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奔走 作者:潭子 荣国府,一大早的,贾母便被老妯娌柳氏哭得沒脾气。 昨儿学堂闹的动静,不是贾家想按便能按下去的,要說丢脸,也早就丢過了。 可這事确实是她儿子引起的。 不過…… “族学办了這些年,我也知道十二弟辛苦了,不過,孩子们也确实不争气。”贾母只能叹着气一边压服,一边哄,“不然,政儿過去也不能发那样大的火。” “可尤氏一個小辈……” “她是宗妇!” 相比于這個老妯娌,那当然還是东府的尤氏更重要。 贾母的脸拉下时,很有些威严,“除非你们不姓贾,要不然但凡有错,她都能管。你能說老十二在族学那裡沒有半点错?” 当她不知道族学的笔墨纸砚都是从柳氏兄弟的铺子买? 還有那些书也全在柳家的铺子买。 当家理事這么多年,贾母能不知道贾代儒在那裡也有分红? 能不知道他在学堂的吃食上也克扣了一点? 但只要不是做得太過份,也沒有族人到她這裡告状,她都睁了一只眼,闭了一只眼。 不聋不哑不作家翁。 “說起来,老十二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贾母看着她道:“還有瑞儿也不小了,他爷爷家去了,他但凡压服点兄弟子侄,学堂也不能那么乱。” 现在還有脸到她這裡来哭诉叫屈? 老十二是個沒本事的,如今看,那個贾瑞也差不多。 想到這裡,老太太的眼神也更加严厉起来,“昨晚政儿回来,就带着老大和琏儿一起去祠堂跟祖宗们請罪了,他今儿還要当值。”她是心疼儿子的,“族裡不追究老十二的责任就是看在骨肉亲情上了,回去告诉老十二,好好的在家养老吧!” 后街那裡,老十二家的日子過得不差。 管族学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還闹什么闹? “鸳鸯,替老婆子送客!” 柳老太太:“……” 她拿上帕子捂住脸,也不用鸳鸯送,呜呜的哭着走了。 不過她并沒有往后门回家,而是转向荣禧堂。 王夫人知道這位老婶子来沒什么好事,尤其她還是从婆婆那裡出来的。 “婶子坐,别哭坏了身子,十二叔還得您照顾。” 她不敢說被贾政打了的贾瑞,“学堂的事,我已尽知,您知道的,我們老爷脾气耿直,昨儿其实是蓉哥儿把他约去学堂,說是太爷得了一本好碑贴,他们一起去看的。” 可恨他们老爷是诚挚君子,被人利用了還不知道。 “這事啊……,您還是跟太爷好生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谁?” 能得罪谁? 尤氏呗! “我們怎么敢得罪她啊?” 柳老太太的眼泪大颗滴下,“是人家要扯她宗妇的威风,拿我們老爷做筏子呢。” 那就沒办法了。 谁叫族学是尤氏和蓉哥儿展示他们在族裡特殊地位的最好地方呢?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珍儿去后,东府那边办了好几件大事,如今不要說我,就是老太太,在那位面前說话时都得想着些。” 那是真能甩脸子,屁股一扭就走的人。 “可如今珍儿沒了,蓉哥儿還小,這族长之位,真要還在东府那边,等于就是尤氏那個外人,管着我們贾家全族了。” 柳老太太拿帕子擦了把眼泪,“侄媳妇你說,难不成我們贾家就沒爷们了?” 王夫人:“……” 她倒是沒想到這個。 王夫人心动了一瞬。 不過,就只那么一瞬。 贾珍刚去时,她就有這想法,奈何试探之后,就有点死心。 她家老爷古板的很,一直說东府孤儿寡母的,要多照顾些,他是绝对不会抢东府族长之位的。 虽然王夫人觉得她家老爷說那些话就是给别人听的,如果当时就有族老主动推举,他辞上三次后,肯定還是愿意的。 奈何尤氏出手太快,不過几天工夫就借着水月庵净虚之事,讹了她大笔钱财不說,還用抄来的银子邀买了全族的人。 老爷那几天长吁短叹的,王夫人怀疑,他也很遗憾与族长的位子失之交臂。 如今……一切都迟了。 尤氏一步步的,让人不敢再小觑她,小觑蓉哥儿。 虽然人人都說那边的爵位能重新升回三等,是還国库那十几万两银子买下的,可大哥王子腾說,過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宁国府的爵位升回了三等是事实。 她前两天回家庆贺大哥升官,大哥就交待,对东府,她還当客气些。 他升官了,但京营的关系不能丢。 那边就是开国时,宁老国公用自己的兵建起来的,后来几代经营,他虽然做了几年的节度使,可老关系還都是当年宁国府给的那些人。 “侄媳妇,我們家老爷有意举荐存周为族长,你觉得如何?” 柳老太太看王夫人半天不接茬,只能把话說明白。 “婶娘厚爱,我都知道,但是……”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我們老爷自来忠厚,东府孤儿寡母的,他帮衬還来不及,又如何会夺蓉哥儿的族长之位?” 举荐? 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净虚出事,她被逼着补银子时,身为族老的儒太爷怎么不說话? 现在要举荐了? 迟了。 儒太爷這族老的位子,還在不在都两說呢。 王夫人怀疑,這族老的位子,那老头子坐不了了。 “怎么是夺蓉哥儿的族长之位?” 柳老太太急了,“蓉哥儿年纪還小,事事听从尤氏的,他当族长跟尤氏当族长有什么区别?存周若是不愿意,我們老爷可就要举荐恩侯了。” “大哥啊?” 王夫人笑了,“要不婶娘就去试试?” 贾赦更不可能了。 别看那個人平日裡混的很,可他跟东府的敬大哥关系向来好,蓉哥儿抄赖家的时候,第一時間求助的可就是贾赦呢。 而且因为东府抄赖升的家,他顺势把赖大也给铲了呢。 王夫人知道,贾赦有多讨厌赖大。 昨儿他老老实实跟着她家老爷一起去祠堂跪着請罪,可不是她家老爷說的有道理,是人家在给蓉哥儿做面子呢。 他跟着蓉哥儿按死了赖大,又发了一笔大财,哪裡還会在乎族裡那三瓜两枣? “算時間,這一会大嫂子应该在家。” 大嫂邢氏眼皮子浅的很,說不得就能被說动。 到时候,两口子打一架就好了。 王夫人期待听到他们打架的消息。 所以,她迫不及待的就送客了。 柳老太太从荣禧堂出来,很有些茫然。 贾赦和贾政向来不和,邢氏和王氏也只有面子情。 怎么她就不担心贾赦当了族长,再压他们二房一头? 柳老太太的心很乱。 她总觉得他们老爷的谋算要落空了。 可是不去东苑,她又不死心。 “太太,柳老太太往东苑去了。”金坠儿回来禀告,“這一会去东苑,路還挺远的。”她感觉那老太太走路摇摇晃晃的,今天這一圈下来,晚上的脚得废。 “那就派個车。” 王夫人笑笑,“這位好歹是长辈!” 现成的人情,能做当然要做了。 于是沒多久,柳老太太就在荣国府裡,坐上了马车。 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荣禧堂到东苑本来不是很远,奈何贾赦搬去东苑的时候,把该堵的都堵住了,如今過去反而要绕着走。 她年纪大了,真要走着過去…… 柳老太太在心裡想着怎么說服贾赦和邢氏的时候,却不知道,贾赦才刚回到东苑。 跟祖宗請罪? 也亏得蓉哥儿能想到。 贾赦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跪過多少次祠堂,所以,护膝啥的,都有特别加厚的。 他不怕跪。 倒是很高兴二弟那個傻子被蓉哥儿卖了,還在帮他数钱,還要陪着一起受罪。 只要一想到今天一早,二弟被人搀着起来的样子,贾赦就觉得好高兴。 因为太高兴,他還在蓉哥儿那裡大笑了几场。 “老爷,太太让人来报,族裡十二老太太過来了。” 什么? 贾赦朝给他捏肩捶背的两個姬妾摆摆手,“告诉太太,不管她說什么都不能应。” 這位老婶娘看着是個慈善人,但是,他老娘不也人人都說是慈善人嗎? “以后她再来,就說不在家。” “是!” 小丫环连忙应了。 于是沒多久,邢夫人就知道了贾赦的意思,哪怕柳老太太舌灿莲花,她也不为所动。 族长的位子嘛,他们家老爷如果想当,早自己嚷嚷出来了。 邢氏有一段時間,特别希望他能嚷嚷出来,毕竟這府裡,表面上,他们是当家人,可事实上,二房才是当家人。 如果老爷能当族长,不管以后如何,至少她是族长夫人,族裡的事,他们夫妻也都能說上话。 但现在,邢氏早沒那想法了。 她以前觉得尤氏可怜巴巴的,跟她差不多,但近来……,她知道,自己差她良多。 她在王氏手上吃了多少亏? 可是尤氏呢? 几次出手,把王氏闹得灰头土脸不說,還有苦說不出。 邢夫人看着柳老太太嘴巴开开合合,半晌沒接话。 当她和她们老爷是贾政那個傻子嗎? 儒太爷都那個样子了,還能举荐谁啊? “婶娘說的,我都已尽知,不過,我們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就不爱管事。” 邢氏端茶送客,“敬大哥不在家,他疼蓉哥儿都来不及,又如何能抢那边的族长之位?這事吧……,我劝老婶子一句,還是算了吧!” 折腾個什么? 惹恼了尤氏,万一再查儒太爷管族学那些年的账…… “您回去也劝劝太爷,年纪大了,保养身体为要,族裡的事啊,他就别操心了。” 柳老太太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东苑。 有一股子气在她胸口裡堵着,不出了……,怎么都不得劲。 终于,她走到了直通东府的角门。 她要求见尤本芳。 昨儿她只顾着孙子瑞儿,要是知道老头子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气,定然不会与她干休。 仗着一直以来,对尤氏的印象,仗着辈份,柳老太太到底去了尤本芳平日裡会客的花厅。 “老太太是因为昨儿的事嗎?” 尤本芳過来的时候,银蝶已经打听到,她在西府跑了三处。 行過礼后,她直奔主题,“如果是昨儿的事,那我還是劝您回去好生跟太爷說說,念在骨肉情份上,族学的事,族裡就不追究了。他年纪大了,好生在家保养,教育瑞兄弟为要。” “尤氏,你這是在跟我說话?” 柳老太太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也知道,我家老头子你得尊称一声太爷,不要說你了,就是你丈夫你公公在我們家老爷面前,也得低头先行礼,你那般不恭不敬,不怕别人說你不孝嗎?” “……老太太這是想要治我不孝之罪?” 尤本芳平静的很,“那……要不您去顺天府敲個鼓?” “你你……你放肆,尤氏,你当老婆子不敢去?” 柳老太太被她气得手抖。 “来人,送客!” 尤本芳不跟這歪缠的老太太废话,站起来道,“我等着老太太您去告我,放心,我就在這,不会跑。” 柳老太:“……” 不该是這样的啊! 眼见那個歪嘴的壮硕婆子要過来拉她,柳老太的眼泪唰的落下来,“尤氏,我們好歹是一家子骨肉啊,你怎的這般狠心,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說?你那样不给他脸?” “族学的账目有不少問題。” 尤本芳在门口回头,“念在太爷年纪大了,念在是一家子骨肉,我不追究,蓉哥儿不追究,就是我們能给的最大让步。” 她真要私底下让蓉哥儿去跟那位谈,那才傻了呢。 最终族学還只能烂下去。 “您要是還不服气,那就去告。” 尤本芳道:“贾家族学在這京城,真說起来,就是笑话,我也不相信,太爷是一点也不知道。” 当谁是傻子呢? 贾赦续娶邢夫人,贾珍续娶尤氏就是明证。 這两位可都是国公府的继承人。 虽然他们本人是混了些,但论起家世,其实不该娶的這般低。 待到后来宝玉娶妻,更是只能在亲戚家裡选了。 也就是說,贾家早被贵族圈子排斥在外了。 這裡面固然有贾家两府男人的原因,可族学這样关乎家族子弟的地方,几乎成为风月之所,也未尝不是大家看不起贾家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