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命运 1
“我至今仍在怀疑,当年我的那些话,是不是正好给了你远走高飞的理由。”
以琛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重若千斤地敲在她心头。
他怎么可以這样說?他居然這样說!
她清楚地记着那天的情形。她听了以玫的话,立刻去找他证实。以琛是不会骗她的,他說不是就不是,她绝对会相信他。可是如果他真的喜歡以玫呢,那怎么办……
去的路上她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不過是以琛告诉她他也爱以玫,绝料不到迎接她的会是他厌恶的眼神,和刀锋般凌厉的话。
“走,我不想见到你!”
“赵默笙,我但愿从来沒有认识你!”
那样决绝的语气和神情,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神俱裂。可如今他居然說,她,负他?
“你這是什么意思?”默笙盯着自己的鞋子,低而清晰地问。
不断流动的人群中停伫的两人多少吸引了周围的目光,以琛拉過她走到僻静的地方,松开她,点起一支烟。
要怎么告诉她?如实?
不行。
他定定地开口:“那天,你父亲来找過我。”
瞥见她骇然的神色,俊颜浮起淡淡的讽笑。“沒想到?呵!我也沒想到,我的女朋友竟然是市长千金。”
默笙脸色蓦地发白。市长千金!市长千金!多讽刺的一個称呼!
她和以琛来自同一個地方——Y市。当年欢天喜地的把這個当作天大的缘分和巧合,如今却是天大的难堪。
如果他知道她是赵清源的女儿,那么他必定也知道……
默笙不稳地說:“我爸爸的事,你应该知道。”
“是。”以琛点头。赵清源贪污受贿千万之巨,事迹败露于狱中自杀,举国震惊。
默笙闭眼,无所谓了。
“我爸爸、他对你說了什么?”
以琛垂眸,那天赵清源对他說的话還清晰在耳。“你是一個很优秀的年轻人,小笙很喜歡你,我也不想反对。如果你愿意和小笙一起去美国,我会帮你把一切都办好,签证房子学校都不用你担心……”
多么诱人的條件!
半晌,以琛沉沉地說:“我一個靠打工和奖学金度日的穷学生,你觉得他会說什么?”
默笙沉默,她了解她的父亲,沒有利用价值沒有背景的人他向来不屑一顾,她完全能想象出他对以琛說了多過分的话。否则,以以琛的冷静,怎么会对她发這么大的火。
“对不起。”真相竟然是這样的!长久以来的认知遭到彻底地颠覆,默笙思绪纷杂,只觉得翻江倒海一般的乱。
“你這個对不起是为谁說?为你自己,還是你父亲?如果是代你父亲說,那大可不必。”以琛冷冷地說。
默笙薄弱地辩解:“我……当时并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以琛的声音宛如从地狱中来的冷酷犀利,“你连问都沒问就判了我的死刑,赵默笙,你猜猜我這几年有多恨你?”
恨?
默笙惊惶地后退一步,却逃不开他的掌控范围,双肩猛地被他抓紧,力道之大让她怀疑自己的骨头会不会被捏碎。
“我从来沒有招惹你,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既然招惹了,为什么半途而废?”這样绝望而愤怒的质问语气让默笙连“对不起”都說不出口了,只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我现在只想问你,”以琛渐渐平静,灼人的视线盯住她,“如果当时你知道這一切,你還会不会走?”
她還会不会走?默笙楞住,想不到他会问這种問題。
如果是七年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說“不会”,毕竟当时在她来說,去美国真的单纯是为了逃避感情失败的痛苦。可是现在呢?现在她已经明白七年前的一切都是爸爸早已经策划好的一场逃亡,否则,签证怎么可能在几天内就办好?否则,美国的一切怎么会早已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决定,她毫不怀疑当年就算她不想去,也会被押上飞机。
默笙低下头,“对不起。”
以琛明白了,倏地将她放开,眼中的失望和怒意简直可以将她生生凌迟。
良久他才勉强镇静地开口,“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默笙不解。
“你现在要不要回到我身边?”以琛有些僵硬地說。
外面的世界突然寂静,默笙惊愕地望着他,只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我不打算在這方面浪费太多時間,也沒有兴趣去重新认识一個人经营一段感情,所以你最适合,不是嗎?”
是嗎?默笙怔怔地听着,一颗心渐渐下落。
因为认识,因为合适?
可是以琛,你真的认识眼前的這個赵默笙嗎?這個她,有时候她自己都会觉得好陌生好陌生……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再沒有力气去追逐一颗遥远的心,再不想拥有一份随时会覆灭的感情,那种整個世界在自己周围轰然崩塌的声音,她再不能承受第二次。
所以,以琛,“对不起。”
原谅我的懦弱。只是我沒料到,原来竟连你都无法给我勇气了。
她竟然這么快就拒绝他。以琛定了定說:“你不用這么快回答我,你……”
他的话被默笙轻轻打断。“我结過婚了。”
话音猛然煞住,以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问:“你說什么?”
默笙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低低地說:“我结婚了,三年前,在美国。”
以琛脸色冷冽阴沉,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可以把周围的空气都冻住,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随时会伸出手把她掐死。
久久,她才听到他冰寒透顶的声音。“赵默笙,我是疯了才会這样让你践踏。”
日子一成不变地滑過去,這天默笙在杂志社的布告栏上看到国庆放假通知时,才发现時間已经不知不觉到了九月底。
整個夏天就這么過去了。
越接近十一,杂志社裡的气氛越放松,三十号快要下班的时候小红過来问默笙:“阿笙,国庆七天你怎么安排的?”
“還沒想過。”默笙正整理着桌上的照片。
“居然沒想過,我从五一就开始盼着十一了。”
被她夸张的表情惹笑了一下,默笙随口问:“今年怎么放這么长時間?”
“年年都這样啊。”小红略微奇怪地說,随即了然。“哦,你在国外太久了大概不知道,七天长假实行好几年了,发展旅游业嘛。今年我打算去凤凰古城哦,你要不要一起来?”
看她一脸甜蜜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和那位医生先生一起去的,默笙侧首一笑:“要我全程随行帮你们拍情侣照嗎?我收费很高的。”
“哎呀!你讨厌!”小红极卡通地掩面羞羞答答了一阵,放下手却发现刚刚還和她說笑着的默笙又陷入沉默中去了,恍恍惚惚的表情。
小红推了她一下。“阿笙,你怎么啦?最近有点怪怪的。”
“嗯?哦,沒有啊。”默笙回神,“突然多出来這么多天,在想干什么。”
下班后還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好。街道上明显热闹了很多,商铺都焕然一新的样子,默笙沿着漂亮的橱窗漫步,偶尔停下来买点小吃,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行。
直到看到熟悉的古朴校门,默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C大来了,自己也吓了一跳,从工作的地方到這裡,大概半個城市都被她走過来了。
学校门口应该比平时热闹很多,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学生,脸上带着简单快乐的笑容。默笙想起自己当学生的时候,也往往因为放假开心兴奋很久,现在想来,真是恍然若梦。
双手插在衣兜裡,漫步在学校的林荫大道上,默笙的心情沒有像上次和以琛一起来时那样起伏不定,只是平静之余更觉惘然。自己的人生好像从走出這個学校就开始错了,然而事到如今,又要怎样走下去才是对的?
“你现在要不要回到我身边?”以琛低沉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裡响起,默笙停住脚步,闭上眼,等心裡的抽痛過去。
回到他身边,曾经想像過无数次的情景。在国外的时候,常常一個走神,就会开始幻想和以琛重逢,幻想两個人幸福地在一起。那是她漫长孤单的日子裡唯一的慰籍,唯一的快乐,她所有的坚强和坚持都源于這种幸福的想象。然而,回国后,当以琛以一种理性而冰冷的态度要把她的幻想变成现实时,她却退缩了。
他和她,都不再是她记忆中那個单纯的少年少女,七年分离造成的裂痕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彼此的伤痛,也许只是细小的伤口,可是同样痛不欲生。
因为太在乎,所以受不起。
他们之间,其实在七年前就已经尘埃落定。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操场边,塑胶跑道上不少人在慢跑。
不知道现在她八百米要跑多久?
默笙矮身穿過栏杆,站在跑道上,踮起脚划出一條起跑线,默念“一二三”,用考八百米的速度冲了出去。
闭着眼睛,穿梭夜风,跑到终点。
“四分二十五秒,太慢了。”头被人敲一下。
“比昨天還慢。”她郁闷地嘀咕,然后抬头两眼发光地看着他,“以琛,不如考试的时候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吧,那样我肯定跑得恨快!”
被他瞪了一眼后默笙有点不被欣赏的沮丧,明明是個好主意嘛,“要不在我眼前吊着你的照片……”
“赵默笙,你知不知羞!”以琛终于忍不住开口训她,耳朵却悄悄地爬上微红。
……
微笑着,睁开眼睛,终点线上空荡荡的。
突如其来的钝痛袭上她心头,细节越清晰,钝痛越明显,眼泪先是一颗一颗地毫无预兆地落下,然后渐渐不能自抑,默笙坐在地上,埋首放声痛哭。
从此以后,任何一個终点,都不会再有以琛。
火车的终点站是Y市。
昨晚从C大回来后,默笙很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四点多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睁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起身收拾了一下,就去了火车站。
這是她回国后第一次回Y市。
火车正点到达Y市的時間是中午11点,Y市正下着雨,比A城要凉许多,冷风吹過来让人一阵瑟缩。
站在火车站的台阶上,手指拢了拢单薄的衣服,默笙抬眼望着這個养大她的城市,心底茫茫然而又似悲似喜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就叫近乡情怯。
“小姐来旅游啊,要不要住宿,全市最低价。”
“小姐要不要导游啊,国庆便宜优惠……”
穿過广场的时候遇到不少拉生意的人,也许她脸上探寻的神色让她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反而像個陌生的游客吧,默笙心底微微苦涩地自嘲。
好在公车站的位置沒变,公车路线也沒有变,轻易地就找到了。
好像有人說過,要真正了解一個城市,只要你多坐几遍公车,因为它会带你经過這個城市所有蕴含生机的地方。默笙看着车窗外的行人车辆街道商店,细雨濛濛中這個江南小城模糊不清,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清河新村到了,到站的乘客請准备下车。”
跳下车,一片老房子出现在眼前。算起来清河新村也有十几年歷史了,默笙就在這裡一点一点的懵懵懂懂地长大。从来沒想過有一天,站在熟悉的楼下,自己的心裡竟满是物是人非的凄凉。
這次回来,是找母亲。默笙和她已经有七年多沒联系了,不知道她還住不住在這裡。
外面的雨下得大起来,默笙湿淋淋地冲进楼道,敲门,一直沒人来开。
出门了嗎?還是已经搬走?
在门口等了一個多小时,還是沒人回来。身上的衣服湿湿地贴在身上,脚趾头已经冻得冰凉。
默笙突然想起小时候好像也有這么一次,淋着雨从学校跑回来,家裡又沒人在,她在门口等了两個多小时才等到爸爸提着公文包回来。
還记得爸爸当时心疼极了的样子呢,把她紧紧地抱在怀裡,连声地說:“爸爸不好,爸爸不好,小笙打爸爸屁股吧!”
中年得女的爸爸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像個老顽童,带着她四处恶作剧,完全沒有赵市长的半点威风,只是他实在太忙,能抽出给女儿的時間实在有限。默笙小时候的同学有不少羡慕默笙的爸爸做官,那时候的小小默笙却在作文裡写:我的愿望就是爸爸每天准时下班,每天沒有叔叔到我家来找爸爸說话。
但是只要有時間,做官的爸爸就会把默笙宠上天,完全不像妈妈……记忆裡,妈妈一直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对她這個女儿都鲜有笑容……
“小笙!”
惊讶的呼声把默笙从回忆中惊起。“黄阿姨。”
站在眼前的中年妇女是默笙家的邻居,她丈夫是父亲原来市政府的同事,和他家来往算是密切。
“小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进来快进来,看你淋成什么样子了。”黄阿姨一边开门一边招呼她。
用毛巾擦過以后总算舒服了很多,默笙有些不安地开口,“黄阿姨,我妈妈還住在這裡嗎?”
“還在這裡,不然能去哪裡呢,你這孩子,出去這么多年音信都沒一個,留你妈妈一個人在這裡。”
不是她不想给音讯啊,默笙有些黯然。七年前,她在国外刚刚得知父亲的死讯的时候,立刻打电话回家,妈妈却无比平静地对她說:“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也不要回国,你父亲毁了我半辈子,我现在终于能安静的生活,不想再见到任何有关他的东西。”
然后就挂了电话,后来拨电话,竟然已经是空号。再后来,又从父亲在美国的老同学李叔叔那儿了解到了一些她至今不敢相信的隐情……
默笙沒有回答黄阿姨的埋怨,“妈妈身体好嗎?”
“身体沒听說什么不好的,你回来得不巧,她今天刚刚跟着我們小区组织的旅游团出去了,五天才回来。你先在黄阿姨這住下吧。”
出去旅游了?默笙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答案。看来她真的過得很好,默笙垂眸,轻轻笑了一下,站起来說:“黄阿姨,我要走了。”
“不等你妈妈回来了?”黄阿姨惊异地說。
“不等了,其实我只是想来看看她過得好不好,然后,有一些事情想问她。”默笙顿了一顿,“现在我已经知道她過得不错,那些事情,我也突然不想问了。”
结局已经如此,原因已经不再重要了。
“黄阿姨,谢谢你。請不要說我来過了。”
临走的时候问黄阿姨要了父亲公墓的地址,金鸡山A区157座,好像住宅地址一样的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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