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贾母教孙女
贾母听见了便问:“什么金锁?”宝玉笑道:“老祖宗不知道,宝姐姐的金锁上也有八個字,正和我那玉上的是一对儿呢。”又向贾母叙說先前如何看了金锁,宝钗和莺儿如何說,又說那冷香丸如何神异。黛玉眼见贾母的神色变了,宝玉還尚未觉察,仍在那裡滔滔不绝,便上前搂住贾母的胳膊,撒娇道:“宝哥哥净讲些不打紧的话,你倒說說,怎么一個金锁却出了两個来历?我与四妹妹一样心中疑惑呢,只是不好开口问,還得劳外祖母指点指点我們。”
贾母着实是疼宠黛玉,常私底下教导于她,黛玉管家理事還好,京裡的人情往来却多赖贾母的指点。因贾母上了年纪,精神短些,便只教黛玉一個,忽略了三春,黛玉還时常劝她。此时听黛玉說了這话,贾母也起意要瞧瞧孙女们的悟性,便笑道:“那你们先說說,有何疑惑?”
迎春年纪最大,便第一個說道:“我只对姨妈她老人家有些不解。薛家大哥哥既不在家,梨香院统共也只薛姨妈和宝姐姐两個人,如何能叫宝玉和宝姐姐共处一室,姨妈她老人家自個儿在外间呆着呢?”贾母便道:“正是這话,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年纪都大了,到底该避讳着些。”又责宝玉道:“便是你与宝丫头是两姨姐弟,也不好闹得太不像,你既见她一個人在屋裡,自该出来陪你姨妈說话才是。”宝玉委屈,小声辩道:“正是姨妈她老人家叫我进去的。”
黛玉听了不由失笑,显见是贾母嫌宝玉蠢,入了人家的局,宝玉竟尚未悟。便岔开话道:“宝玉哥哥进屋倒也罢了,毕竟屋裡還有個莺儿呢。我只不明白,为何宝姐姐三番五次叫莺儿去倒茶她都不去?還妄自插言,那‘一对儿’的话也是她该說的?宝姐姐平日裡常教导我們,女孩儿家该安分守礼,端庄自持,怎么她自己的丫头也不好好管管?”
贾母道:“玉儿這话问得有理,御下之道,可不是說說而已,由其仆观其主,丫头们也是你们的脸面。现你们姐妹几個,玉儿和探丫头做的不错,四丫头還小,倒也罢了,迎儿却太和软了些,只怕将来纵得奴大欺主。”迎春听了,只低下头去不說话,贾母叹道:“這孩子,怎么一分也沒像你父亲?”黛玉怕迎春面上過不去,忙笑道:“這有何妨?便是真有丫鬟婆子敢欺负二姐姐,只去求求大舅舅也就是了,大舅舅還能不收拾了她们去?”贾母道:“虽是這么着,到底也该自己立起来才好。”
探春见贾母有指点之意,又只夸了她和黛玉,便要显显自己的才能。若能入了贾母的眼,往后便可不必拿自己的亲姨娘亲兄弟做筏子,去奉承王夫人。故此时忙道:“莺儿虽不晓事,到底宝姐姐身边只她一個丫头,又沒個嬷嬷教导,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只是宝姐姐今日当着二哥哥的面解了衣裳,才是大不妥当。正如林姐姐方才說的,她平日裡常教导我們,怎么自己反倒做出這样的事来?”
贾母只知宝钗拿出金锁给宝玉瞧,却不知是解了衣裳掏出来的,听了這话立时面色严肃起来,道:“三丫头是說到了点子上啊。宝丫头那些话是沒错,女孩儿家的确该端庄有礼,却也要言行一致。表裡相应,方能遇事坦然,像今日之事,岂不是她活打了嘴?往后再要說话,谁還听她的?便是退一步說,为人处世也该谨慎些,既知自己做的事情不合规矩,怎么不知道避着人?假使她门口有個丫鬟婆子守着,你们也未必能碰個正着。”
黛玉听這话音便知贾母是生气了,這一屋子的姑娘嬷嬷丫鬟都听着,贾母明說宝钗表裡不一、不合规矩,正是有意要打她的脸了。只惜春尚小,听得半懂不懂,仍笑說:“老祖宗老祖宗,我也有不解呢。姨妈說那金锁是和尚给的,宝姐姐却說是自家錾上字去的,此其一;其二,宝姐姐在家竟是连簪环都不戴的,头上连朵花儿也沒有,我常听人說她家富贵,怎么宝姐姐還如此省俭?”
惜春童言童语,又强作大人口气,說得众人都笑了。贾母便道:“你们先来說說,這一個金锁,如何能跑出两种說法?”姐妹几個互相看看,探春先道:“二哥哥的宝玉是家裡人都知道的,要想两句对仗的话儿也容易。且宝姐姐都来咱们家快两年了,這金锁却是头一回听說,可见不是原就有的。”言下之意,是薛家自己造了個金锁。
宝玉是只把人往好裡想的,听了探春如此說,便要开口驳她,袭人忙拽住他道:“二爷可是累了?要不,先歇息去吧?”贾母便道:“宝玉也不必听了,我同你姐妹们說些闺阁中的事儿,你先去睡罢。”宝玉无法,只得請安回房。袭人却留了個心眼儿,瞧着嬷嬷丫鬟簇拥着宝玉走了,她仍侍立在贾母上房门口,听着裡间的动静。
這厢贾母才道:“你们年幼,不知外头戏文中,常有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是由小物而遂终身。你们是大家小姐,本不该听這個,所以咱们家从不许說這样的书。宝丫头戴個金锁也罢了,你们姐妹谁還沒几件金玉饰物?只是還巴巴地錾上两句话,可见是瞄上了宝玉的玉,要造一段‘金玉良缘’的佳话出来。”
迎春却奇道:“宝姐姐比我還大几個月呢,如何起了這番想头?”贾母便道:“這却要从四丫头說的第二件事上来了。咱们這样人家,便是丫鬟仆妇,头上也有两支钗环,一来有些体面,二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照镜子看看也高兴。便是穷人家的媳妇,也是‘荆钗布裙’,不然头上光秃秃的,看着不像。薛家便是精穷了,能穷到那個份上?前儿還有宫花送你们,可见不是沒有,而是宝丫头自己不晓事。想来薛家姨太太拉扯两個孩子,难免顾了這個顾不上那個,宝丫头虽有心上进,博学宏览,却是读了些未加甄别的书,故行事粗疏不說,心裡也起了些不合规矩的想头。”
贾母是個有品位、会享受的老太太,黛玉早知她必定瞧不上宝钗這番不御珠翠的做派,只未曾想到贾母竟把话說到這個份上,一点儿不给薛家留脸,可见是气急了。便忙搂住贾母的胳膊歪缠道:“多亏外祖母教我們,不然我們哪裡知道呢?”贾母道:“闺中小姐正是不该知道。我不過是活的年岁久了,才见得多些,若不是今儿遇着了例,原也不该跟你们說起這個。”
黛玉听說贾母竟把薛宝钗当成教导孙女的“例”,不由忍笑。那边惜春還在嚷嚷道:“既這么說,那冷香丸又怎么解呢?又是花儿又是朵儿的,還能生出异香,难道真有什么神妙不成?”因见贾母面有疲色,黛玉身边的钟嬷嬷便上前一步,道:“這却是要老奴多一句嘴了,這生出异香可不是什么好事。”
贾母也是累了,见钟嬷嬷接過话去,便命看座,鸳鸯忙拿了個小杌子過来,钟嬷嬷坐了,方继续說道:“這等肌肤生香的方子,宫裡头是最多的。旁的不說,只姑娘每日沐浴后搽身的粉,便是宫中常用的方儿,取甘松、香薷、白芨、白芷、防风、蒿本、白僵虫、白附子、天花粉、零陵香、绿豆粉等研成细末,用来搽身,不单能养护肌肤,久之亦能生香。只是這样外用的方子,到底见效慢些,故另還有些内服的药。”
黛玉奇道:“既有這样的药,怎么从来也沒给我吃過?”钟嬷嬷忙道:“正是這内服的药有些不好,我們才不敢叫姑娘吃。姑娘们细想想,外用的不過是将那香气沾染到身上罢了,内服的却是令肌理变化,生出异香。俗话說是药三分毒,岂能一点儿妨碍也无的?只說汉代的飞燕合德,用的便是一味‘息肌丸’,那還只是贴于脐上,便叫她二人无法生育。”
黛玉等人听了大惊,探春忙问道:“那宝姐姐的冷香丸,可别也是這样厉害吧?”钟嬷嬷道:“那也未必。好叫姑娘知道,若那些方子都這样厉害,宫裡的妃嫔哪裡敢吃?只是众多香料中,最浓烈不散的便是麝香,若要香气浓见效快,便要多添這一味。薛家姑娘的丸药若仅以花蕊入药,怎能有效验?姑娘们也是常吃花茶花露的,何曾生出什么香来?故老奴料着,必定是那冷香丸的药引子裡添了麝香,方能见效。只是麝香到底于女子有些妨碍,能致人小产的,這却是不好跟薛姑娘說了。”
贾母也道:“人家宝丫头是拿這药来治病的,你们可莫要混說。”黛玉三春都应声道是。因天色晚了,贾母便留了孙女们在上房歇息,姐妹几人定省毕,自去卸妆安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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