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无所不在
“你的同事,是不是還沒我們中国人可亲?”陆铮笑着问。
香川淳子坦率的点点头,咬着吸管,盯着黄澄澄果汁发了会呆儿,突然问:“陆桑,你们中国的男人,尊重女性嗎?”
陆铮就笑,指了指自己额头,說:“能不尊重嗎?证据還在這儿呢。”
香川淳子轻轻一笑,随即又郑重的說:“对不起,我当时太慌张了。”
陆铮笑笑:“沒事,都過去了。”
香川淳子出了会神儿,說:“我想,我不适合出来工作,明年我会申請调回国内,找個條件很好的男人,我就会辞职,安心的做他的太太。”說完旋即一怔,說:“对不起,我太冒昧了。”這些想法,她想了很久了,但一直沒跟人說過,便是打电话回家,她也沒同父母透露過,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和這個陌生男人說了。
或许是因为這個中国男人,和自己沒有任何关系吧?有时候陌生人,才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陆铮笑了笑,說:“我听說,你挺有能力的,原来也是遇到挫折,便打退堂鼓。”
香川淳子奇怪的看着陆铮,刚說了句:“陆桑,您听說過我?”眼角余光便瞥到一名快步走過来的男人。
香川淳子便急忙站起,对陆铮說:“对不起,我该走了。和您聊天,很愉快。”
匆匆走過来的肥胖男人正是三菱银行乌山代表处首席代表山本太郎,還沒到近前呢,他就不满的嚷嚷:“香川代表,你太不懂礼貌了,芥川先生還在等你,你怎么能不辞而别?”
香川淳子脸色恢复了冷静,說:“我的头很疼,要回去休息,請您帮我跟芥川先生說对不起。”
“那怎么行?芥川先生一直在找你,你能和别人喝酒,反而不理睬我們自己人嗎?”山本语气甚为不满,指了指陆铮,随即,便看到了正对他微笑的陆铮的面孔,“啊,陆主任……”
陆铮微觉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山本太郎和香川淳子一直在用英文对话,两人对话內容他倒是听了個清清楚楚。
山本太郎這时便对香川淳子說:“你帮我翻译。”对陆铮微笑叽裡咕噜說了通日文。
香川淳子诧异的看着陆铮,想来,从山本太郎的话裡,她知道了陆铮是中国官员。
陆铮微笑对山本太郎道:“山本先生,咱们都說英文吧,沟通方便,我听得懂。”
山本太郎吃惊的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才笑着說:”陆君,您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会讲英语的中国官员。”
香川淳子也有些吃惊,面前的男人,穿得很土气,本来自己觉得,应该是很贫穷的中国人之一员,只是自己,好像挺喜歡和他聊天。
可怎么突然,就变成中国政府官员了?又突然,会說英语?這也太不可思议了。
听着山本太郎的话陆铮微微有些不悦,能听出山本太郎话裡隐隐对国人的不屑和傲气,虽然肯定是无心的,却能真正映照這位日本代表的内心想法。
但山本太郎說的是实情,陆铮微微笑了笑,說:“是啊,以前我們的干部都学俄文說俄语,我相信,随着我們对西方世界的开放,会說英语的同志将会越来越多,毕竟,英语是世界上最好学的语种之一嘛。我倒是希望将来,西方人能兴起学习东亚语系的热潮,到那天,咱们中日两個国家,才算成功了吧?”
山本太郎心裡一凛,对中国官员,他并不怎么瞧得起,感觉一個個如同未开化的土包子一般。
但面前這個年轻官员,不卑不亢,柔中带刚,实在和自己以前接触的中国式官员大为不同。
脸上挂着笑,山本太郎道:“陆君說的很对,鄙人也正是這么想。陆君,中国有句话,相請不如偶遇,我几次拜访都同陆君失之交臂,一直深以为憾。今天,陆君不能再拒绝我了吧?而且,我可以给陆君介绍两個朋友,都是投资方面的专家。”
陆铮知道,山本太郎等三菱银行人同市委秘书长秦怀亮走得很近,阿飞不止一次提過,這些日本人和秦怀亮在百乐门消费。
秦怀亮,是百乐门的常客,倒是翡翠歌舞厅,他一次也沒来過。
看来今天,定然沒秦怀亮了。
陆铮心裡琢磨着,微笑說:“好啊,前次我临时有事失约,一直很抱歉,山本先生莫怪。”
“陆君太客气了!”山本太郎爽朗的笑着,做了個請的手势,转头对香川淳子又是另一幅嘴脸:“香川代表,你不能缺席!”
陆铮和山本太郎說說笑笑走在前面,香川淳子犹豫了一下,便也跟了上去。
……
进入VIP1号包厢,陆铮心裡泛起异样感觉,便是在這裡,他打了杨朝阳。
包厢裡坐着三四個人,令陆铮沒想到的是,其中有一名高鼻梁深眼眸的西方白人,和一個瘦小的日本老头坐在沙发最中央的主位。
山本太郎给陆铮介绍,中年白人史密斯,美国人,东方国际金融服务公司首席执行官。
和史密斯比邻而坐的瘦小日本老头则是三菱总部海外投资部亚洲市场调查课课长芥川一夫。
陆铮微笑用英语同他们客套时,芥川一夫诧异的說:“你的英文很流利,很不错,有沒有考虑进大企业做事?”居高临下的意味很明显,他第一次来中国,更不清楚中国政府部门名目繁多的官职级别,看到這個年青人也就二十出头,自以为是最下级中国官员,他這居高临下的几句话的本意,实则是招揽人才,毕竟,三菱投资需要熟悉中国情况而又有才华的中国人。
山本太郎忙用日语同芥川一夫說了几句,想来是說明陆铮的身份。但被山本打断了自己的话,芥川一夫脸上微微露出不悦。
陆铮刚刚坐下,香川淳子便坐在了他身边,对芥川一夫微笑拍着身侧沙发示意她回老位子坐的动作视而不见,芥川一夫脸色更加难看。
山本太郎见芥川一夫难堪,脸上得意的神情一闪而逝。
其实对山本太郎這种三菱青壮派干部来說,心底深处,是瞧不起芥川一夫這些行将退休的老年中低层部门主管的,在他们心目中,芥川一夫這种人熬了一辈子,也不過是個课长,而且,是特别不重要的课室之主管,现在经济环境好,若是经济环境不好需要裁员,芥川一夫這种人便首当其冲。在很多野心勃勃的年轻干部看来,芥川一夫這类人,便是已经被社会淘汰的垃圾。
這种年轻干部蔑视公司老人的情况,不仅仅在三菱,而是在整個日本社会的企业组织中都普遍存在,這是一种残酷的竞争,也正是因为其残酷,才令年轻职员不敢松懈、压力巨大,谁也不想几十年后,成为企业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陆铮对日本人之间明争暗斗不感兴趣,而是同史密斯聊了几句。
东方国际金融服务公司?那便是投资公司了,陆铮对這一行很熟悉,自要和他聊上几句。
听史密斯說,东方金融公司註冊地在英属维京群岛,陆铮微微一笑,這些避税天堂,现今正越来越被一些金融公司青睐。
而现今,东方金融准备将业务投放在香港和中国大陆。
陆铮现在,也知道为什么這些日本人用英语交谈了,看芥川一夫的模样,对史密斯很尊重,甚至有些巴结的意味,好似是希望和史密斯的投资公司合作,一起开拓亚洲市场。
陆铮不太清楚三菱银行组织架构,也就不知道芥川一夫身份的尴尬,以及他急于做出成绩的心态。
但陆铮知道,三菱银行依托三菱集团,在日本国内几乎便是金融行业的巨无霸,但在海外市场开拓上,三菱银行一直举步维艰,所以后来才同东京银行合并,便是为了借助东方银行广阔的海外业务網点。
现今的三菱银行,寻找一些海外投资融资合作伙伴很正常,但能被三菱银行看上眼,令芥川一夫卑躬屈膝的金融公司,想来這個东方金融也不简单。
陆铮免不得便同史密斯多聊了几句,闲聊时,史密斯问起,陆铮便也承认去過美国,去過洛杉矶那家美国最好的脑科私立医院。
正同史密斯聊得愉快,突然,“嘭”一声,却是芥川一夫怒气冲冲的摔了杯子,啤酒杯被他大力摔在茶几上,震得杯盘乱响。
却原来,香川淳子虽然按照他的要求举杯同男同事们喝酒,却只是浅浅喝一口,說什么也不干,更不去给史密斯敬酒。
眼见史密斯听到這边对话,脸色颇有些不自然,芥川一夫立时便发了火!
日本企业,性骚扰是很严重的,尤其是现在《平等就业机会法》尚未修改相关條文对性骚扰行为进行特别关注,在一些大企业,上级主管骚扰下属女职员似乎是天经地义之事,几乎不会受到什么谴责,便是揭发了,也往往是企业赔钱了事,很少有惩戒当事人的案例。
芥川一夫在三菱银行总部是那种见人都要点头哈腰的干部,這些年,一直活得很压抑,如今到了海外,面对的职员都是他的下级,便好似突然得到了解放,对性感漂亮的香川淳子,芥川一夫突然便有了那么点念想,当然,并不是要占有她,但总归和這個比自己女儿年纪還小的美貌女代表說說话、聊聊天、开开玩笑,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可是却不想,這個漂亮的东大校花,宁可坐在中国人身边也不愿意来讨好他,令芥川一夫极为愤怒。
中国人,贫穷而又愚昧无知,香川代表,真是给大和民族丢脸。
更严重的是,方才史密斯先生对香川代表好似很感兴趣,现在香川的表现,可能会重重得罪史密斯先生。
愤怒中的芥川一夫,用日文训斥着香川淳子,香川淳子咬着红唇,并不說话,她虽然柔顺,但此刻,却表现的非常坚强。
山本太郎等人,只是在旁边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终于,陆铮看不下去了,虽然不关他的事,但眼看整個包厢裡全是男人,孤零零一個女孩儿,却莫名其妙的在挨训,怎么都有点看不下去。
“芥川先生,請恕我冒昧,你是不是?该冷静冷静?”陆铮微笑着,打断了芥川一夫的训话。
香川淳子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坚强,不能掉眼泪丢脸,不能让這些男人小看自己。
芥川先生的咆哮,自己就当听不到,就当什么都沒发生過!想想妈妈的摇篮曲,想想妈妈知道自己考上东大后开心的给自己做寿司的美丽模样,自己,就会坚强的走下去!
渐渐的,芥川先生的咆哮好像真的听不到了,咦?是谁,声音這么温暖,在帮自己說话么?
入职工作后,那些冷漠的同事,从来,也不会有人真心帮助自己。
香川淳子回头,随即,便见到了那個男人温暖的笑容,然后,她的心,好似突然就在那温暖的笑容中融化,美眸,突然泪花迸现。
芥川一夫虽然从骨子裡看不起中国人,此刻却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妥,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发火了。
他微微欠身致歉:“陆君,实在对不起,虽然是我們企业组织内部的事情,但打扰了您,对不起。”說完,便指着包厢门对香川淳子說了几句日文,语气,很严厉。
陆铮想也知道,這必然是叫香川淳子滚出去,回头再跟她算账云云。
陆铮慢慢起身,悠然道:“芥川先生,在客人面前,你太沒礼貌了。你刚才說這是你们企业组织内部的事,好吧,如果你们三菱银行的企业文化便是欺凌弱小,我想,我們乌山不会欢迎這样的一個企业,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不管你们三菱在日本国内如何的了不起,我可以叫你们在中国的业务寸步难行!”
芥川一夫怔了下,這個中国年青人,好大的口气,真是太狂妄,太无知了,真是可笑,井底之蛙!
芥川一夫正要讥讽這個沒礼貌而又狂妄无知的中国年青人几句,却不想,史密斯先生也站起来,对陆铮轻轻鼓掌示意,又转向芥川一夫道:“我无條件支持陆铮先生,我想,在你们赢得陆铮先生的尊重前,我們完全沒有合作的必要和基础,对不起,失陪了。”
芥川一夫等人這次是完完全全的怔住,這,這是怎么個情况?史密斯怎么好像突然就和那中国年轻人站在同一條战线了?
芥川一夫更是瞠目结舌,他本来身份便完全和史密斯不对等,這次只是得到一些朋友的秘密消息才能匆匆追来乌山拜访史密斯,却不想史密斯很随和,和他聊得也很投机。這令他信心大增,希望能在初步接洽下为三菱银行找到一家不错的海外合作伙伴,只要史密斯同意同海外投资部门的高官接洽,那么他在海外投资部的地位必然会大大提高。
而且,自己训斥香川代表,不就是怕你不满么?
却不想,突然变生肘腋。
“史密斯先生……”芥川一夫想留住他,但史密斯早就跟在陆铮身后扬长而去。
剩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本来芥川一夫训斥香川是为了讨好史密斯,谁知道,最后闹這么個结果。
只有香川淳子,看着他们,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
出了包厢后,史密斯快走几步,突然将一封信塞给了陆铮,然后神秘一笑,說:“我期盼和先生再次会晤。”言罢,匆匆离去。
陆铮开始茫然,继而恍然,接着,就笑起来。
疑问迎刃而解,自己還奇怪呢,怎么史密斯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帮腔,便是自己口才再好,這短短十几分钟,就能把一個老美侃成自己的战友?尤其是,這老美,分明便是金融操盘高手?
這怎么也不可能嘛。最后,原来是這么回事。
陆铮无奈的摇摇头,心說白纱包啊白纱包,你這孩子,還真是无所不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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