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回头百年身 作者:未知 齐树民撂了,休息了两個小时再回到预审室的时候,撂了……… 這人咬得紧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一开口,說得如此之快、之清、之多,更有点出乎人的意料。于是预审组又听到了一個匪版的晋原分局案情: 齐树民其实在霁月阁之前就来大原這個古玩集中地准备谋求新的发展,据他所述,是在一所舞厅认识了唐授清,虽然轻描淡写一句,可简凡想像得出,一個风流倜傥且挥金如土,一個风韵颇佳且独守空房,俩人擦出点火花,再发展点奸情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有点奇怪,根据齐树民所述年限,俩個人在晋原分局案发前两年就已经勾搭成奸了,而且更为出乎意料的是,两年间俩人从性伴侣成功地发展到生意伙伴,這主要归功于唐授清其时的身份,在劳动服务公司和各分局、派出所都有一层人脉,多多少少能为齐树民在大原提供不少的便利。 奸情中掺合进了利益,双方的纽带就更紧了,這其间還发生過一件意外的事,那就是,俩人的奸情被李威撞破了。齐树民說到此处大谈自己如何如何把李威打倒在地扬长而去,真假虽然无从考证,不過简凡马上想得出,這恐怕是所有发生案子的祸根。 倒坍的墙和倒向另一個男人怀裡的女人类似,都是无法挽回的,李威夫妇分居了,唐授清一分居胆子就放得更大了,暗地裡和齐树民做文物古玩的黑市交易,明面上有目的地拉拢分局领导,可沒想到的是,李威不是忍气吞声,而是隐忍不发,伺机报复,而且以他的聪明,查到了齐树民的底细,成功地挖出3.23文物走私案,连追了数月把齐树民一伙几人从大同境内抓了回来。 齐树民沒有料到糊裡糊涂栽在李威身上,而李威也沒有料到齐树民被抓了還有后手,关键的赃物一入库却被盗了。于是就有晋原分局屡查不破的第一悬案,一直悬了十四年。 奸情和案情交织的事实听得简凡张口结舌,看来现实比想像永远精彩,打破脑袋也想不到這是一顶绿帽子引发的悬案。 齐树民第二次谈话很亢奋,两眼精光四射、思路清晰、言辞犀利,一连指出了简凡猜测的种种错误:第一错当然是唐授清,当年3.23四件价值二百余万的古玩买家是唐授清找的,她是主谋;第二错在他本人被捕之后,把消息带回云城的不是仝孤山,而是连刃;第三错曾国伟,在大原的两年间,其实齐树民通過其兄齐援民這层关系早和曾国伟熟识,醉心于古玩的曾国伟在鉴别上要比齐援民只高不低,不少的货都经過曾国伟鉴别真假,甚至于齐树民還有意识地送過一些曾国伟感兴趣的古籍试图拉拢此人,可有点愚腐的曾国伟除了喜歡古玩其他的一概不上心,而且对于唐授清、齐树民拥有的一些价值不菲的古玩也提出過怀疑,也就是說,其实在此之前齐树民拉拢不成早起杀心,晋原分局案发诱杀只是顺理成章的事。還有第四错,后来被盗四件文物是通過唐授清几年后陆续出手的,不仅出手,而且拿走了整個赃款的三分之二,齐援民惹不起這個大姐大,只得提了一個附加的要求,把其弟齐树民捞出来。還有第五错、第六错……… 那么之后就很容易推测了,唐授清有了第一桶金,有人交结权贵的资本,有了公安后的人脉,开始涉足娱乐行业,而且傍上了更粗的官腿,自然对监狱裡還关的那位前情人慢慢忘情了,等齐树民出来已经是物是人非,虽然颇有怨念,但不得已仍然是相互依存,有了唐授清官面的人脉,齐家兄弟在古玩行业是呼风唤雨;而有了古玩换回来的黑金,唐授清也赚得是钵满盆盈,直到盗墓行业开始衰退能出土的好货乏善可陈之后,唐授清和王为民又找到了新的致富途径,于是,才有了后来的银行诈骗案。 十几年的经历几言带過,会议室鸦雀无声,听得怵然动容。 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的齐树民說到后来嘴巴跟不上思路,說得结结巴巴,处处指摘着简凡叙述的错误,少有发言的简凡倒看出来了,這不是崩溃了,而是变换了一种较量的方式,用事实来证明:你们警察還是蠢。 于是,比较聪明的齐树民指摘完了错误,几分得意地被带回了监仓,比较蠢的简凡出了预审室就再沒有出這幢楼,专案组临时征调入围了,省厅孟副厅长特批。 ……………………………………… ……………………………………… 接下来简凡就见识到专业预审的威力了,和齐树民的对话已经让预审组捕捉到了足够的信息,对于齐树民心态的描述又重新定位。在這個自知必死的嫌疑人身上散出来的那种变态的自大、自恋相当清晰,也就是說,這种人不需要同情,因为他根本沒有什么感情可言;也不需要可怜,可怜对他是一种侮辱;更不能威言恫吓,总不至于還有什么话能把杀人放火搞爆炸的人吓住吧?而且還不能跟他讲政策,這家伙根本就是一個反社会人士。 那么他需要什么?张英兰处长给了一個明示:需要欣赏,需要尊重。就像简凡所做的。 每個人都需要别人的欣赏和尊重,嫌疑人也不例外,他们更需要别人的欣赏和尊重来满足那种变态的控制欲,从犯罪者的角度讲,這也是控制欲的一种发泄,就像和简凡和盘托出晋原分局的案子一样,那不是悔罪、也不是老实交待,而是要证实:我比你们高明多了。 在這個思路的指导下,十几名专案预审人员开始字斟句酌的制订预审方案,细到了每一句话应该怎么问。比如不能出现“老实交待”、“认罪”、“你老实点”等等之类预审常用词;而且对于预审员常年那张哭丧的脸、要债的表情以及咄咄逼人的语气也彻头彻尾的改了一番。 于是就有了個戏剧性的变化。 预审员很温和很客气问:“齐树民,云城以西56公裡泽清乡楚候墓被盗一案,云城警方追了七年沒有结果,這個案子您知道嗎?” 齐树民对于這种表情当得是颇为受用,仅剩下的一只手夹根烟,呷口水,很诚实地說道:“不是我干的。” “沒說是您,我們這不請教您嗎?”预审员更客气了。 “噢……要是我沒记错的话,应该西王村陈秃毛一伙干的,這帮孙子呀直接就是开上小挖掘机开口子,好东西都让他们糟践了不少,要是我們干,直接打個人巷进去,东西一卷,干干净净,啥也看不出来………我們盗過的墓,一般人他发现不了。”齐树民道。 预审员:“……………” 更有让预审员哭笑不得的变化: 预审员:“齐树民,据你的同伙郑奎胜交待,零x年到云城接洽购买古玩的一位广东客商被你们灭口了,這個案子我們也追了四五年了,动用了几地警方和数百警力都沒什么结果,我們就奇怪,這個手法這么高明,抛尸地点会选在哪儿呢?” 预审员话裡表达出来的仰视很明显,齐树民听得意洋洋,半晌才开口:“這個……這個不好說。” “您有什么要求嗎?”预审员赶紧地暗示,在這种條件下可能要烟、要水甚至可能对伙食提出点要求。 “不不……這個确实不好說。這十多年灭了好几個呢,你们问得是哪個呀?”齐树民是真难为。 预审员:“………………” 隔了一大会,面面相觑倒吸着凉气好容易反应過来的预审员小心翼翼问着:“那咱们一件一件說行嗎?” “行啊,地龙喜歡敲瓢(脑袋)、李三柱喜歡抹脖子、连刃喜歡端颈,手上都有点案子,你们想知道哪一件,总得明說吧?…………我估计你们一件都沒查到,查到了再来问我吧。”齐树民几分得意的說着手下人的特征。 预审员:“…………” 数天后,再问到相关人员的犯罪事实,就有点让预审员战战兢兢了: 预审员:“齐树民,对于唐授清的犯罪事实,除了我們已经掌握的走私文物和洗钱,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齐树民:“有啊,你们想听嗎?” 预审员:“当然。” 齐树民:“唐授清這個人很不简单哦,在盛唐裡她们培养了一批小姐,都是专人专训不坐台的,上午学习诗词歌赋、声乐舞蹈;下午是思想教育,那时候我刚出狱的时候见過,学得是什么‘三讲两思’,要是這两年,差不多该学‘八荣八耻’了吧………你们知道這些小姐用来干什么,专门给领导准备的,不管你是啥领导、不管是发横财的土包子還是国企老总,她都能投其所好。嘿,你们還别不信,這叫什么来着………对对,拉拢腐蚀领导干部,性贿赂……你们什么眼神?不信是吧,就你们系统裡都有人享受過,非让我把人名說出来呀………” 预审员噤若寒蝉了:“這個……這個另案处理……” “去,什么世道,不敢說真话也罢了,连真话也不敢听,哎……不說了,我要休息。”齐树民生气了。 预审员:“………” 在封闭的羁押楼层裡沒有日夜、沒時間這個概念,齐树民用他触目心惊的罪证不断赢得着预审员虚于委蛇的欣赏和敬意,换回来的是越来越厚的口供和案卷,一周后,专门增加了俩人整理越来越多的资料;两周后,又增加了七個人,扩充了专案组的力量,涉案人像滚雪球一样在膨胀着;三周后,连检察院的也进驻到這裡现场办公来了……… 在齐树民和盘托出之后,那位打开最初缺口的简凡渐渐地被沉浸在如山大案中的预审们淡忘了,每天整理着案卷、音像资料,偶而听听预审会议参加参加讨论,不過发言很少。過了许多天简凡才知道肖明宇居然也被关在一楼的某一间监仓裡,专门调阅了那份审讯记录,平时就脸色腊黄的肖某头发好长時間沒有焗染了,一片花白,显得格外可怜。三次审讯倒有两次痛苦流涕,直說自己愧对党的教育和人民的哺育。而事实上,此人是在唐授清的牵线下认识的齐树民,齐树民通過传递其他团伙的走私信息让肖明宇屡破大案积功,最终被拉下水殉葬。 又见到许多熟悉的面孔,治安总队队长、刑侦六队政委、西苑分局的分局长、政委,最后目光定格在一個名字上总算长舒了一口气,ccic信息科科长:吴镝。 从肖明宇和吴镝的交待案卷裡简凡看過后才明白,唐授清和齐树民作文物黑市交易的时候就已经把肖明宇拉下了水,但他沒料到唐授清胆子大到敢直接朝分局赃物下手的程度,事后有点追悔莫及只得一條道走到黑。不過就简凡的感觉這应该是谎言,即便是当时他不知情也应该能猜到是唐授清所为,否则就不会把一干出案刑警請到饭店,先给自己摆脱嫌疑;也不会有后来对乔小波的格外关注。吴镝不過是无意中做了牺牲品,数年前吴镝在接手晋原分局案子之后,以他聪明也想到追踪文物走私這條线,不過被肖明宇暗施手脚阻挠叫停。 這是积弊良久以后的一次大清洗,从這裡能清楚地感觉到“再回头已是百年身”是個什么样的滋味,不過简凡在专案组的小楼裡经常想的却是,外面,也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 ……………………………………… ……………………………………… 三楼、东首倒数第二间,向阳的方向。 大上午的阳光直射到办公室裡之后,屏幕有点晃眼,简凡像往常一样整理完案卷,搬搬电脑屏幕到背光的方向才看得更清楚,這裡主要的工作就是把录制的音像和笔录比对一遍,看看有沒有什么出入。简凡干得很沉默,很仔细。 屏幕上是一個女人,一周前被解押到這裡,省厅为這位特殊的嫌疑人還增配了两位女预审员。 是唐授清,此时的唐授清身着二看的号服已尽失了简凡曾经记忆中的风姿绰约,看上去有点疲惫,对于预审员的问话沒有更大的反抗语气,多数时候是有气无力的回答着,从三月份被捕已经差不多三個月了,這三查五审估计对于這位养尊处优的女人是一個毁灭性的打击,包括从肉体到精神,放大了画面能看到泛黄失去光泽的脸、肿胀的眼裡說不清有多复杂的目光,眼神更多的时候是呆滞、头发有点凌乱、偶而会发神经似的脸上肌肉抽搐、嘴角抽动。這個样子,倒是符合她现在的年龄了。 在听到齐树民对她的描述之后,唐授清呸了几口,骂了几句软骨头,尔后又歇斯底裡的哭闹了几次,最终在预审员冷冰冰的连番逼问下:交待了。 事实基本和齐树民交待的一致,终于水落石出了,而简凡却看着屏幕上這個让支队找了十四年零八個月的主谋,沒有了愤恨,留下的只是深深的可怜,她比那個在同一间预审室裡天天发神经的齐树民還要可怜。 “简凡,看什么呢?” 有人在叫,简凡回過头来,一身警装婀娜的景文秀进来了,手裡抱着一摞资料凑到了屏幕上掩嘴轻笑了:“哟,看美女呢?這可是個颠倒众生的人物啊,唉,就咱们這儿這么严,也能透出风去……” 說着声音压低了,八卦无处不在,景文秀是在简凡来之后才以张处助理的身份参案的,有资格参加本系统内部涉案人员的审讯,美名其曰收集腐败份子的心理范本。俩個意外的相逢的人倒是经常坐一块聊几句。 景文秀把一摞案卷给简凡一堆坐下了,简凡欠回了身子却是笑着评价道:“呵呵……红颜要是不薄命,那就得成祸水喽。要說她也挺可怜的,家财不少,就是连個家都沒有;一辈子阅人无数,恐怕将来连個探监的人都沒有。” “哦哟,你還挺多愁善感的嘛。”景文秀坐在一旁,饶有兴趣的又一次看着眼前此人左颊上那道浓重的伤痕,有几分狰狞,不過也给這张小白脸上添了几分英气,看着简凡若有所思,景文秀打断了问着:“哎,我今天看了晋原分局的案卷,了不起啊,我听张处說,作案的過程和你模拟的几乎沒有什么出入。看不出来啊,還有這么两下子?” 简凡蓦地一侧头,景文秀正饶有兴趣看着的眼光也蓦地跟着收回去了,简凡一乐打趣了句:“怎么?你费這么大劲看完一個案卷,就是为了表示你对我的崇拜?” “咦哟……崇拜谁也不至于崇拜你呀?”景文秀撇着嘴以示不屑,不過明显喜歡和這位小警开玩笑的方式,逗了句:“何况還是個抑郁症患者。” “让我抑郁的人现在都开始抑郁了,我的病根已经除了。”简凡语带双关地說了句只有自己明白的话,随意地问着景文秀:“领导,這又是什么活?” “归档……我可替你归类了啊,不能白干,专案组解散后,得請领导搓一顿。”景文秀拍拍案卷,简凡随手翻着,是水域金岸别墅涉案文物的分類,归类的归档做得很细,简凡边翻阅边說着:“领导,你可都看到了,所谓的别墅哥不過是個诱饵、骗局,我還是個穷警察,您不至于忍心来宰我吧?” “你也忒抠门了吧,我說說就把你吓成這样了。我請你行了吧?”景文秀嗔怪道。 “嗯,好,就等你說這句话。”简凡顺水推舟,乐了。景文秀一时气结,直翻白眼。 俩人正斗着嘴官司,窗外的警笛声响起来了,简凡喃喃着,這是往走拉,還是又来新人了?一支脖子伸着头开窗看,得,是来新人了,此时对于进进出出的人已经沒有感觉了,回头笑着问:“领导,又来一位,這是第几個了?” “嗯,带上已经移交检察院起诉的,第二十七個……我看看,谁呀?”景文秀也凑過来了。 警车停在楼前不远的空地上,警卫护卫在车左右,身装便装的专案组人员下车开了门,车上,下来了一位肚子严重发福行动稍有不便的人,下车的当会狐疑地看着這個陌生的地方,被俩位法警带进了楼。 “噢……是司法局那位,被唐授清牵出来,好像和第一嫌疑人的保外就医有关,還涉及几起受贿案,唐授清沒来他就被双规了,怎么又转到咱们這儿来了………” 景文秀边說着边回過身来,一看简凡惊讶得合不拢嘴,两眼瞪得溜圆,愕然问着:“怎么了,你亲戚呀?” “呵呵……你看我像有這福份的人嗎?”简凡勉力笑笑,边收拾着东西心裡暗暗下了决心,看到司法局這杨公威的刹那,突然想到了一個人,突然想到了一件自己应该和必须要做的事,在這些被抓被审的嫌疑人背后,那些望眼欲穿、以泪洗面的人,才是最可怜的人,简凡最担心的是怕杨红杏经不起世俗的白眼和這种事的打击。 “你怎么了?简凡。”景文秀发现了简凡的怪异,弱弱地问着。 “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帮助,有机会,我一定亲自给你做,請你搓一顿。”简凡几分真诚地說道。 “走?案子不结束不能随便走的。”景文秀诧异地句。 “你错了,我的余热已经发挥尽了,专案组巴不得我走呢……呵呵……” 简凡笑着,直出了办公室,敲响了严主任的办公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