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赵家庄裡闲谈赏赐 作者:夜雨惊荷 三十儿一大早,林家的西边角门便打开,裡面陆陆续续的出来了一批年岁不大的小丫鬟、小厮们,一個個兴高采烈的往出走,林家宅子外面等候着他们的父母、兄弟。 宅内宅外的两批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出来的穿着新衣,一個個腰间坠着沉沉的荷包,手裡還拎着包裹;等候的人大多衣衫破旧,脸上是日经月累劳作后留下来的晒伤。 罗大娘亲自在角门的地方嘱咐着众人:“今儿是少爷、姑娘的恩典,叫你们在家裡過個团圆年,到明天晚上酉时初刻(五点钟)关门前必须回来,若是因为贪玩误了主子家的事情,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鬟和小厮们诺诺的称是,那外面等候的家人们也早就凑上来,讨好的和罗大娘說:“大娘放心,我們看着呢,必定在明天正点的时候给送回来。”還有的不断說林家少爷姑娘是活菩萨,一個劲儿的阿弥陀佛。 這次放回家過年的共有二十六個,年纪不大,家裡大多是庄户人,姊妹们又多,听說林少爷家带下人极好,不打不骂,年节赏赐又多,女孩子到了年纪,愿意赎出去的也就是给几两身价钱,不会多难为。這些家计艰难的见這么好,便上赶子的求了管事的妈妈,或是与林家常来往的牙婆,就盼着给家裡的孩子找個活路。 這些孩子们欢欢喜喜的归家去,林家的角门又严严实实的关上了。 只說這二十几人中有一個女孩子叫香卉的,今年只十三,年岁不大,但依稀能见是個美人胚子。今日来接她的是香卉的大哥,头两天得了這好消息,今日天還未亮便被母亲打发了出来接妹妹。香卉家在苏州城南的赵家庄,本名叫赵大梅,因管事的妈妈嫌這名字粗俗,便改了叫香卉。這丫头還挺高兴,觉得比自家爹爹起的要好听多了。 赵家庄上上下下六百来口人,都是靠种田为生,偶尔也有那进城做小买卖的。香卉家就在庄子的当间儿,一個大院子,五间正房,远远的就见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院子前。 就這么看,她们家也不像是日子過不下去要卖儿卖女的样子。其实,香卉的表婶在林家做灶上厨娘,和罗大娘关系极好,她婶子知道林姑娘的院子裡要添置三等丫头的事情后,便想到了自家外甥女儿,忙打发了儿子去香卉家,香卉的爹娘自是乐不得的。签的是活契,只在林家呆到十七岁,若是得了姑娘少爷的法眼,将来跟着姑娘陪嫁也是好的。林家给了十两银子,每月還有五百钱的月例,吃穿用度都不是在家裡能比的,香卉一家子自是感谢她婶子的情谊。 一进家门,香卉的爹娘和几個妹妹便围了上来。“姐姐,你這身衣服可真漂亮。”“姐,你這簪子是银的嗎?”“姐,你的包袱裡是什么啊?”三個妹妹一齐围上来,叽叽喳喳的吵的香卉有些头晕。 她娘一见大姑娘的样子,呵斥了几個小的:“沒眼力的东西,看不见你姐姐累了嘛?一边去站着,让你姐歇歇。” 香卉透了口气,笑着看几個害怕她娘而站到墙角的三個妹妹。 “娘,大過节的,干什么說妹妹们,来,都到這裡来,姐姐给你们带好东西了。”說着就拿起床上放着的那個大包裹。 “娘,這是姑娘赏给我的桂花糖,给妹妹们吃吧!”香卉将糖果给了三個妹妹,這些小姑娘得了东西便乐的跑了出去给街坊伙伴们炫耀。气的她娘在后边喊:“作死的小蹄子们,那样的好糖,要留着给客人的。” 香卉忙拽了娘回来:“娘,這是干什么,妹妹们一年也吃不到几次這样的好糖,留着给客人干什么?” 香卉的娘见屋中就只剩下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一点香卉的额头,笑骂道:“你這丫头也不学好了,才进府裡面几天就学的這样大手大脚!” 香卉也不理会娘,只是咯咯地笑:“爹娘,你们看看,這是府裡发的月钱。”說着就拿出了一大串的铜钱,足有一千,看的香卉的娘眼睛都直了。 “我的姑娘,怎么這么多的钱啊?怕是能有一两银子了吧?” “恩,正好是一千文,哪天叫爹进城换了银子。” 铜钱到底不如银子值钱,有的时候甚至還会贬值,当然是兑换了心理安稳些,别看香卉年纪小,但是這些事情却是早就懂得了的。 香卉的爹诧异的问道:“你上個月回来的时候不是带了四百個钱了嗎?這才一個月怎么就攒下了這么多?” “少爷姑娘看過节,就每人多发了一個月的月钱,加起来正好是一吊。” 其实林府是多发了两個月的月银,只是香卉平日裡還想买点儿针线荷包的东西,便沒和爹娘說实话。 “這是少爷单给我們每人一個的银裸子,娘你收好。” 香卉的娘从沒见過這种富贵人家的东西,仔细的掂量掂量,怕是能有一两重,又想到那一吊钱,脸上笑开了花。“香卉,這银裸子是只单给了你?還是府裡的人都有?” “娘,你想什么好事的呢?這银裸子是什么东西?一两银子一個呢,就是那些侯爷府裡也未必人人都得啊。這就是少爷单给我們几個伺候姑娘的三等丫鬟的。” 香卉的娘不禁咋舌:“乖乖,你们三等的就有四個呢!一等和二等丫鬟也是這個?” “当然不是,我們屋子裡一等的姐姐有四個,是跟着林姑娘从京城来的紫鹃姐姐和雪雁姐姐,還有少爷给姑娘的雁蓉、碧蝶姐姐,每人都得了一套银镏金的头面,最难得的是那步摇上還有一颗珍珠,我和香雪她们羡慕极了。” 香卉說的时候神采奕奕,她爹就觉得自己的姑娘不是一年前那個什么事儿也不懂的傻丫头了。 香卉的娘听了倒是觉得理所当然:“你也不用羡慕,那是因为一等的姑娘做的多,也得少爷的器重,你就好好努力,将来指不定也能得那样一份头面呢,就是将来出嫁也是個体面的物件。” 香卉听了脸羞得通红,急忙转移话题:“二等的姐姐只有春纤和春蕾,少爷给了她们每人一個金裸子,還有一根碧玉的簪子。对了,爹、娘,這次我們院子裡就只有我和香雪回家過年,紫鹃姐姐她们知道了,就给了我們好些的吃食带回来。喏” 香卉又拿出了一個纸糊的盒子,“這是姑娘赏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早上厨下的妈妈来送吉祥果,姑娘也让我們带回来几個,晚上的时候咱们吃這個,比自家做的要好百倍。” 香卉的娘忙接了過来,细细的打量。這小果子一個個上面刻着吉祥如意的图案,景致可爱,实在叫人不忍吃它。 “還有,這是姑娘往年穿剩下的衣裳,我們四個三等的丫头都得了七八件,我带回来三件,娘就给妹妹们改了大小,出门穿也是体面的。” 香卉的娘早就见到那包裹裡的衣裳了,全是绫罗丝绸,上好的绣功缝制而成,她還只当是香卉带回家串门时要换洗的,沒想到是给家裡那三個小魔头的,便嗔怪道:“想着她们做什么,這林姑娘的衣服件件都是好的,你留着穿,林姑娘见了也是喜歡的。白给你妹妹她们遭尽!” 香卉的爹是個老实的,见了也是劝說:“你娘說的不错,若是三等的丫头裡只有你穿的不好,人家见了也爱說闲话,還是带回去。” “爹娘,你们放心,好的我都收拾了起来。紫鹃姐姐說了,姑娘每一季都要二十件衣服的例,少爷又总给料子绸缎,做了好些也总是穿不完,今后赏给我們的還多着呢,再加上林姑娘屋子裡的丫鬟和别处的不同,每年做的新衣服也多,你们啊,就别为我操心了。反正我也是够穿,還不如给妹妹们也换件新的。” 香卉她爹见女儿真是长大了,不但自己得了主子的赏,還能惦记着家裡。原本香卉的婶子来时,他不太愿意闺女去府上做工,到底是卖女儿,庄子裡說出去也不好听,再說,他们家也還沒到那個地步,他和香卉的娘手艺好,种的庄稼收成也行,香卉的哥哥又在城裡的铺子上学管账,就是女儿多了些,想要攒嫁妆還是艰难了点。一听想香卉的表婶說林府要招工,條件如何的好,若是得了姑娘的法眼,将来少不得要送笔丰厚的嫁妆。香卉的娘便动了心,說到底還是想着闺女能嫁個好人家,体体面面的出门。 如今,香卉进府差不多小半年了,算今天也只回来過两次,但是每次见到女儿都是变了個人似的,再也不是庄户裡各家闺女能比的,香卉的爹不禁想,就是他们庄子裡赵老爷家的那位小姐,现在和他们香卉一比,穿着打扮也是差不多的,而且仔细那么一看,闺女身上现在還有那么一种叫叫什么气质的东西,莫不是大家子出来的都是這样? 赵家见姑娘回来一次,又是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人人心裡高兴,少不得念叨林家兄妹俩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