车后座上一放,准备推過去。
“后生,你是谁家的?怎么看着面生?”老妇人拐杖往地上点点,吸引唐植桐目光后,问道。
“我不是這個公社的,今天過来找人来着。”唐植桐笑笑,答道。
“哦,找谁啊?”老妇人挤出一個笑容,继续打听。
“张老三,您认识吧?”唐植桐指了指张老汉家的方向。
“认识,老三上工去了,顺着這條路往北走就能瞅见。”老妇人想抬拐杖来着,但拐杖那一头离地也就二三十公分就落了回去。
“好嘞,谢谢您。我帮您送下草筐,就過去看看。”做了次好人好事,還得了個信,唐植桐很满意。
“后生,這草料啊,队上是要算筹的,你得帮我换個筹回来,這些能换两個筹。”老妇人拦住唐植桐当然有自己的目的,见他不懂,索性打开窗户說亮话。
因为饿,老妇人身上沒力气,话都不想多說一句,但比起背着草筐去队上,還是說话省点劲。
“好嘞,您放心,我一会保准给您送過来。”唐植桐這才恍然,从小就沒有過過生产队的生活,吃穿度用都是父母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对這個不了解。
“好啊,真是好人。唉,老了,不中用了,光拖累后人了……”老妇人右手握着拐杖,下巴垫在右手上,而左手则在有气无力的一下一下捶打在膝关节。
“唉!”唐植桐看在眼裡不落忍,但也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叹了口气,左手把着方向,右手扶着竹筐,就這么往老妇人指的院子推去。
老妇人在感叹“不中用”时的那一刻,形象仿佛与被问及生病住院怎么办,回答“喝毒药”的大爷重叠在了一起。
种地买不上楼,一千斤玉米卖一千块钱,一亩地八百斤粒子是最好的粒子,三亩地才卖两千四。
三亩地沒有六百斤化肥白搭吊。
活一秒钟,說一秒钟。
真是木办法了,真是爬不起来了,也有办法,喝毒药!到九十岁活着也沒有用了。
……
我读得了圣贤书,却管不了這窗外事,心生怜悯是我,袖手旁观是我,共情是我,无能为力也是我,确实令人感到绝望。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唐植桐推自行车进了院子,给收料草的会计递了颗经济烟,垫了两句好话,一筐草换来了三根竹筹。
唐主体推着自行车,又扶着空空如也的竹筐回到了老妇人那,将筐和竹筹都给她,才在她的感谢声中骑上自行车往北而去。
蔁子坑這边的生产队不小,分成了好几個小组。
唐植桐并不知道张老三在哪個生产小组,眼下穿的還比较臃肿,从背影上也分辨不出来,只能用嘴打听。
有香烟开道,唐植桐并沒有太费功夫就找到了张老三。
這边的小组长把张老汉喊到地头,就站一边抽烟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张老三对于唐植桐的到来非常意外,也很惊喜,搓着皴裂的双手,仿佛知道唐植桐此次過来的目的似的:“您来了,香椿芽一直给您留着呢,一支都沒掰。”
“张大爷,您不用‘您’‘您’的喊我,要不您直接喊我小王吧。”面对一個比自己父亲都大的老汉,唐植桐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再被這么称呼,容易露出马脚,于是提议道。
“小王八?這不太合适吧?”张老汉见识少,沒有以为這是個称呼,還以为是個外号,听唐植桐這么介绍自己,硬是愣了神。
“不是小王八,是……算了,您喊我小张吧。”唐植桐沒想到张老汉的脑回去這么清奇,本来還打算解释一下,话到嘴边還是换了一個姓。
万一后面再有今儿见到自己的人跟自己求证:你就是小王吧?
听起来也别扭。
“哦,是姓啊,我還以为是外号。小张不错,跟我還是本家哩。”看唐植桐换了一個姓,张老汉才明白過来,脸上充满了歉意。
“您当我是您远房的本家也行,当我是远房表家也行,反正是关系不算近的那种。今天這事,如果队上跟您问起来,您就這么說。”张老汉一過来,不少人如同看西洋镜似的,手底下的活也慢了,偷偷往這边瞅,唐植桐估计后面会有人跟张老汉打听。
“行!要不就表亲吧,远房本家不行,俺们這队上還有本家哩。”张老汉二选一,选了個自认为比较合理的。
“可以。”唐植桐对此沒有意见,表亲也說的過去,虽然都是一個姓,但只要把关系拉远几代,這也挺合理。
“那香椿……”张老汉又提了這一茬。
“我刚才去了一趟您家,隔着院墙看到了。张大爷有心了,要不今晚天黑后,咱還是在上次卸石碾的地方碰头?天黑您也好往家拿粮食。”唐植桐知道张老汉在想啥,表面上是在說香椿,实际上是在要粮食。
“可好哩,可好哩。那個小张,你看怎么個换法?”张老汉搓搓手,追问道。
“张大爷,今年沒有白薯了,玉米成吧?”唐植桐沒有再往外拿白薯,去年的白薯若是存到现在,要么烂了,要么发芽了,而自己的還很新鲜,明显說不過去。
“行,一斤咱换多少?”张老汉知道自己沒得挑拣,人家给出啥都得接着,玉米也不错,起码能放的住。
“四斤怎么样?”唐植桐从口袋裡掏出剩下的经济烟,散给张老汉一颗,给他点上。
去年是一斤白薯换一斤香椿芽,而白薯下来的季节一斤粮票又能添钱换五斤白薯,這么折算下来一斤玉米能换五斤香椿芽。
但眼下年景不好,自己的一個菜,对别人来說可能一座山。
唐植桐不想把事情做绝,也知道這么换自己有些亏,但毕竟跟张老汉是熟人,不仅安全還能省下時間,有些溢价对自己来說也很划算。
尽管唐植桐不想承认,但最终還是心软了。
“可好哩,可好哩。”张老汉忙不迭的答应下来,生怕唐植桐反悔一般。
“成,等您抽完這颗烟我就往回走,咱晚上见。”都谈好了,但唐植桐沒有立马就走,多聊一会显得亲近,毕竟两人已经是远房表亲了。
“嗯,行。”张老汉边听边点头,抽口烟,嘴裡還阿巴阿巴的装腔作势,演的有模有样,差点让唐植桐笑场。
待张老汉把烟抽完,唐植桐将剩下的大半盒经济烟塞给他,转头推自行车就要走。
“回家跟你爹娘问好。”刚走出沒两步,张老汉在后面朝唐植桐吆喝。
“好嘞!”唐植桐看张老汉入戏很快,对此回应以微笑,转头跟他摆摆手,骑上车走了。
“老三,這谁啊?”队长一直留意着這边,看到唐植桐给张老汉烟,在看到唐植桐走后立马凑了上来蹭烟。
至于唐植桐嘛,队长并沒怎么放在心上。
唐植桐今天穿着破旧的衣服,上面還沾了不少泥土,一看就是庄稼人。
凭借這副装扮,队长不认为自行车是唐植桐的,觉得是借的。
“我三姥姥四姨家二表妹家的孩子,得喊我個表舅呢。”张老汉老实但不傻,捏出两颗烟来,两人一人一颗点上,不着痕迹的将剩下的烟都给了组长。
這组长位置不高,可以說是最最基层的一颗芝麻粒了,但手裡却有着分派活的权力,是轻、是重、是脏、是净他都有自己的說法。
由于沒走出多远,唐植桐都听到了,差点一個踉跄歪了车,本来說好了是表亲,结果成了表舅?
只能在心裡默念:都是为了香椿芽,都是为了香椿芽,都是为了香椿芽……
“找你干啥?”队长吸了一口烟,打听道。
“分家,我這個四姨家沒有男娃,喊我過去做個见证。”张老汉呲着一口黄牙說道。
张老汉自认为這個理由說的過去,娘舅亲不仅是說說而已,眼下外甥分家得有老舅在场,有老舅见证,才有“合法性”。
其实不仅分家,不少其他场合也缺不了老舅的位置,比如老娘去世,老舅得坐上席,先挑一阵姐夫、妹夫在丧事上的不周到,都改好后,丧事才能继续进行。
唐植桐不管张老汉怎么编排自己,回家洗洗手,将衣服换下来,跟张桂芳交代了晚上要出去拿香椿芽的事情,不過沒說换,而是成了买。
“多少钱?我拿给你。”张桂芳管着一家的吃喝,认为只要是吃的,就该从孩子给她的钱裡出,不该让儿子再自個掏钱。
“沒几個钱,今天香椿芽不多,也就五毛钱吧。”唐植桐谎报個价格。
“给你一块,多了退,少了补。”张桂芳从抽屉裡拿出钱来,塞给唐植桐。
“好嘞!谢老佛爷赏。”唐植桐接了,皮完了顺带跟张桂芳商量道:“妈,明天早上吃面條吧?到时候切上点香椿芽。”
“准了。”张桂芳說完自己也笑了,“這么大個人了,一天到晚不着调。”
“只要您一乐,我這不着调就值了。”彩衣娱亲嘛,唐植桐不觉得丢人,讨好自己的亲妈又不是跪舔领导的勾子,毫无心理负担。
由于晚上有重要活动,今天吃饭就早了些。
夕阳西下,唐植桐看着天,等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边后,又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等快到上次交易石碾的地方时,自行车的后座上出现個麻袋,麻袋裡装着从棒子那顺来的棒子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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