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乱世再遇【二】 作者:雨墨公子 正文外篇乱世再遇二 碧露山巅,凡花争艳。 凡花丛外,一個白衣男子眼神飘渺,手拿佩剑,慢悠悠的踱步到正在歇息的朱雨玄和宁悠悠面前。他才刚刚三十,却是鬓角斑白,朱雨玄眼见人来,本以为是自己的爷爷,却是一個陌生的叔叔,面容冷峻异常,不禁吃了一惊。 来人眉头微皱,冷酷道:“你们两個孩子可是随徐慕容一起来的?” 朱雨玄见来人這么奇怪,来到就问這個問題,而且竟然知道爷爷十年前的名字,心中警惕,并未答话。宁悠悠却是心地善良,见這人未老鬓角斑白,心生怜悯,答道:“叔叔,你說什么徐慕容,我不认识,是雨玄的爷爷带我們来的。” 那人见這女孩眼神单纯,不像說谎,心内寻思,莫非這二人不是徐慕容所說的那個身患重病的孩子和他的伙伴。他刚要走开,又转念一想,十年前徐慕容重伤隐居,或许是隐姓埋名也說不定。 他转過身,再次冷冷的盯着朱雨玄,问道:“你爷爷找什么模样?” 朱雨玄本见他转身要走,复又回来,心中他是必是要打探爷爷的消息,爷爷对自己這么好,自己是拼死也不会說的,想到這,他眼珠一转,随口道:“我爷爷啊,身高八尺,髯长九分,如金刚下凡,威风赫赫……” 宁悠悠听他在信口胡诌,已是嗤嗤的笑着了。 那来人明见他在胡言乱语,心中不禁一怒,這小娃。這么小却是如此不诚不信。他此生为人最讲诚信。是以心中对朱雨玄十分厌恶,他冷笑一声,打断朱雨玄的话,道:“小孩,你莫要骗我,你爷爷的相貌,我是熟的不能再熟,他身高不足七尺。白发须短,而最有特点的莫過于他的鹰钩鼻,长下巴,是也不是?” 他這话一出口,朱雨玄還沒什么,宁悠悠顿时大惊,這人怎么对朱爷爷的相貌那么熟悉,莫非以前认识?她刚要答是,却被朱雨玄紧紧的捂住了小嘴。 那人眼见此等情况,便已了然。徐慕容定是這男孩子的口中的爷爷,他微微一笑。這男孩此等情况下還想遮掩,莫非真把自己当成坏人?他一生仗义,名声远扬,除了十年前那场大事之外,還真沒有被天下人诟病之处。想到這,他不禁又有些惆怅,一生行侠仗义又有何用?父皇身死面前而无力营救,红颜疾病突发自己還漠不关心,這一身的武艺,学来干甚?一世的聪明现在宁愿糊涂,一生的遭遇却向谁诉? 他想起旧事,心神激荡,何况又是旧地重游,不由得吟唱起自己這十年心灰意冷做的一首词: “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 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 凡花最爱向风中摇摆, 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 一世的聪明宁愿糊涂, 一生的遭遇向谁诉? 爱的不能爱,聚完還需散, 繁华過后只有一场梦, 海水永不干,天也望不断 红尘苦笑与谁共徘徊?” 朱雨玄见這人本来還是厉声相问,转瞬间却是又笑又哭,還疯疯癫癫的唱着一些自己不懂得句子,早已经是吓的小脸发白,他牵着宁悠悠,想逃却用不敢逃,心裡只盼望着爷爷能够快点出来营救自己二人,但转瞬一想此人刚才那般发问定是为了爷爷来的,若是也要出来也要有危险的,又祷告千万别让爷爷這时候出来,小小的心灵裡,实在是矛盾至极。 那人却是对二人的动作不闻不问,只是呆呆的站在那,往事一幕幕的涌向心头。這十年间,自己也是走遍天下,北极之地,南海之边,西边的蛮夷之偏,东边的碧涛之远,却是无法将自己心中的忧愁排解一分。无奈之下,又返回這川蜀碧露山魔医谷,只想在這旧地能了断一切旧事,可是越是想要忘记,却记得越清楚,那個女子犯病之时痴痴的看他的眼神是那么之近,放佛就在眼前,他许多次伸手去触,却哪裡有人在。原来思念,就跟着南海摊上的潮涨潮落一般,是永远不会停的。 只是自己十年前,为什么要怀疑她呢?即便那五個消息是她受徐慕容之命才给自己的,可是那么多次的月下比酒呢?那個夜晚她心无芥蒂的躺在了自己的怀裡,难道那也是假的么? 自己怎么這么傻,怎么可以怀疑她对自己的情谊? 醉红颜,梅花下的酒還在么? 桂叶香,月露下地人還在么? 可是红颜早死,桂花早落,自己的发问不就是痴心妄想么?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抖一抖手中的佩剑,不免又想起另外一個女子,那是自己痴心暗恋了一整個轻狂少年时代的女子,可是她看自己的眼神一直是那么恨恨的,自己为她做了那么多,却换不得半点谅解,以至于如今都不敢与她相见。可是,可是,在东海之滨,紫月对自己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么?十年前,就是在這裡,在那個凡花盛开的晚上,她对紫月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话么?那么,她恨自己是因为自己十五年前沒有带她走么?为什么为什么,当我不爱你时我却知道原来你一直爱着的认识我呢? 他越想越是悲愤,愁绪无处发泄,竟然拔剑乱舞,朱雨玄和宁悠悠只见他人身形飘渺,被剑光笼罩,而那凡花却是脱落飞舞,不一会就是落红满地。 两個孩子越看越是心惊,朱雨玄大叫一声,也不管這人是不是找自己爷爷寻仇的了,拉着宁悠悠就往刚才爷爷去的方向跑去。 那人正在挥剑乱砍,听到那孩子的叫声,总算缓過神来。心知不能让這两個孩子泄露自己的行踪。赶忙足底发力。几下兔起鹘落,已经赶到了两個孩子的前方。 朱雨玄正在拼命跑着,突然感觉身边白影一闪,抬头一看,刚才那個怪人就站在自己身前,他心底大惊,赶忙停了下来。 那人刚要說话,朱雨玄突然朝他身后看去。叫一声,“爷爷,你终于回来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這等小孩子的伎俩,還想骗我。” 哪知他话刚落地,身后便传来一個熟悉的声音道:“苏大公子,十年不见,别来无恙?”那人大惊回头,正看到徐慕容和林语轩母子缓缓過来,徐慕容一脸笑意,林语轩却是目光呆滞。定定的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這人就是他一般。 這人正是苏白齐。他十年间走遍天下,终究忘不了旧事,于是又来川蜀碧露山魔医谷一游,沒想到先有张豺狼兄妹,后徐慕容和林语轩又都来了,他不愿见外人,是以纷纷躲避,只是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终究還是遇上了。 林语轩此时望着他,似哭似笑,不言不语。 他低声一叹,缓缓道:“语轩,十年了,你還好么?” 林语轩闻言一怔,十年了,是啊,十年了,十年不见,你却還是躲着我,语轩?你竟然還叫我语轩?你不是,不是把整個心都给了易水寒了么? 苏白齐见她不回答自己的话,只是定定出神,也不便勉强,看向徐慕容,拱手道:“徐教主,十年前一战生死未分,今日再见,不知徐教主意下如何?” 他這话一出,已是表明,十年前自己未杀死徐慕容,今日定要将徐慕容将命留在這魔医谷的。 徐慕容還是微笑,自己先杀他养父,再又欲斩他生父,這仇怨已是无法可解,他有此意也是正常。 朱雨玄和宁悠悠却是心中大惊,這人果然是找爷爷算账的,宁悠悠不知苏大公子为何人,不知两人有何仇怨,眼内茫然一片。朱雨玄却从刚才徐慕容的称谓中知道,這個人便是李仇储口中最佩服三人中的其中一個——苏白齐,十年前雨墨门的大公子,先皇的唯一皇子。 他却不知道先皇也是徐慕容杀的,只道两人是因为门派相争,心中不忿,已经十年了,爷爷早已不是妖月教教主,你也不再是雨墨门大公子,为什么還不肯放下那点仇怨呢?枉自李叔叔還佩服你,把你当成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想到此人名不符实,一时冲动,脱口道:“苏大公子,爷爷早已不是妖月教主,你为什么对往事還是不肯忘怀呢?” 苏白齐沒料到這孩子竟会在此时开口,微微一愣,紧接着面色一整,严肃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是我相忘便能忘得?” 徐慕容還是笑着,似乎丝毫不把自己的生死看的很重,苏白齐心中也是诧异,朱雨玄却更是惊奇,杀父之仇,他的父亲是先皇,难道先皇竟是爷爷杀的? 想到這,他不禁看向徐慕容,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苏白齐面色严肃,朗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是我想忘便能忘得?” 朱雨玄情难自禁,一双疑惑的眼睛望向徐慕容。心内思道,难道十年前的弑君逆贼竟是爷爷不成? 徐慕容還是微微笑着,眯着眼睛看着朱雨玄和苏白齐,心内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语轩神情激荡,柔肠百转,芳心紊乱。宁悠悠和宁素儿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两人才一见面就要决出個生死,他们更是不知道這苏大公子是何许人物,什么身份,十年前是如何的叱咤风云。 苏白齐见场内众人都不說话,他双目微闪,挨個打量,這小丫头就是徐慕容在山庄内所說的身患重病的孩子吧,看她面色,是有人替她续命了,可是如果再不就医,恐怕身子也难持久了,這少年口口声声叫徐慕容爷爷,必是救徐慕容那一家的孩子,听他刚才說话的口气,难道還认识自己,只是他年纪不足十岁,十年前的旧事是听谁說的?莫不是徐慕容?素儿都已经這么大了,当年我带他来魔医谷求医的事他肯定不记得了吧。光阴荏苒,再過十年,這天下也许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他一個一個的看。一個一個的想。看到徐慕容时。眼中其实也沒有多少仇恨,這,毕竟是水寒的父亲,我如果真杀了他,九泉之下,我怎么向水寒交代?十年前我击打徐慕容那一掌时她的眼光是多么的绝望?可是,我若不杀,我死的父亲。父皇,又如何瞑目? 他一生做事其实都优柔寡断,深爱林语轩而不敢争,担心易水寒而不去救,如今心下一想,更是感觉难以下决心。 徐慕容眼见苏白齐一一打量众人却不說话,不禁微微笑道:“苏大公子,你是雨墨门高足,我是妖月教教主,咱俩见面。本就应该战個不死不休,只是。老夫身死之前,有一個不情之請。” 苏白齐微微一怔,道:“你說吧。” 徐慕容指指朱雨玄道:“這個男孩的父母,当年就老夫一命,如今却只留下這個孩子,”說到這,他又指指宁悠悠,“這個女孩,是這個男孩青梅竹马的伙伴,如今身患重病,非紫月不能救,老夫只望苏大公子在杀了老夫之后,能够带着個女孩去就医,并且将這個男孩送到鲁东李宗才处。” 宁悠悠和朱雨玄闻言知道爷爷是心知必死,临终托孤,心情激动,不由得一起大叫:“不要啊,爷爷。”宁悠悠眼圈都红了,哽咽道:“朱爷爷,悠悠宁愿不治病了,也不让你死。” 朱雨玄恨恨的看着苏白齐,也不去计较爷爷是否真的是十年前的弑君逆贼,只觉此时爷爷便是這天下最好的人,而苏白齐便是這天下最大的恶人。 徐慕容怒喝一声,道:“玄儿,悠儿,莫要孩子气,今日爷爷被杀,是爷爷咎由自取,這位苏公子本领通天,你们跟着他,悠悠的病必能治好。” 朱雨玄和宁悠悠刚要再反驳,徐慕容眼珠一大,狠狠的盯着两人,道:“我要你们发誓,我死了之后,你们不要去恨苏公子,长大后更不要报仇。” 朱雨玄和宁悠悠是一千個一万個不愿意,可是从未见過徐慕容如此威势的两人惊吓之下,竟是不由自主的发了個毒誓。 苏白齐看到這些场景,有些惊奇,曾经杀人无数的妖月教主难道真的转了性子不成?他微微一叹,也见不得眼前這有些生离死别的场景,只是那件事,他终究不能作罢,想到這,他涩声道:“徐教主,若只是在下生父之仇,如今苏某也早就放下了,毕竟先父曾杀你全家,若說错,也是他的错。可是,三十五年前,西域圣宫山下,你斩杀我的养父苏真,這笔账,在下是无论如何不能罢休的。” 徐慕容点点头道:“身为人子,杀父之仇岂能不报,老夫理解苏大公子的苦衷。” 苏白齐缓缓拔出手中的引河剑,指向徐慕容,口中道:“徐教主放心,那两個事,苏某愿一力承担。”說到這,他幽幽叹气,继续道,“就当是還水寒的一個人情吧。” 徐慕容见他答应,面色一喜,复又听到水寒两字,也是悠悠一叹,突然道:“三十五年前的事,苏大公子不想知道真相么?” 苏白齐沒想到他为什么会问出這话,心中一奇,问道:“真相?什么真相?” 徐慕容双眼微眯,缓缓道:“当年苏门主出击西域,实现必是经過周密策划,势在必得,老夫是何以知晓他的进军线路加以截杀的?难道苏大公子从未怀疑過?” 苏白齐被他一问,稍一思索,心内還真是有些疑惑,這么多年,他還真沒想過這件事,不禁问道:“难道是中原武林出了叛徒?是谁?” 他此时觉得這個叛徒比妖月教更可恨,更可杀,只等徐慕容說出此人,不论如何,定不放過。 可是徐慕容点点头,說出来的话却让苏白齐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当年给老夫传信的正是雨墨门门主林天。” “什么?”苏白齐惊声一叫,面色上充满了不可置信,林天,林老门主,那是和父亲从小感情深厚的师兄弟,怎么可能是他?定是這人临死之前要挑拨。想到這,他定一定声音,坚定道:“徐教主。你莫要挑拨。苏某坚信。林老门主不是那样的人!” 徐慕容见他不信。也不急躁,微笑道:“苏大公子大可不信,老夫只是想說与苏大公子听听,当年苏真出击西域计划保密,除了林天又有谁能够知道他的路线?何况,十年前信王跟老夫弑君之计中,那么相信林天,如果不是因为三十五年前他的投靠。又是为什么?何况,当年已宁不州那等身份又何以当上我教四大使者之一?苏大公子好好思量思量。” 苏白齐本是极度不信,可是见他言之凿凿,所說之事,自己也曾是惊奇過,不勉对当年之事有些怀疑。 徐慕容接着說道:“当年宁不州叛变武林,正是苏大公子奉命追杀,你爱与宁夫人,是以只废了他的左手剑。而你却不知道,這一切其实都是林天和宁不州演的一场戏。不知骗你了,连老夫都给骗了。老夫想。他是算死了你苏大公子不会狠下心来下杀手的。” 苏白齐闻听此言,又是信上几分,毕竟十年前的魔医谷一战,林天和宁不州都是站在父皇這一边的。他望向林语轩,心内思道,当年她的丈夫和父亲一直是父皇的人,那么宁不州叛变那场戏就是演给自己看的了,他们骗自己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你也骗我呢。你求我不杀宁不州时是何等的真诚。原来都是假的。他心中笃定,宁不州定是告诉林语轩自己是假叛变的,却不知,当年之事,林语轩也并不知情。 林语轩神色恍惚中,依旧看到了苏白齐惊疑的眼神,她迷迷糊糊的也听到了徐慕容刚才所說的那些话,心知苏白齐定是也恨死了自己,情难自已下,她喃喃說道:“不州叛变之事,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這么看着我,难道你连我也怀疑么?当年我是在父亲房外听到了他们对抗妖月教的计划,不州做棋子,還要瞒着你,可是,你让我怎么說与你听,我,我,毕竟是他的女儿啊。” 她心情激动之下,竟也說出来当年在林天门外听到的话,苏白齐和徐慕容闻言都是一怔,原来一切都不是宁不州和林天在策划,可那又是谁呢? 徐慕容思索良久,突然想到自己当年曾冒出的一個念头,神色一亮,明白了所有事,他大笑一声,激动难忍,道:“原来如此,皇上啊,老臣真是佩服你,先将皇子交与苏真,却又疑心不去,遂借老夫之手杀之,又能让林天取信与老夫,如此一石二鸟之计,真真是精绝天下。” 苏白齐闻听此言,虽不愿相信,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父皇,再沒有什么理由能让林天那么做。那么,杀死苏真的罪魁祸首便是父皇,而不是徐慕容了。他长叹一声,只觉此生最痛苦的事除了十年前眼睁睁的看着易水寒犯病,便是如今得知自己一直想要报仇的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徐慕容說完话,看着苏白齐,昂声道:“苏大公子,老夫毕竟是亲手杀了苏真的人,你要报仇便来吧。” 苏白齐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徐慕容,他真的想杀了他,他真的不想承认往事的真相,可是即使自己杀了他,那些事实還是改变不了的,杀他,又有什么用了,当年妖月教与中原大战,他截杀苏真也是情不得已,江湖仇怨,自己又何必在耿耿于怀,做小人之态。 他双眼闭上,不再看徐慕容,涩声道:“当年的事,就让它過去吧。父皇已经死了,這些事我也不想再提了。”语气中竟有說不出的心灰意冷。早已死了十年的心如今又被蒙上了一层霜。說完這话,他身影一闪,竟是消失在众人眼前,直直往山下行去。 林语轩赶忙去追,却怎么赶的上,眼睁睁的看着苏白齐的身影从碧露山巅向下,越来越快,马上就要到“仙难度”,她再难抑制自己的感情,大声道:“白齐,白齐,我寻了你十年,你就這么走了么?” 苏白齐脚下并不减速,听到此话,朗声說道:“年少情事,早已如烟。” 年少情事,早已如烟,林语轩听到這话,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在众人面前,竟也不管不顾,放声大哭起来。 徐慕容也是运足功力,冲山下叫道:“苏大公子不问往事,不问情事。却怎么能不问天下事?如今天下烽烟四起。百姓名不聊生。苏大公子身为先皇皇子,理应匡扶社稷,问鼎江山啊!” 苏白齐冷冷的笑声传来,笑声中他說道:“天下事与我何干?徐教主,魔医紫月在东海之滨。這個女娃的病是拖不得了。” 东海之滨?徐慕容還想再问时,苏白齐的人影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山谷中只回荡着苏白齐运足内力年的一首诗: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林语轩哭声渐止,听到這首诗,喃喃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她突然想到,十年前,正是在這碧露山巅,自己在紫月面前念的這句诗么?只是,十年前他還在自己身边,十年后。他却连见都不想见自己一面。 世事变幻,莫不如此。 林语轩心内凄惨。也不与徐慕容說话,轻轻摇头就牵着宁素儿的手往山下走去,苏白齐走的是“仙难度”這一侧,而林语轩走的正是魔医谷通往川蜀境内的那條芒肠小道,人生的分岔口,两人又一次错過。他俩人,這一生,终究還是背道相驰的。 徐慕容眼见两人终于還是形同陌路,心中微微一叹。随即转头冲朱雨玄和宁悠悠說道:“走吧,咱们去魔医谷,然后就去东海寻紫月。” 朱雨玄和宁悠悠還沉浸在苏白齐那首诗当中,只觉此人行事作风出乎意料,端的是天下间少有的奇男子。两人听到此言,慌忙点头。朱雨玄心中高兴,出门时還不知神医身在何处,沒想到在這魔医谷能遇上苏白齐,更沒想到苏大公子竟将神医下落說与三人听。如今紫月有信,悠悠有救,天下最快乐之事,莫過于此了。 三人踱步下碧露山,不一会就来到魔医谷内。 徐慕容前头带路,对魔医谷那一大片原本富丽现在衰败的建筑不闻不问,径直就走向了十年前大战的那個花园。朱雨玄和宁悠悠各怀心事,一個高兴一個惊奇,也是紧紧跟在徐慕容身后,目不斜视。 徐慕容是近乡情更怯,越离近那花园越是不敢向前,心中不知从那裡涌出了许多情感,堵在喉头,不上不下,脚步也慢了下来,紧紧盯着那花园的入口,眼角竟然有些许晶莹。 朱雨玄跟宁悠悠眼见他神情激动,也不言语,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 良久,徐慕容眼望天空,长叹一声:“相见争若不见,萍儿,此生父亲对不起你,来生定然不会如此。” 朱雨玄宁悠悠听见他凄惨的声音,双目痴痴,望着天空,大雁北飞,空留下一串串的影子。 苏白齐出得“仙难度”,脑中纷乱一团,不知该去往何处。這“仙难度”外是一片荒郊野林,极少有人烟,苏白齐眼见如此悲怆,心中伤感,长啸一声,那啸声久久在山林间徘徊,不愿散去。 苏白齐长啸過后,却蓦然听到人语,噪噪杂杂,像是一群人。 苏白齐心内诧异,紧赶两步,转過一棵树,就看到果然又不下三十個人,老老幼幼,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竟是逃到此处的难民。 那群人自然也看到了苏白齐,见他衣着考究,必是富贵人家出身无疑,他们不敢与苏白齐对视,都低下了头,就要继续前行。 苏白齐拉過其中一個人,问道:“這位老乡,你们這是去川蜀么?” 那人跟苏白齐差不多大年纪,却明显沒有苏白齐那种气质,他伛偻弯腰,不敢看苏白齐,嗫嗫道:“這位公子,如今鲁东境内两個老李家打仗,咱们這些认可吃了苦头,听說川蜀是当今皇上的故土,境内沒有战争,還有個易大财主乐善好施,专一收留咱们這些苦哈哈,咱们就从鲁东不远万裡赶来了。” “易大财主?”苏白齐微微一怔,心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问道:“這位易大财主是男是女。” 那人也是一愣,只听說過易大财主。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不過易大财主。既然有权有势,应该不会是個女的吧,再說了,女的怎么会抛头露面,他也不說自己并不知道,当下直接答道:“易大财主,自然是個男的,哪有女的抛头露面的一說?” 他說的是自己的揣摩。但苏白齐听来却是另一种意思,易大财主必是個男的,你怎么能觉得那是個女的。 苏白齐心中微小得希望再次破灭,自己也是微微一哂,太能联想了,天下姓易的多了,怎么能是她呢?何况自己当年眼睁睁的看着她在伊如烟的怀中断气,自己,是痴心妄想了吧? 他自個儿在那沉思,那群人却都是不敢移动。站在原地,深怕苏白齐還会有什么問題。 良久。苏白齐缓過神来,见這些人還沒走,一個诧异,问道:“老乡,你们怎么還不上路?” 那群人也不答话,闻言就转身走开,偕老带幼向川内行去。 苏白齐眼望他们的背影,虽然潦倒避世,但并不是孑然一身,唯独自己,上天入地走遍天下,也只不過是形单影只而已。 他心下悲凉,寻思着這十年间一直不敢去听雨阁,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月夜,易水寒在他怀中熟睡的场景,也是那一夜,他决意忘掉過去,开始新生,只是造化弄人,两人那夜之后的再见竟然是诀别。他再难自已,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故地重游,那個小楼還在么?那梅花下還有醉红颜么?那桂叶上的剑痕呢?只是那個红衣女子再也不会在了。 苏白齐思起往事,欲发的怀念那個女子,迫不及待想要去扬城外白庐山上听雨阁去寻找那過往的痕迹。 他近十年功力大进,不知不觉五日之后,便来到扬。扬城内十年前本是繁华异常,商贩林立,也是武林人士心中的圣地,人来人往,各色人等一应俱全,是大和王朝京都之外第一大城,如今也是连年受战争之乱,人烟稀少,城池衰败,大街上的行人也是寥寥无几。 十年前朝廷征讨雨墨门,這裡正是主战场,是以所受损坏比起如今的鲁东陕省函谷等地是有過之而无不及。 如今于南秋起兵江南,扬也算是雨墨门的地盘,而于南秋对扬感情颇深,是以一直想要修复,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举倾国之力想要扬回复往日繁盛都是虚妄,更莫說于南秋也只是如今天下的一方豪杰而已。 只是在他的经营之下,扬虽未现往日荣光,也不似十年前那等人间地狱。 大街上不少士兵在来回巡逻,苏白齐虽不问天下事,這一路行来也听說朝庭兵马在鲁东大战李宗才,李仇储赴陕西求援還是杳无音信,于南秋为防朝廷大军顺势南下,是以进军扬,将主寨也暂时驻扎此处。 這当年的雨墨门所在,眼看又要变成修罗战场了,于三弟为人义气,林老门主跟众位师兄弟当年死在朝廷手上,他即使胜不了朝廷,也必不会投降,玉石俱焚,也许就在鲁东李氏父子失败之日。 他长叹一声,不愿遇上故人,以袖遮脸,穿街走巷,就要从扬东门去往白庐山。 东门外倒是聚集了不少难民,如今天下大乱,有很多地方的难民都赶往川蜀躲避战争,扬城也不例外,十停人走了已有三停,如今剩下的七停人眼看雨墨大军到此,心中也知必有恶战,是以纷纷想要出城逃往川蜀。 于南秋心中城内人手少了,以后连招兵都难,只是他侠义心肠,也不想逼迫這些平民,任由他们离去。 可是毕竟身处乱世,又是一方义军,奸细還是要防的,是以于南秋下令难民出城直走东门,而欲进城,只走西门。是以苏白齐去白庐山也只能是西门进东门出。 可是,于南秋虽是如此想,不代表他手下的将领谋士也如此想。如今他手下就有個谋士姓梁名宅的就暗地裡吩咐下来,进城的一概不拦,出城的人却要一系列文书证明,否则概不放行。 百姓们哪知這是梁宅的计策,心裡也是无奈,有的人想着川蜀路途遥远,路上還不知道发生什么,反正這裡也是自己的家。不如就不走了。如此下来。倒有三停人留了下。 可是。還是有人不论艰难,一定要逃离战场,因此东门出城每日都是排着一條长长的队。 苏白齐到东门时,那裡的队伍竟长的看不到头,苏白齐站在队尾,眼见這队伍前进的如蚂蚁一般,他心裡装着事,哪有耐心去等。本不愿在人面前显露功夫,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下足尖一点,那五丈多高的城墙竟是一跃到了中间,他脚下加力,一踩城墙,第二下就到了城头。 那些百姓哪见過如此神功,都看的痴了。那些兵丁们却是反应過来,大叫道“有奸细”便是十個一群五個一伍的追出了城,苏白齐高处看下,這些士兵虽是突逢大事。却是行伍不乱,于南秋统兵之术可见一斑。 他不愿与這些士兵交手。一跃下了城头,脚下一加劲几下兔起鹘落,便已经沒了踪影。 那几個十人队五人队追到城外,却是眼前空空,人影一個也无,纷纷诧异,不明所以,也只好先去向大帅禀报。 苏白齐眼看那些士兵沒有冒险追来,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惧這几個兵丁,但一来這些是于师弟的人,伤了和气不好,二来交上手之后,势必要惊动于师弟,他如今心灰意冷,也不想再重遇就旧人了。 于南秋此时正在扬城内原雨墨门所在府邸与帐下众将商谈如今鲁东军情,朝廷兵马势如破竹,李宗才节节败退,如今只能据守济南,苦待援兵,可惜陕西张老虎援兵迟迟不到,其余几方势力张十二只知避战,莫說出击救援了,成万千自成一派,不与众义军结盟,江北胡不屈势力最为薄弱,虽已在救援途中,但也只是杯水车薪,难有大用。于南秋這一边虽是唇亡齿寒,可惜也是自身难保,一大半势力用来抵御川蜀信王大营的进攻,虽有心救援,却也力不从心。 众将苦思良久,也是毫无头绪,不知该怎么办,于南秋端坐上位,摇头叹了口气,刚要說话,门外进来一亲兵,拱手朗声道:“报大帅,城内有情报。” 于南秋微微皱眉,心内思道,会是什么事,朝廷兵马如今全力攻打李宗才,难道是济南大营被破?他赶忙挥手道:“免礼,什么事?” 那亲兵闻言答道:“刚才城内奉命封锁东城门姜瑜元帅麾下士兵来报,有一個白衣男子,三十多岁,身手了得,飞跃城墙,往东去了。众人追击不及,如今已经走远了。” “飞跃城墙?”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這人竟有如此身手,那五丈多高的城墙竟是說過就過? 姜瑜出身贫民,加入雨墨门义军后却是屡立战功,如今俨然已是于南秋之下二号人物,他不待于南秋說话,便已站起身来问道:“是不是朝廷锦衣卫的探子?” 那亲兵摇摇头,道:“拒元帅手下士兵形容,此人衣着考究,气势逼人,身手出神入化,绝不是锦衣卫那些奴才能及得上的?” 那些将领皆是百战出身,从血和火裡過来,深信一個人身手再高也不可能敌得上千军万马,闻言都有些吃惊,那东城门防御严密,那人单枪匹马,竟能過去? 于南秋微微沉吟,扬城往东自然是白庐山,相传当年听雨阁便在那白庐山中,苏师兄当年的书信裡也提到過。這人穿越扬城去往东方,莫非是去听雨阁?那么他跟十年前的旧事有关么?三十多岁,白衣男子?莫不是苏师兄?只是,苏师兄十年来音讯全无,怎么会突然再次处现身? 他自然知道他当年的苏师兄便是先皇唯一的皇子,深知此人如今必然对义军大有裨益,纵使這人不是苏师兄,如此高手,自己也要去会一会,他如今虽身为一方义军大帅,当年叱咤江湖的豪气却是一点未减,想到此处,他主意已定,看下帐下诸将,开口道:“既然此人行踪诡异,說不得,我便去会一会他。” 众将闻言都是一惊,姜瑜已是拱手劝道:“大帅何出此言?如今你這一身,寄托咱们雨墨军数十万兄弟的性命,怎能犯险,末将不才,愿代大帅走上一遭。” 于南秋摇摇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不亲自去是断然不会放心的。” 众将闻言都是一愣,一個個小小的密探,即使身手惊人,怎么能称得上关系重大呢? 于南秋眼见众人疑惑的表情,也不解释,微微一笑。 众将眼见大帅說得如此郑重,但還是感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纵使背后真有玄机,大帅也不必自身前往,当下左右先锋将领赵学遇跟秦皖愁出席又要劝說。 于南秋眼见众人又来相劝,脸色一沉,斥道:“本帅主意已定,众将莫要再劝,本帅只是去去就来,再說,以本帅的身手,這天下也沒几個人能伤得了我。”他往下一看,见姜瑜立在当场,表情凝重,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微笑道:“姜兄弟陪我走上一遭。” 姜瑜闻言点头,答声“遵命!” 于南秋又看向一直坐在自己旁边闭目养神恍若什么事都沒有发生的梁宅,温和道:“城中之事,就暂烦梁老先生代为处置。” 梁宅這才睁开了眼,微笑点头,客气道:“大帅但去无妨,城中一事,梁某人必定不负所望。”說到這,他微微眯眼,似有所悟,突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话:“此次前去,還希望大帅能带来個好消息。” 于南秋心内了然,這梁宅活了大半辈子,江湖事朝堂事也很少能瞒的了他,如今自己执意前往,他定是心裡已有计较,他也不答话,跟梁宅相对一笑。 帐下众将眼见两人如此,都是不明所以,唯独姜瑜微微低头,若有所思(。。) 2011()拒绝弹窗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