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40章
因此還沒到除夕夜,鎮子裏便熱鬧了起來。
除夕夜的那天,各家各戶門前都貼上了紅彤彤的春聯,和平日裏那個冷冷清清的小鎮不一樣,特別有年味,而且在小鎮裏生活的大多是土生土長的人,有時候鄰居比親人還親,甚至會相約除夕夜一起喫團圓飯。連周冠行也去買回了不少煙花和鞭炮,給周妍妍做新年禮物。
但周妍妍在這裏並沒有自己的親人。
她想起自己的家和爸爸媽媽。
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房間裏沒有開燈,窗外下着雪,大年夜的雪好像比以往都要更大一些,隱隱約約能聽見別家的笑聲和鞭炮聲。和父親周冠行一起喫過飯,父親就出去了,去看望以前鎮子上的那些老朋友,一些還留在白鹿鎮,也有一些去大城市工作了,但他們大多過年都會回來。
以前每年過年,周冠行也都會帶原身周妍妍回來,但周妍妍特別看不起那些鎮子上的人,總是一個人待在家裏,不願跟他一起去看望朋友。
於是今年,周冠行也就留下她一個人在家。
周妍妍輕輕嘆了一口氣。
小姑娘趴在牀上,有點無聊,有點難過,手裏拿着手機擺弄。溫另送的那個手機她已經開機了,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開機,可是居然一個電話都沒有。
那個人居然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來。
黑暗中,她盯着亮着白光的屏幕,盯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有些酸了。
想跟他說一聲新年快樂,可是又不想跟他說話。
寧願他就這樣不再跟她聯繫了,然後忘掉她,不然如果有一天,她離開了這個世界,誰都不會難過。
可是……
她揉了揉眼睛,把眼淚憋回去。
真是討厭死他了。
周妍妍把手機關了屏幕,放在一邊,坐起身,抱着膝,把頭埋在膝間。
她想起以前和爸爸媽媽一起守歲,一家人歡聲笑語不停。
然而現在房間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雪在無聲地下着。
她抱着膝,埋着頭,卻感覺眼圈漸漸泛紅,有些發燙。
什麼時候才能夠回家呢。
萬一她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該怎麼辦。
她緊緊咬着脣,不讓眼淚掉下來。
可是過了很久,一滴眼淚卻還是落了下來,滾燙的,掉在手背上,然後滑落了下去。
她狠狠抹了抹眼睛,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視線一片模糊。
周妍妍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後來哭累了,漸漸睏意就上來了。
迷迷糊糊中,像是聽見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她驀然被驚醒,有點迷濛地睜開眼,牀前鬧鐘顯示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因爲哭過,眼角還有些發燙,眼眶酸酸的。
手機鈴聲還在響,不是夢。
她摸到身邊的手機,拿起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的那一剎,怔住了。
溫另拿着手機等了很久,那邊才終於慢吞吞地接了起來。
然後便聽見小姑娘的聲音:“喂。”帶了些軟軟的鼻音。
溫另聽見她的聲音,脣角不自覺彎起,“一個電話都不打,這麼狠心啊?”
那邊小姑娘正低着頭,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劃過牀邊的花紋,“爲什麼要給你打。”
手機那邊安靜了一會兒,聽見少年低低的聲音,像是帶了幾分笑意,“不想我嗎?”
她覺得他好不要臉,貼着手機的耳尖卻微微發燙,咬着脣否認道:“不想。”
溫另也不逗她了,問道:“在幹什麼?”
她不好意思說自己剛哭過,揉揉眼睛,看了窗外一眼,沒什麼底氣地小聲道:“睡覺。”
溫另淡淡道:“這麼早,不守歲嗎?”
她頓了頓,半晌,才低聲道:“沒有人陪我守歲。一個人太孤單了。”
那邊安靜片刻,溫另像是笑了笑,“我陪你啊。”
小姑娘沒什麼好氣地道:“電話費很貴的好不好?”
溫另低笑了一聲,“是麼,那就不打電話了。”靜了靜,“下來吧,等你好久了。”
周妍妍在黑暗中睜大眼睛,以爲自己聽錯了。
她沒有說話,怔怔拿着手機。
電話裏徹底安靜了下來。過了很久,寂靜無聲的手機裏,只聽得見少年的呼吸聲。
又等了半天,電話那邊傳來少年低而淡淡的聲音:“不下來我就上去找你了。老子快要冷死了。”語氣還是那麼霸道。
小姑娘反應過來以後,飛快地掛了電話,然後像是被手機燙到一樣,把手機扔在牀頭,捂着發燙的耳朵。寂靜黑暗中卻只能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她捂着耳朵在牀上坐了一會兒,下牀噔噔噔跑到窗邊,果然看見樓底下,雪夜中少年頎長高大的身影。
溫另擡起頭時,正好看見探出來的那張小臉。
下一刻,窗簾“唰”的一下就拉上了,有些急慌慌的感覺。
他脣角微彎,沒忍住,低笑出了聲。
等了沒多久,樓道那邊便出現了一個身影。
外頭下着雪,很冷,少女穿着厚厚的棉衣,看起來嬌憨可愛,有點小企鵝的樣子。他脣角揚起,張開雙臂,結果她非但不跑過來,還故意慢吞吞地走來。
溫另覺得好笑,看着她走近,放下手臂,“不驚喜嗎?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撲過來抱我嗎?”
她低着頭不看他,有冰涼的雪飄落在眼睫毛上,聲音裏帶着軟軟的鼻音,還有些小情緒,一字一句道:“你想得美。”
然而下一刻,少女卻驀然覺得腰間一緊,被抱着騰空而起。她嚇得驚呼出聲,慌張中下意識緊緊摟住他的脖頸。
耳邊傳來溫另低低的笑,“現在驚喜了嗎?捨得抱我了?”
她又羞又惱,小臉都紅透了,錘他的肩,“放我下來!”
“要是我不放呢?”
少年抱着她的腰,微微仰頭看着她。
她被他抱着,手撐着他的肩,緊緊咬着脣,耳尖紅得要滴血。大雪紛紛而落,落在他的眉目上,小姑娘特別小聲地道:“不放我打你了。”
他挑了挑眉,不放。
然後下一瞬,只聽見“啪”的一聲輕響。
她打在他的臉上,不輕不重,卻在寂靜的冬夜格外清晰。
四周一時寂靜下來。
周妍妍沒有想到自己真的動手打了他,剛纔沒有怎麼經過思考,只是想打他這個不要臉混蛋,一時間卻被那個清脆的聲音嚇懵了。
捱打的人看着她,一言不發,黑眸中似乎有些冷。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忽然就害怕了,有點想哭,驚慌失措地想要道歉,可是下一刻,他突然就笑了,抱着她旋轉起來。
驟然而來的天旋地轉,天與地都在飛速旋轉,她輕輕驚呼出聲,嚇得緊緊摟住他的脖頸。
那一刻,世界彷彿頃刻消失,什麼聲音都聽不見,只餘下耳邊呼呼的風聲,紛飛的大雪,還有他低低沉沉的笑聲。
溫另抱着她在大雪中轉了幾個圈。
然後終於停下來,卻還是不願意放她下來。
小姑娘真的被嚇壞了,緊緊摟着他的脖頸,身體還微微顫着,杏眼裏溼漉漉的慌張,看上去可愛死了。
他抱着她的腰,微微仰頭看着她,脣角勾起懶懶的弧度,“還打不打?”
她嚇得魂都丟了,心卻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像是下一刻就要撞出心口來。低頭便撞進少年漆黑盛滿笑意的眼眸。他嘴角也帶着得逞的壞笑,雪紛紛落下來,染白了他的眉目。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般模樣。
像個孩子一樣,任性又傻氣。
在這個飄雪的冬夜,十七歲的冬夜,她見到了他最溫柔的眉眼。
他抱着她的腰往上託了託,聲音低低的,“還打不打?嗯?”
她特別倔強地小聲道:“打。”眼裏卻含了淚。
溫另終於笑出了聲。他把她放下來,微有些粗糙的指腹擦過她泛紅的眼角,然後拿起她的手,“給你打。”
小姑娘突然就沒忍住,破涕而笑了。除夕夜一切對家人的思念和寂寞,被眼前這個少年用霸道又蠻不講理的方式在無聲中消散。
周妍妍輕聲問道:“你爲什麼這麼晚來呀?”
溫另看着她,“本來想早點來的,結果飛機延誤,還有一些別的事情耽擱了。”頓了頓,他捧住她的臉頰,聲音微低而沙啞,“我以爲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就要見不到你了。”
她縮了一下,小聲道:“你的手好冷啊。”
溫另笑了笑:“z市那邊沒下雪,沒這裏那麼冷。”
她半天不說話,默默地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踮起腳圍在他的脖子上,繞了個圈。
倏忽的靠近,又很快分開。他只來得及感覺到她淡淡的甜香,甜得令他在這個凍死人的雪夜,有些發昏。
她問道:“現在還冷嗎?”
溫另沒有說話。
脖子上的圍巾暖暖的,帶着少女的暖香,又柔軟到了極點。他這次來確實穿得少了,襯衫外只披一件黑色風衣,可是此時,只是圍着她的圍巾,便覺得渾身的溫度彷彿都在飆升。
心口還他媽的滾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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