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夜城
叫醒应远航的不是梦想、不是贫穷、不是闹钟、也不是憋了一晚上的尿,而是楼下阿姨乒铃乓啷的八卦声。
貌似……
這次聊天的主题還是他。
“嘿嘿,你昨晚上看《东海快新闻》了嗎?”
“昨天我孙子的小鸡仔让小鸡仔给啄了,抱去医院看呢,沒看,咋地啦?咱這要拆迁啦?”
“去去,要真是拆迁我做梦都能给笑醒咯!不是那事,是說昨天啊,有市民拍到、說是一個有個长得跟毁了容似的变态,一路裸奔着就往居民楼裡窜,我看视频上面的,好像是咱们這片哟。”
“哟,那我可得小心了,别让那变态给祸祸了。”
“呸,就你這七老八十的黄脸婆了,要祸祸你?那還不如祸祸一下我呢!”
……
尖锐又不失粗矿的声音,听得应远航大早上的就是一阵肾虚。
其实,应远航更希望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個荒诞的噩梦,不過,遍布了浑身上下、而且种类丰富的疼痛,却在时刻提醒着他這一切的真实性。
丧尸一般地移动到镜子面前,果然,還是那张连马赛克都省了的脸。
想到昨天被打晕之前,那個自称“猴爷”的混混头子对他說的话,应远航犹豫了一下,终于,還是从衣柜裡找了身和昨天那套西装样式看起来差不多的衣服换上,出了门。
银行卡沒了可以挂失,再說,裡面沒钱,其实连挂饰的必要都沒有;身份证沒了可以补办;至于那份合同,有沒有法律效应且不說,就是他真找個地方躲着不去,那帮人难不成還能拿着那份合同上公安局、上法院去告他?
道理是這样沒错,可最终,应远航還是去了。
不是因为可笑的诚实守信,而是因为他失业,正好现在有件事情让他做,也不错。
当然,真正左右着应远航的,還有他内心深处,正在一点点生根发芽的某种念头……
在過去“不夜城”的一路上,沒有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低着头,应远航想了很多。
他勤勤恳恳地学习、做事,到头来,還是個可有可无的小职员,凭什么?
昨天在公司,他不就是“见义勇为”、“怂包救美”搞错了剧情嗎?凭什么就被公司无情地炒鱿鱼了?
還沒完。
他一辈子沒干過坏事,就连不规矩的事都沒有干過,不就是昨天踢了個垃圾桶嗎,凭什么就让他遇上了這么個倒霉又憋屈的事,平白被揍了一顿?
就在昨天,应远航還是這么想的。
可是,一觉醒来,应远航突然不這么想了。
這事,想通了,其实也沒有什么不公平的,以前斯大林不是說過嗎?落后就要挨打。
柿子都得挑软的捏,你一個要啥沒啥的弱鸡,凭什么指着人家不揍你,還心怀圣母精神地关爱你?
原本,应远航也是觉得你只要不惹事,就不会有事。
可是,要真是這样的话,“躺枪”這個词又是怎么来的?
想通了這一点,应远航就是看着大门口牌子上“不夜城”那三個大字,都觉得少了一点膈应、多了那么几分顺眼。
倒是看着昨天被自己踢了一脚、现在依旧完好无损地杵在那的垃圾桶,对于应远航来說,总有那么点刺眼。
当然,這次应远航也沒有闲着无聊去再踹一脚,自然的,也沒遇上昨天猴子那帮人。
倒是不夜城大门口两個看门的,看着自家门口突兀兀地站着個西装男,朝這边沒好气地吼那一声。
“喂!那谁,說你呢?看什么看!”
“干嘛的啊?”两人走到应远航面前,一脸大爷地问道。
“我找猴子。”应远航說道。
這两個看门的裡面,有一個昨天也在场,所以,听应远航這么一說,在看着面前這人的怂样,倒是也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
“嘿,還挺实诚。”那大個子瞅了应远航一眼,說道,不過,這语气,怎么听都听不出表扬的意思。
說真的,就宁海這地,哪天不得出点你死我活的事来,被他们拖进去打一顿、再讹一笔的人,那都快赶上二区街头厕所排队的人那么多了。
沒凭沒证的,他们不怕对方去报警,不過,也沒想到這些個被他们揍的人能真這么听话地来這卖苦力。
要真都這么脑残,他们這不夜城不得成废物收容所了?
不過嘛,难得有個免費劳动力自個儿找上门来,不用白不用不是?
“猴爷人忙事多,就你,是甭想见着了,来做工還钱是吧,得,你跟我来吧。”大個子瞅了应远航一眼,說道。
“你這边看着,我带這小子去后面一趟。”大個子对着一旁的另一人說道。
“我說老高,你先等等,這是咋回事?”旁边那人看了一眼明显和他们這气质不搭、而且脸上自带“马赛克”的小子,面露诧异地问道。
“能有啥事,這小子踢了咱门口的垃圾桶,看到了嗎,就是那边那個,被猴也抓了在咱這打工還钱呢。”老高随口解释了一句,就带着应远航绕到了不夜城的后面去。
這应该是不夜城的后门。
“看见了嗎,這裡的垃圾,甭管是人還是啥的,只要是从裡头扔出来的,都给我挪那边去了。”老高指着另外一边的后门,說道。
“旁边那家?”
“废话”,老高說着,啐了一声,又道:“嘿,我說让你做你就做,這么多废话干什么?”
“给我放机灵了,要是敢偷懒摸鱼,哼,有得你好看的。”放下了一句狠话,踢开了脚边一個酒瓶,老高转身就离开了,临走时,還不忘吐槽了一句:就這么個垃圾能干啥?
老高這话,其实沒毛病,就应远航這么個打打不赢、吵吵不過的伤员,在不夜城這种地方,的确是干不出什么事来。唯一会着点化学、制药的东西,在這种地方還沒了用武之地。
老高走了沒多久,還沒等应远航去把那边一堆垃圾搬上推车,一個穿着大花裤衩的黄毛打着哈欠、不知道从哪個地方冒了出来。
看到应远航這么一大個人的存在,对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哟,新来的啊,我叫华哥、你要是在這干事,那就是跟着我混了。”对方一脸熟络地走過来,打了個招呼。
对于這個黄毛說的什么跟着他混,這种话,应远航当然沒放在心上。
倒是看着应远航這么一副准备撸起袖子干的架势,黄毛脸上立马挂出了一抹“年轻人就是道行浅”的神情来、阻止了应远航的举动,又示意着這個新来的菜鸟跟着自己去了一旁的楼梯上、找了個干净的地方坐下。
“一看就是個新来,告诉你,你這儿把垃圾给挪那边去了,一会儿下午3点的时候,那边還能连着他们的一块给咱還回来,到时候又得再来一遍,這不是傻?等着晚上了再搞。”黄毛一脸“老子很懂”的样子,对着应远航說道。
說着,黄毛给自己点了根烟,同时,也作为见面礼地给了应远航一根。
应远航不抽烟,不過,這一次却沒有推辞。
劣质烟草燃烧的烟气,让应远航觉得难以接受。
不過,谁還沒有個第一次?
忍着這种让人头痛、作呕的刺激,应远航猛吸了几口、硬生生把一根烟给吸完了。
“瞧你這样可不像在這裡混的,怎么、得罪了谁,被弄這来了?”瞅了眼应远航,黄毛问道。
“差不多吧。”得罪了個垃圾桶。
“嗤嗤,我就說嘛,不過看哥们這样也不像是個混出了什么人五人六的”,拍了拍应远航的肩,黄毛又道:“我告诉你啊,别看這环境不咋地的,可是除了沒那什么五险一金之外,我們這裡混着可不一定比哥们之前的地方差,在這裡安心的给华哥我打下手,保管你明年就能换身全套的哎喽喂……”
黄毛的“侃侃而谈”应远航沒兴趣。
不過,配合着耳边有节奏的叽裡咕噜,這边,看着面前那堆垃圾,应远航倒是开始反思起自己前24年的失败人生来。
其实不能算是失败,丫的都沒有成功過,哪来的失败?
他這样的顶多算是庸碌而已。
不過现在,他娘的,他应远航受够了!
收拾垃圾是吧?
昨天他都能光着腚地从不夜城被扔出去了,還有什么干不了的?
不過,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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