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攻守之势易也
如今且說薛宝钗,原本刚进贾府时,颇得贾母赞誉,三春比她亦多有不如,且让下人造势也是王夫人惯用的手段,府裡多有說她宽厚大方的。不想沒几日来了個林黛玉,虽年纪小些,行事却不让人,刚入府就把王夫人的下马威撅了回去。且身份又高,相貌也出众,又是贾母的亲外孙女,這些倒還罢了,竟连打赏下人也更大方。薛宝钗虽知为前程计,自该笼络黛玉這等权宦家的小姐,却也起了一时瑜亮之心,颇有不忿。
這日姐妹们都在贾母处說笑。因惜春又向黛玉问些绘画技法,黛玉便邀她明日来一同练习,宝玉便道:“林妹妹的书房收拾得最好,明日咱们都去,扰她一日。”原来林珏每日早起就去上学,至晚方回,姑娘们去黛玉院中是不妨事的,只虑着一個宝玉,故黛玉便收拾出一间大屋做书房,宝玉来时便往书房裡让,不叫他进自己的屋子。
三春亦都愿往黛玉那裡去玩,贾母虽宠她们,到底不比在黛玉院中无人管束,故听了宝玉的主意都赞好。唯有宝钗笑道:“林妹妹的品味自是好的,只是我瞧着那屋裡墙上糊的都是月白大番莲织锦缎,一匹只怕要五六两银子,着实有些過于靡费了。”
黛玉听了失笑,宝钗平日裡便常有教导之言,只是她比众人年纪都大,又是亲戚,都不好驳她罢了,不料今日竟說到贾母面前来了。见宝钗說完便笑盈盈地看她,好似還在等着她附和,便向贾母笑道:“這法子還是母亲告诉我的,說原是外祖母教的,用提花缎糊墙能除湿气,以免书籍纸张受潮。”又向宝钗道:“宝姐姐也是知书识礼的,怎么倒把那几匹布看得比书本還重?”
宝钗未及答言,便听得贾母叹道:“是了,那会儿你母亲也就像你现在這么大,我教给她,好叫她自己学着收拾屋子。”黛玉见贾母有些追思之意,忙搂住贾母胳膊撒娇,口中只道:“外祖母也教一教我。”贾母便搂了她,朝众人道:“你们太太忙,教导你们的功夫少些,素日我都不理论,咱们這样人家的小姐,哪能连這個也不知道。除湿气不過其一,那提花缎用在书房裡還有一宗好处,若要夜间读书时,這样平滑光亮的料子见了灯光更亮些,不费眼睛。且用浅色的料子方好,玉儿用的那月白的就不错,雪青色也使得,只看哪個与屋裡的陈设更搭配罢了。”
黛玉听着贾母說话,眼睛却觑向宝钗,见她面皮儿都沒动一下,心下也佩服她的城府。又见贾母兴致颇高,便道:“既這会子无事,外头天气也好,不如劳外祖母的大驾,往我院子裡坐坐去,也指点指点我?”果然贾母笑着应了。于是黛玉宝玉搀着贾母,宝钗三春等人随后,一行人往西院去了。
凤姐的院子正在黛玉边上,听了消息也忙赶来伺候,入得院门,早有守门的婆子行礼问安,小丫头去掀了门帘,众人往书房裡坐了。贾母打量一番,见窗前设了一张紫檀雕花大书案,坐具却不用圈椅,全用紫檀镶楠木心的小方杌,余下书格、棋桌、香几等家具皆是一色黑漆嵌螺钿的,墙上挂着上皇赏的竹枝图。因這间屋子原不是做书房用的,故裡间還有一铺小炕,贾母因见炕上仅有一條深蓝地小菱花锦坐褥并两個引枕,便向黛玉道:“如今虽入了春,却還有些寒意,你们姐妹们多往炕上去玩,该置個炕桌才好。”
凤姐忙笑道:“這可怪不得妹妹,妹妹打小儿在江南长大,连炕還沒见過呢,哪裡能备下炕桌?”贾母道:“既如此,正该你這個做嫂子的给她添上。”黛玉忙道:“头一日嫂子就备下家具了,只是我這裡收拾好了,便沒要。书房却是后来才布置的。”凤姐道:“也是我疏忽了,妹妹布置好书房我也沒来看過。”贾母听了道:“我知道你素日裡忙,倒也怪不得你。我原有個紫檀卷云纹的炕桌,你便使人抬了来放到你妹妹這屋裡,再将那個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小炕屏也取来摆着”
凤姐虽不知前情,却也看出贾母是特地要为林黛玉做脸,若不然何至于明說要紫檀的呢?還說了两回,只不知是哪個又戳了老太太的肺管子。故贾母话裡虽有责她的意思,她也沒往心裡去,只忙吩咐人抬去了。
不料歇了晌,凤姐房裡便来了位稀客。凤姐還在炕上歪着呢,平儿就进来回道:“奶奶先起来吧,今儿不知怎的,宝姑娘竟来了。”原来自从薛宝钗来了贾府,常在王夫人跟前奉承,王熙凤倒退了一射之地,故她两個虽是表姐妹,着实不甚亲近。且贾宝玉跟薛宝钗是血亲,贾琏可不是,论理她也不该往贾琏房中来。凤姐心中疑惑,见宝钗带了莺儿进来了,便换上笑脸說:“哟,今儿薛大妹妹怎么有功夫来了?快請上来坐。平儿,倒茶来。”
寒暄了几句,凤姐见宝钗始终不說来意,便道:“大妹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妨直說。或者有那不懂事的得罪了你,就告诉我,我来处置她们。”宝钗道:“哪裡有什么人得罪我?我知道你心裡委屈,来瞧瞧你罢了,你不必逞强。”凤姐多聪明的一個人,听着仿佛是說先前的事儿,便假意叹道:“這個家裡桩桩件件大事小情,哪個不要我操心,饶是這么着,還落得一身不是,我哪裡敢委屈呢。”
宝钗便道:“老太太也是知道你的艰难的,只是林妹妹到底還小,你也莫要同她置气。”凤姐见矛头直指到黛玉身上去了,便做出一副满面愁容的样子来,只叹气不开口,等着看她還能說出什么来,就听得宝钗道:“论理這话原不该我說,只是林妹妹虽然尊贵些,到底還在孝期,如此奢靡也略過了。”身后莺儿忙开口叫屈道:“姑娘也太好性儿了,先前不過好心提醒她一句,便招出那好多话来,又哄着老太太拿别人做筏子给她抬脸儿。”
平儿早倒好了茶,一直在外间沒进来罢了,听這话說得不像,忙掀了帘子,一面端茶进屋一面笑道:“宝姑娘吃茶。”,又向凤姐道:“奶奶,旺儿媳妇来回话呢。”薛宝钗原要假装斥莺儿一句,再等凤姐问她缘故,才好往下說,被平儿一打岔,倒不好再开口了。又见凤姐要理事,沒奈何,便告辞走了。
薛宝钗一走,凤姐便向平儿道:“瞧见沒有?這是要哄我去跟林妹妹打擂台呢。亏她還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小姐,眼皮子竟這样浅,那么一点子东西就成了‘奢靡’了。叫人去打听打听林妹妹說了她什么,能叫我這‘宽厚大方’的薛大妹妹都不顾個体统,亲自上阵使计策来了。”
平儿答应着出去,不多时便回来向凤姐禀道:“原是宝姑娘先說林姑娘那边糊墙的缎子一匹都要五六两,要教训林姑娘呢。林姑娘哪裡是能受气的人,又是在老太太跟前儿,当场就顶回去了,老太太也给了她個沒脸。林姑娘向来出手大方,倒沒人去說她,如今都說宝姑娘到底是商户出身,时刻算计着银钱呢。”凤姐听了笑道:“她這是想压林妹妹一头了,你瞧着吧,太太那边儿肯定還有手段。”
果然,到了晚间,贾政往赵姨娘处歇息时就问她道:“我恍惚听着有人說林姑娘奢侈,你可知是怎么回事?”先时贾敏虽对王夫人不满,与贾政的兄妹关系倒也還好,且贾政最是欣赏妹婿林如海,故对黛玉也印象颇佳,今日忽在王夫人处听了這话,心中生疑,又不好去责问小外甥女儿,此时忽然想起,便向赵姨娘求证。
那赵姨娘见林黛玉刚来就打了王夫人的脸,心中只觉出了一口恶气,此时便向着黛玉,对贾政解释道:“林姑娘小孩子家家的,能奢侈到哪去。原是她生长在南方,沒见過炕,老太太给了個炕桌罢了。谁知宝姑娘恰好也在,那真真是皇商家的小姐,当时就给林姑娘屋裡的东西都估了价钱。這一来二去的,就有些不好听的话了。”又向贾政悄声道:“听說薛姑娘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就骂林姑娘太過靡费、孝期不知俭省,把林姑娘都气哭了。”
贾政当即皱了眉,因薛蟠打死了人的事儿,他原就对薛家有些不喜,听了這话更是添了三分恶感,此时便怒道:“那是我的亲外甥女儿,老太太给配些家具罢了,原是应该的,只怕她是见不得外甥女儿得了老太太的东西,心生嫉妒。果然是脱不了商户出身的鄙薄见识,唯利是图,亏你太太還夸她稳重。”赵姨娘忙应声附和,又编扯了好些话,直叫贾政连王夫人也疑上了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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