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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林弟弟记仇

作者:魂与
林珏听說是贾宝玉在外面說他姐姐的闲话,气得脸都青了,冯紫英见此情景又忙解释道:“林贤弟莫气,他也是有口无心,连他自家的姐妹也說過几次的。”

  贾宝玉一向口中离不开“女儿”二字,在座的几乎沒有不知道的,故都颇能理解林珏的怒气,换了他们,自家姐妹的名字在别人嘴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只怕立时就要打上门去。

  林珏更深知贾宝玉的脾性,往日也曾忧心過黛玉的名声,這会子虽然已是怒极,却還心裡盘算着要借此机会将自家姐姐摘出来,于是又问冯紫英道:“我听說宝二哥今年逢着本命年,祭了星不许出二门的,你又是何时听他议论姐妹?”

  冯紫英道:“這却是几年前的事了,贤弟方上京那一年,咱们兄弟還未曾相识之时,宝玉就提過一次,說贤姐弟二人皆‘风仪出众,不类凡人’。后来嘴裡常提的便是他两姨表姐与……”說到此处,停了一瞬左右看看,见史家公子不在场,方继续道:“与史侯家的表妹了。”

  林珏听了冷笑道:“我就說呢,家姐一向只在外祖母处孝顺她老人家,如何又从宝二哥嘴裡传出闲话?原来凡是远近亲友家的女儿他都要议论议论!”

  赵承岳這三四年间都与林珏一起读书,其母柳氏夫人又是贾敏生前至交,故对林氏姐弟二人如何与王夫人不睦都是知道的,也曾出過几個馊主意帮林珏捉弄宝玉,同黛玉也见過面,此时便出声附和道:“就是,他哪裡配得上提林……”

  “林”字刚出了個音儿,林珏便往左侧一步,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未出口的“妹妹”二字踩了回去,赵承岳疼得“嘶”了一声,改口道:“林……珏你踩的可是你亲师兄!”

  林珏嗤笑道:“先入门墙的是我,不過看你年长了两岁才唤你一声师兄罢了,按理說你才该是师弟。”

  他师兄弟二人斗嘴,众人便也都顺势不提方才之事,水溶笑道:“咱们也不必猜是哪家的闺秀,猜中了倒于人名声有碍,不如只论词句。”乐善郡王与恪靖郡王二人都說:“正是這话。”

  于是又议论起诗集来。乐善郡王是极擅诗文的,如今在翰林院兼着差事,替他皇帝三哥盯着国史馆修前朝史书。此时便是他先开口赞道:“這草创之三人中,‘栖红尘’不见诗作,‘蕉下客’失于穿凿,唯‘问梅人’格调最高。譬如這《四时词》中咏夏這一阕:‘熏风池馆绿阴中。隔断尘嚣逸兴浓。茉莉珠兰香径曲,涤烦时送一声钟。’立意实在不俗,必是有是时,有是事,方能有此句。”

  林珏本還生着气,听到第一個品评之人便是夸黛玉的,不由把气消了,心裡偷乐起来。又听大理寺沈大人之子沈善容道:“我却最爱咏冬這一句‘梅枝相映山塘月,一抹寒烟失太湖。’,真不愧是问梅人了,又提及太湖,想必是姑苏人氏。”冯紫英便忙推他道:“王爷才刚說不猜人出身,你又說起来。”

  众人都各有评论,只恪靖王拿着诗集不松手,乐善郡王便问他道:“十六弟你看什么呢?竟如此入神?”恪靖便道:“哥你素日是知道我的,于诗词一道只是平平。你们都說她词藻如何,我却只看這一方闲章,‘问梅消息’四字虽然寻常,细想起来却有口中不得說出的妙处。”

  乐善听了笑道:“可见你虽不能诗,悟性却是天生的。這四字若以王摩诘‘寒梅著花未’之句来解,竟稍嫌直白,不若林和靖之‘疏影横斜’一句解得切。”

  晚间归家,林珏便洋洋得意地将众人之言向黛玉复述了一通,笑道:“我恨不得当时就告诉他们,那都是我姐姐所做,好容易才忍住了。”

  黛玉便笑道:“我起這主意,就是为着有朝一日你在外面能光明正大提起我,能以我为荣。”

  林珏闻言叹道:“這却艰难得很。我今日冷眼瞧着,师兄家赵姐姐必是也在其中,沈世兄家姊妹想来也有佳作,只是他们都不承认,虽然說起来有文采是好事,但诗作传出来却不成,都唯恐坏了姐妹的名誉。”

  黛玉道:“這不是我們早就料着了的?若不然也不需起别号了。如今将诗作传扬出去不過是第一步,待人尽皆知之时,便都不觉此事坏名誉了。”

  林珏奇道:“既這样,为何第一页便申明不许传出去呢?”

  黛玉笑道:“那不過是拿来哄人的,以防那些腐儒拿我們的品行做文章。你细想想,外祖母家大嫂子還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呢,也只教她读了女四书就罢了。可见闺秀若有诗才,其父兄师友中必有开明博学之人,如此一来,這诗集必定是瞒不住的。便說咱们家,我若偶得好词佳句,难道不给你和爹看?”

  林珏一想也觉有理,又听黛玉问他:“你可记得那册子扉页上是谁的名号?”林珏便回想一番,道:“是個叫‘撒盐女’的,這名号也真奇怪。”黛玉笑道:“原来是定城侯谢家的姐姐,她既姓谢,生平最爱谢道韫,又自惭不如,无咏絮之才,只称得上撒盐了。怪道呢,她与冯家定了亲的,两家又是至交,這诗集到了冯公子手上也不稀奇了。”

  又吩咐雪雁:“记下,下月的册子不给她家送。”

  林珏忙问:“這又是为何?不是本来就要给外面人看的?”黛玉道:“虽然這样,却不能叫人当我們是有意的,所以必要有惩戒之举,以示我等闺秀自珍自爱。下回再偷着将诗集与人的,也好记着先把名字抹了,就不知道是从谁家传出去的了。”

  林珏听了笑道:“沒见過你這样,先替小偷想好了下回怎么偷的,真是跟爹一样老谋深算。”黛玉也笑:“你這张嘴可是越发刻薄了,什么叫老谋深算?我這是谋定而后动。”

  姐弟二人這般說笑,林珏心裡却還憋着对贾宝玉的火儿,只不愿說出来给黛玉添堵。自己心裡忖着,今日虽敷衍了過去,明日又不知他嘴裡能說出什么来,总要想個法子治一治他才好。

  此时贾府裡,凤姐也恨不得贾宝玉变成哑巴。一面听他对贾母說潇湘馆新来的尤姑娘如何爽利,一面心裡盘算着贾母发怒要如何应对。

  贾母听說果然追究起来,沉声问道:“住潇湘馆?這是谁的主意?”

  凤姐不管事儿,自然不开口說话,只拿眼睛瞟着李纨。李纨却也不敢开口,王夫人就在贾母左手边坐着,难道李纨敢說是她支使的?

  众人都不敢则声,贾母心中更添了一层怒气,向凤姐道:“凤丫头,人是你带进来的,你說說是怎么一回事。”

  凤姐见问到了自己头上,忙道:“老祖宗有所不知,尤妹妹方进来时,本不知潇湘馆是有主的,人给她安排了,她也就住下了。后来听說是林妹妹的住处,她已自己搬出去到紫菱洲与二妹妹同住了,潇湘馆裡如今只有几個丫鬟婆子照看。”

  贾母道:“這也罢了,是個明事理的孩子,鸳鸯,一会子到紫菱洲去一趟,就說我的话,叫底下人别怠慢了她。”鸳鸯应声答应着。

  贾母又道:“既然潇湘馆腾挪出来了,再打发人去叫玉儿来住两日。”

  李纨忙道:“是。”凤姐见她方才不冒头儿,只拱着自己去顶贾母的怒火,這会子又跳出来,便有意道:“林妹妹爱洁,只怕旁人住過的地方,她必不肯再去住的。”

  贾母一听這话,面色就更不好看了,凤姐忙又道:“妹妹往日来也是爱在老祖宗跟前儿,不愿到园子裡去住,不如就将老祖宗這裡林妹妹常住的屋子收拾布置好了,我再亲自去請妹妹来住两天。”

  贾母便笑道:“好,還是凤丫头有主意,就按你說的办。”說着,立时吩咐开箱子挑器物陈设,给黛玉布置屋子。凤姐也在一旁凑趣儿,得了几件赏,连尤三姐也得了一件碧玺桃树盆景,一时众人散了,鸳鸯便使小丫头捧着盆景,跟自己往紫菱洲去。

  不想刚走到凤姐院门口,就有平儿拦住她道:“鸳鸯姐姐不必急着去,先进来坐坐。”鸳鸯进去,只见凤姐在炕上坐着,招呼她道:“鸳鸯姐姐快坐,今儿是贵脚踏贱地,平儿還不快上茶。”

  鸳鸯便笑道:“二奶奶又弄鬼儿,必是那尤三姑娘還在潇湘馆,你這会子拦住我,现叫人搬去的。”凤姐听了這话冷笑道:“我們倒早有搬的意思,只是不管事儿說了不算罢了。”

  鸳鸯也叹道:“也是這话,若是她私自搬到紫菱洲,那裡的丫鬟婆子也不乐意的,白添了一個人伺候,早就闹出来了。”

  凤姐点头道:“就是說呢。不過是在老祖宗面前遮掩一二,谁又敢說我糊弄老祖宗?真揭出来了我倒要问问二太太大嫂子,谁把人安排在潇湘馆的?今日我好歹给圆了過去,内裡如何老祖宗心裡也清楚,不然闹起来,做舅母的容不得外甥女上门,這名声是好听的?便是我說去請林妹妹,她也不肯来的,你瞧着,老祖宗還得再气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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