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森严 作者:任怨 天色越来越黑,空气中也显的越来越闷热。 山下是一片黑压压的营寨,军旗招展,刁斗森严。风中传来一阵阵隐约的雷声,同时也传来一阵阵的沉闷。旌旗猎猎,步卒操练之声隐约可闻。 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绰绰出现一個飞驰的黑点,越来越近,地面也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黑点渐渐变的清晰可见,原来是一匹飞驰的快马。马上骑士不停的挥舞马鞭,催促座下的马儿,从马的速度来看,已经跑了不少的时辰。 到了营门外五十多丈处,门口的警哨已经看清,来人身着本朝服饰,一身文官的味道,但却不象個普通书吏,背上還背了一個黄绢包裹的包袱。警卫的直觉让他提高了警惕,大声喝道:“来人停马!” “混帐东西,本使者携圣旨而来,面见你家主将李毅,還不快快打开营门,跪迎圣意。”马上骑士大声喝斥。 警卫大吃一惊,连忙唤過另一守卫,嘱咐几声,守卫飞快的向大帐跑去禀报。警卫自己忙跑下了望塔,指挥几個士卒,打开营门。 门外骑士也将马勒停,看着军营之中。 片刻工夫,大帐方向出来一群将官打扮之人,为首一人,身着将军服饰,正是李毅。 听到有圣旨,李毅大吃一惊,连忙带领左右将官,大踏步走出营门。 左右随侍抬出一张供桌,点起香案,所有人随同将军跪伏在地,准备聆听圣旨。 马上骑士這才下马,从背后包裹内捧出一卷黄绢包裹的东西,走到香案之前,展开来,大声閱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关第三营守将李毅督军不力,斩立决,钦此!” 李毅大吃一惊,正要分辨,只见使者突的从圣旨中抽出一把匕首,迅如疾风,正好刺在李毅刚刚站起的胸中。同时纵声大笑,远远的躲了开去。 从李毅起身到使者远遁,不過瞬息之间,這使者的身形动作,哪裡是一個文官。简直就是一個武林高手。 随着使者的大笑声,远方传来一阵轰雷般的马蹄声,却是一队契丹铁骑。 李毅捂着喷血的伤口,指着使者道:“你…你…你是假的!” 一口气转不上来,含恨而逝。 周围士卒被這突发的变故惊呆了,等到反应過来,契丹的铁骑已经到了不足一箭之地了。 也不過转眼间,契丹的铁骑冲入了营门,后方的士卒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被铁骑踏到了头顶。 一场血战就此展开。但营门已破,主将已死,军心涣散,况且,契丹人准备充足,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西山下的第三大营几乎在顿饭的工夫中就被冲的七零八落。士卒死伤遍地,尸横遍野。 与契丹开站以来,還从未出现過如此惨败。一個万人驻守的大营就此被摧毁。全军上下,连同将官在内,一万一千余人,仅有数百人逃出。 与此同时,远方的山冈上,几骑人马正静静地观察着西山大营的情况。 一個文士打扮的人驱马上前,对一個契丹将军打扮的人拱手道:“主上,看来微臣的算计已经成功一半了。” “哈哈哈哈,士杰,你的妙计果然不同,即便此次大计不成,我們也让南蛮子损失了一個万人队和一個营寨,已经够本了。”契丹将军大笑道。 “主上這么說,难道另一队人马会失败嗎?莫非主上怀疑我方某的能力嗎?”被唤做士杰的文士反问道,心中大不以为然。 将军看了看有些不高兴的谋士,长叹一声,苦涩地說道:“士杰,非是我看轻你的智谋,刚刚的一场完胜已经证明你的能力了。” “哦,那莫非……”,方士杰迟疑一下,反问道。 契丹将军看了看远方的血火战场,契丹士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這次契丹人奇计夺寨,缴获了粮草辎重无数,消灭对方万人以上,己方损失却不足千人,也难怪契丹将军說這次胜利是完胜了。 “士杰,你在南方读书时可曾听說過南蛮子的一個军队,唤作‘狼军’?”,契丹将军扭向方士杰问道。 方士杰看了看将军的郑重表情,疑惑的答道:“未曾,此军队不就是在我們要对付的另一個大营嗎?” 契丹将军道:“正是,你刚到战场,不到三天就给我安排了一個如此大胜,想来也对這些南将有一定了解了吧?” 方士杰正色道:“方士杰蒙主上大恩,从小收留,更送士杰到南朝学习其文化,探听其机密,士杰不敢有丝毫懈怠,兢兢业业,为能报主上大恩,出战前已将這些将官的脾气禀性打探地一清二楚。” 看了看远方打扫战场的士兵,方士杰又道:“象這李毅,治军法度,莫不中矩中规,对南朝忠心耿耿,但起弱点也正在于此。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這李毅却因一個区区使者,大开营门,亲出迎接,以示尊敬,更率领大小三军,全部跪伏迎接,两军阵中,岂容如此。” 顿了顿,又接着說到:“第四大营将官姚群,根本就是一個草包,若不是因为在朝中有后台,连個伍长都混不上。而且手下军卒,大多不齿其为人,也谈不上上令下行,如此一個货色,难道能识破我精心的策划嗎?况且,第四大营驻扎的都是囚犯军,人数不過四千左右,岂能敌我上万铁骑?” 契丹将军看了看方士杰意气分发的脸,暗叹一声,說道:“士杰,你刚到军中,不熟悉战场情形,也未曾接触過真正的厮杀。在南朝,也主要是靠南蛮朝廷的官员收集情报,所以对狼军不了解也属正常,但你可千万不能有轻敌之心哪!” “哦!”,方士杰被契丹将军的话提起了胃口,反问道:“莫非這狼军如此厉害,为何在南朝的情报中居然沒有一句提到?” 契丹将军扭头看了看一脸迷糊的方士杰,轻喝一声:“撒坎!” “有”,后排的一個随从策马而出,来到下手,恭声禀报道:“回主上,狼军因为是囚犯军,因此在立功奏报中均沒有提及。” 方士杰大吃一惊:“莫非這狼军竟是這支囚犯军?” 撒坎回报道:“正是。” 契丹将军回身道:“撒坎,你和狼军对過阵,你给士杰說一下狼军的情形。” “是。”撒坎道,“狼军原是南朝发配的囚犯所组成的军队,一向纪律散漫,无法无天,连驻守边关的大帅都沒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以往打仗,大多时候是被当作炮灰送死。不過近几年来,南朝歌舞升平,囚犯也渐渐少了,囚犯军不再扩编,保持在两万人左右。其后大小战事无数,囚犯军也慢慢到了這個规模,只剩四千多人。” 方士杰很是疑惑,追问道:“那为何囚犯军会被称为狼军呢?” 撒坎接着道:“狼军出名的是因为两点,一是不听号令,沒有一個狼军的将官在狼军中呆過三月以上;二是狼军個個虎狼成性,五年前,囚犯军還有两万余人,四年前就已经锐减到五千人,可一直到现在,狼军参加大小战事无算,還有四千余人。” “丝”,方士杰倒吸一口冷气,“莫非這狼军竟然勇猛如斯?” 撒坎道:“狼军中现在步军骑军各占一半,主上一年前派我等率领精骑五千,牵制狼军,谁曾想,刚一接触,狼军便与我等厮杀,” 方士杰道:“那這狼军莫非個個都是争强好斗之人,如此也不难对付。” 撒坎道:“我等率领的五千精骑,乃是我军中最精锐的‘虎贲卫’,個個以一当十,纵横沙场,无人能敌。” 方士杰突然截断撒坎的话语,问道:“等等,莫非一年前南朝大捷,边关守将孙晓大破我族虎贲卫,官升三级,他居然率领的是狼军?” 撒坎道:“非也。当时狼军统帅并非孙晓。” 方士杰奇道:“那如何南朝朝廷捷报上是孙晓?” “這便是你未曾听說過狼军之缘故了。”契丹将军接過话题。 方士杰才思敏捷,立刻反应過来:“莫非這狼军所立功劳,竟沒有得到任何奖赏,为何狼军還如此拼命?” “呵呵呵呵,发配囚犯,只要在囚犯营中呆够五年,便可脱离囚犯身份,回归原籍。不過在杀阵中,以往如要五年中不死,谈何容易。”契丹将军长叹道。 方士杰已然感觉到点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上,既然狼军如此厉害,为何我在献策时主上沒有提醒我呢?” 契丹将军笑道:“你才思敏锐,在南朝学习多年,但恃才傲物,纸上谈兵,如不让你受挫几回,怎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焉能成大器?” 方士杰犹自不服,忽听一声急报,“报——”,一個探马飞驰而来,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下跪禀报道:“回禀主上,第四营戒备森严,偷袭第四营的一万人马远在十裡外便被发现,冒充使者的呼毕将军沒有消息,大军被两個百人斥候队偷袭骚扰,损失六百余人。对方无损伤。” 契丹将军大声急问:“怎么,呼毕還沒有消息?” “回禀主上,呼毕将军两刻前发出行动失败无法逃脱信号,直到现在仍未见将军返回”探马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下去吧!”,将军挥了挥手。探马转身离去。 转头又问:“士杰,你怎么看?” 方士杰现在比较谨慎了,想了想才道:“主上,狼军如此戒备森严,绝不会是那個草包姚群的作风,可以断定,狼军中必有一個极高明的人物居中策划。” 契丹将军看了看方士杰,点头道:“不错,狼军中确实有一個高明人物,高明到另人害怕的人物,囚犯军就因为此人,被我军与之交战的官兵们改为‘狼军’,就因为此人,害我损兵折将,五年来迟迟不能越雷池一步,连我精心训练十年之久,纵横塞外,无人能敌的‘虎贲卫’一战便折损了一半。害我军全军上下,闻狼色变,否则区区两百斥候队如何敢袭击骚扰我万人大军,杀伤六百余人后全身而退呢。” 方士杰惊问道:“真有此人物,此人是谁?” 契丹将军叹口气,回答道:“我們从来未将囚犯军看在眼裡,以往开战也是虚以应付,每次战事双方均有伤亡,直到最近几年。几乎狼军从未有重大伤亡,而每每我军均是伤亡惨重,后来不得不派最精锐的虎贲卫去牵制狼军,五千儿郎,结果却被狼军一战全歼,从此我军上下再不敢轻易招惹。出战皆是长枪大盾,防卫为上,决不主动出击。此等军威,实在另人羡煞呀!” 方士杰笑道:“主上還未明言,此人到底是何人?为何屈居囚犯营中?” 撒坎接過话题:“非是主上隐瞒,实在是目前连我等也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 方士杰沉默片刻,起身下马,跪服在地,恭声道:“主上,士杰计算不周,误了呼毕将军性命,自請处罚!” 契丹将军低头看看跪服在地的方士杰,說道:“你初来乍到,已为我军献策夺取南朝第三大营,灭敌万人,军心大振,此等功劳,怎能处罚。”,顿了顿,又說:“况且我本意也是要你受挫于狼军,吃些教训,望你牢记此次教训。” 方士杰叩头道:“士杰受教。” 契丹将军又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狼军虽然厉害,但南蛮朝廷并不知晓,到下個月,這批人也该脱离军籍回乡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你起来吧!” 方士杰起身应道:“是。”心下却不断嘀咕,何人如此厉害,竟让契丹王者也居然钦佩不已却又毫无半分痕迹可挖。 一行人策马返回契丹大营。 第四大营中,却在进行着一场较量。 杜开還在愤怒不止,這個冒充的使者居然是個高手,层层包围下還杀了十四個弟兄。看着弟兄流血,杜开的眼睛都要红了,亲自出手,和对方硬拼了一柱香之久,才抽個空子,用老大教的一招刀法,剖开了這個强硬敌手的肚子。 看着两個百人斥候队大摇大摆的回来,杜开更加不爽了,這下可麻烦了,老大知道的话還不剥层皮。想到老大平常对敌的手段,再看看自己杀掉的敌人的尸体,還是心下不安。老大教的招数怎么如此血腥,连让人留個全尸都那么难。 心下正在缀缀不安,抬头却看到一张含笑点头的脸。一抹习惯的微笑,一副平静的表情。杜开看到這张至少比他小十岁的脸,着实還是吓了一大跳。 “老大,我……”,杜开惶急的嚷。 年轻人挥手拦住了他要說的话,“我都看见了。”杜开又吓了一大跳,這岂不也看到自己弟兄被杀了。 年轻人摇摇头,說:“這是個高手,至少是大将级别。看他的招数,可能就是契丹人称‘笑面虎’的虎贲卫统领呼毕。” 杜开听完吓了一大跳,今天是怎么了,居然這么惊不住吓。 不過這次确实太震惊了,我居然杀了呼毕,杜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了。 自己虽然是少林俗家弟子,内外兼修,一身武功,在来到囚犯营的时候也凭着過人的武功当了個百夫长。但要說凭一己之力,搏杀号称“塞外三虎”之一的“笑面虎”,杜开還从沒有敢奢望過。 “怎么,不相信他是呼毕?”,年轻人笑笑问。 杜开使劲摇了摇头,還是觉得有点不太相信。“老大,那真的是呼毕嗎?是我一個人杀的嗎?” ‘哈哈哈哈,凭你‘血手‘杜开,還不至于這么窝囊吧,当年也是敌阵中杀入杀出的角色,杀個把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這么端不起架子来?‘年轻人取笑他。 ‘不是老大,实在是這個呼毕不是一般的人物呀,那可是‘笑面虎‘呀!那年‘塞外三虎‘结伴中原,把整個武林闹的鸡犬不宁,后来,我师傅和十七個师伯师叔们一起用十八罗汉阵才将他们打伤,远遁塞外。呼毕之厉害,可见一斑呀。這样的一個人,居然被我一個人收拾了,实在是有点太…太…太不可思议了。‘杜开說到后来,多少有点结巴了。 “杜大哥,不是你的师傅们武功不好,是因为他们胸中沒有杀意,因此,出招也不带杀气,到最后也是打伤而不是打死。倒不是這三個人武功真的高到什么程度了。你今天不也一個人就收拾下来了嗎?”年轻人正色道。 杜开道:“老大,你教我的到底是什么招数,怎么這么厉害,杀人连個全尸都不给留?而且,一使招就有杀人的冲动?” 年轻人瞪眼咬牙道:“我和郡首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我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悟到的刀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他们全家都凌迟处死,挫骨扬灰。所以,我的刀法是以杀气御刀,杀气愈强,刀招愈烈。” 杜开见势不妙,连忙错开话头,问道:“老大,這次契丹人派了一個大将假装使者,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我們要不要加强一下戒备?” “這时候才想到,你也太迟钝了吧,我在你和呼毕决斗之前就来了,指挥警戒,否则怎么会误了十几個弟兄的性命。”老大恨恨地說道。 “去把弟兄们的尸身收拾一下,好生安葬。杜大哥,你去应付孙晓,我回去了。” 說完转身消失在不远处的帐篷群中。 身影消失前,老大回身喊了一句:“杜大哥,别忘了刚刚和呼毕過招的感觉!” 直到老大的身影消失,杜开才指挥各人善后。 看着弟兄们忙碌,杜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抽出刀来细细思索片刻,仿佛要把和呼毕過的招重新過了一遍,等再次抬起头来,已经是一张更加自信的脸。 招呼手下把這边处理好,杜开整了整盔甲,向中军大帐走去。 第四大营中,军旗迎风招展。洌洌风中,一個青黝黝的狼头,张牙向天,随着旗子迎风摆动,时隐时现。大旗下,一片杀气腾腾的军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