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8章 你们不需要青天大老爷,我們也不能当青天大老爷
“哦,吴***你也在?”
“我刚到一会,怎么,发改委的闻讯会延时了。”
“早结束了,我去了市驻京办一趟,出了点小問題。”
“坐下說吧。”吴越指了指边上的沙发,“什么小問題要惊动你市长亲自去?”
“有几位上访户闹出了动静,市驻京办比较被动。”
“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安置在驻京办了,有关部门的同志正在做說服疏导工作,准备過几天就遣送回池江。”李新亚无奈何的摇头,“都是信访办挂名的老上访户了,一年总要闹腾几次的。”
“老李,上访的問題,我們市委市政府要高度重视的,堵不如疏,要变被动为主动。信访办的同志不能老是坐在办公室,相关部门也要联动起来,在全市范围内,搞几次下访,群众有什么困难、冤屈或是不满,可以第一時間得到解决。在這個問題上,不能搞和稀泥、推诿和高压政策,坐视不管只求表面太平,群众的怨气越结越深,最终必定产生越级上访的行为。”
“吴***,有些上访户存在你所說的情况,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人是要求太高,政府不能满足,就要闹。底下的同志也很难为。”
“老李,這個情况的存在我不否定,但总是占少数吧?主流是什么,還是我們政府有关部门的同志沒有及时听取诉求,沒有及时解决掉問題。目前上访主要有哪几個方面?”
李新亚略微思考了一下,“拆迁补偿、歷史遗留問題、医疗事故、冤案错案、执法不公等等。”
“老李,這些問題大部分应该在地方就能解决好的,为什么群众要把問題反映到京都来?根子還在我們有关部门同志的身上。如果真正树立急群众所急,想群众所想的工作精神,還用在京都截访?我看呀,是我們有些同志把工作做颠倒了,不从源头上下功夫,却把精力放在了截访上。”
“现在离晚饭時間還早,老李,我們一道去市驻京办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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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江驻京办比省驻京办的规模小了许多,也不在相对租金高的商务区,而在比较隐僻的地段。
车子东绕西绕,开了半個小时才到。
听說***要来,驻京办上下紧急动员,尽量以最佳的面貌出现在***面前。
池江驻京办主任严守成,一手抹着汗,一手指点着工作人员,有时嫌他们手脚慢,就亲自动手帮忙。
驻京办主任要出成绩,无非两條,一是完成好上京公干领导交付的工作任务,二是接待好领导。這次吴***来京都是省驻京办负责接待的,這让他很是失落。
估计市领导快到了,严守成匆匆整理了仪表,带了两位副主任恭恭敬敬站在门口迎接。
吴越、李新亚下车和严守成几個寒暄几句后,被严守成請进了办公室。
“我今天過来是看望上访户的。”吴越接過严守成递上的茶,放在了一边,“他们人在哪裡?”
“吴***,這個工作具体是维稳办的项维涛处长负责的,你稍等,我把项处长叫来。”严守成赶紧离开去叫人。
“吴***,项维涛是市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截访工作具体有政法委牵头,***司四家定期派人常驻驻京办。”李新亚介绍起情况来,“這些同志三個月轮换一次,工作還是比较辛苦的。”
“這個我了解。”吴越点点头,“但是局面要改观,源头工作做不好,派最多的人驻守也不能解决問題。抓了、遣送、再来、再抓、再遣送,這個怪圈何时才能打破?”
吴越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而且我强烈反对,有些部门的同志为了截访政绩,动用京都一些黑恶势力参与這個工作,還有我們地方的***部门为了一劳永逸,对老上访户实行劳教的惩罚措施,這么做只能变相造成干群矛盾,造成群众对我們政府的不满。這种粗暴的工作方式引发的后果相当严重,我认为這些部门同志的行为等于给政府摸黑。”
正說着,严守成带着项维涛敲门进来。
“吴***,李市长。”项维涛打了声招呼,站在一旁。
“项处长,這批上访户,你们是怎么处置的?”吴越问。
“吴***,都是集中关押,专人看守,进行政策宣传和法律法规的学习,等他们有所悔改,就遣送回地方由当地***机关负责。”
吴越眉头一皱,“带我去看看。”
“這——”项维涛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严守成。
“吴***,关押点有些远,是不是明天過去?”严守成壮了胆提出建议,他当然明白项维涛的尴尬,那地方不准备准备,吴***看了還不雷霆大怒?
“明天有明天的工作。”吴越站起身。
李新亚插上一句,“吴***,晚上余总還要過来呢。”
“這個沒关系,都是老朋友,晚一点也无妨。”
吴越坚持要去,自然沒人再阻拦,关押点說有些远,其实大半個小时车程也到了。
這是一個旧小区的自行车车库,小区原住户基本都搬离了,车库也就空置了下来。
车库门上着锁,门口站着两個神色警惕的年轻人,走近些,可以听到裡面隐约传出的读书声。
项维涛上前跟两個年轻人說了几句,一個年轻人赶紧打开门锁。
吴越走进去,看了看:约摸三十多個平米,半個摆放了长條桌,十几個人坐在长條桌前,每個人面前都摊着书和纸笔;半個放着一张张凌乱的地铺,地铺上都是些脏兮兮的衣服及生活用品。
车库裡光线昏暗,空气浑浊,散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仔细看,车库最后面還有個拐角,隔成了一個房间,裡面亮着灯,似乎有几個在裡面。
也许见惯了人来人往,這十几個人看到吴越几個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读起面前的法规读本。
吴越快步向亮着灯的房间走去,站在窗前看进去:一個中年人被反铐在椅子上,另外两個人正在问着什么。
吴越抬手敲了敲门,裡面一人走到门边开了门,虽說不认识吴越,可见到项维涛老实的跟在后面,知道是市裡的领导到了,慌忙问好。
“這是什么情况?”吴越指了指反铐着的中年人。
项维涛赶忙把吴越、李新亚的身份介绍了。
“吴***,他叫王爱根,十多年前儿子挂水過敏死了,当时已经处理過,可他认为政府处理不公,从那时起就一直上访,這次他偷偷来京都,图谋在部委门口实施自伤自残的行为——”
吴越摆摆手,打断汇报者的滔滔不绝,“把手铐松开。”
“吴***,他有攻击***的。”汇报者劝阻道。
“把手铐松开。”吴越再次道。
吴越的声音很冷,汇报者有点手足无措,好一会也沒打开手铐,還是项维涛上去帮忙才成功。
“你是王爱根同志吧,你好,我是池江市委***吴越。”吴越递上一支烟,“你有什么冤屈不满,跟我說說。”
“你是——市委***?”王爱根沒有接烟,浑浊的眼睛看着吴越,突然手一撑,站了起来。
边上的人一阵紧张,有几個甚至亮出了警具。
“嗯。”吴越很不满意地向两旁扫了几眼,那几個跃跃欲试的,立马安静了。
“青天大老爷呀——”王爱根扑通跪地,拉住吴越的裤脚,连连磕头,一面哭号,“青天大老爷,你要为我做主啊——我儿子死得冤,我爱人工作也沒了,我、我活不下去了——”
“坐起来說话,慢慢說,我好好听着。”吴越把王爱根扶起坐在椅子上,吩咐边上的人,“端杯茶来。”一面又跟李新亚說,“李市长,你也一道听听。”
“青天大老爷——”
“抽根烟,抽根烟。”吴越把烟递上去,這次王爱根接了,吴越又打着火,帮他点上烟,再给李新亚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王爱根同志,你们不需要青天大老爷,我們当干部的也不能做青天大老爷。”
“***,你這话,我不明白。”王爱根摇摇头。
“王爱根同志,你這一声青天大老爷给我很大压力呀,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群众却需要青天大老爷,這是我們工作的失败呀,证明我們的工作存在了许多不足的方面。”吴越吐了一口烟,“群众宁可把希望给予戏文中的所谓青天大老爷,也不把信任给予我們政府干部,這裡面有许多东西值得我們深思。如果這個社会要靠所谓的青天大老爷才能给群众以安全感,以声张正义和诉求冤屈的渠道,那么我們的政府就是不合格的政府,我們的干部也是不合格的干部。”
旁边的李新亚边听边点头。
外面的上访户听到裡面的动向,也停止了小和尚念经,一個個转头看着吴越這边,任凭看管人员低声呵斥也不管用。
吴越回過头看看,“我們出去說,有些话我也要对這些同志讲一讲。”
看管人员赶忙搬来椅子,布置了一個简单的会场。
听說来得是市委***和市长,上访户们沸腾了,车库裡一片噪杂。
吴越抬起手压了压,“同志们,你们有什么問題要向我或是李市长反映,可以写材料递交给我和李市长。”指指边上的项维涛,“项处长,你具体负责啊。”
“好好。”项维涛立即表态。
“同志们很抱歉,這次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听你们反映問題,我来京都是为了池江即将开工建造的汽车项目,時間比较紧张,事情也比较多。但是回去以后,我会组织市委市政府相关部门的领导同志亲自听取你们的反映,我和李市长也会亲自接待你们的。這在池江要形成一個规章制度,那就是领导的接访日,每個月甚至每一周都会在固定地点,有部门领导和市委领导亲自坐镇接访,你们所反映的情况会及时集中研究处理的,处理意见也会及时反饋给你们。”
說着,吴越笑了笑,“当然,我和李市长接待的第一批,就是你们。今天是五月六号,四天后,也就是五月十号的上午,我和李市长会分别在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室等着你们的到来。”
“吴***,具体的领导接访日,回去后要开会确定下来。”李新亚接上话茬,“接访所汇集的問題,也要有一個具体的解决指标。”
“对对,要量化,杜绝推诿踢皮球的现象发生。”吴越表示同意,看着下面,說,“如果問題的解决,你们還不满意,我建议你们可以走法律途径去法院。在這裡,我可以明确的表态,我支持民告官,也绝对不干涉法院的审理和判决。要是你们中有谁走出這一步,到时候我亲自去观摩审理。”
“但是在這裡,我要强调的是,法律途径解决是最后一步,摆出事实依据,公正判决后,继续越级上访,那就是個人的认识問題了。政府也会依照相关法律法规给予必要的处理。”
“吴***,你能确保法院审判公正嗎?”有上访户在底下问。
“公正都是相对的,這個世上沒有绝对的公正,但是我会尽我的一切努力,保证最大限度的程序公正、审判公正,關於你们的审理情况和判决情况,都可以面对社会公开,有什么不公正,舆论会作出反应的,這一点請你们放心。如果說你们担心法院的判决,那么社会的反响将会作出你们希望看到的公正。”
“吴***,你的意思,社会反响如果說不公正,我們還能继续上告?”又有上访户问。
“如果出现這個情况,那就是我的责任,我会召集有关方面的同志做专题的研究,会請你们参与,共同解决。”
“要是真能像吴***說的那样,我們不上访也行的。”
吴越笑笑,“說一千道一万,不如一桩事实說话。”看着坐在第一排的王爱根,“王爱根同志,今天的時間留给你,說說你的事。”
“***、市长。”王爱根一脸痛苦,“我的情况是這样的,我儿子小学一年级,就是十三年前的冬天……”
這段话,王爱根這些年說了不知多少遍,可每說一次,他的心都要痛,泪早就流干了,眼睛也早已哭坏,现在再有啥流出来,只怕就是血了。
吴越放下烟,认真倾听,脸色严峻,眼前這位中年男人无疑是执拗的性格,但是性格的扭曲和偏执大都是失子之痛引起的,当年有关部门的麻木和冷淡也是推手。
作为一起典型的医疗事故,当时的处理确实過轻了,也难怪王爱根至今不服气。
“如果你反应的情况属实,那么医疗事故的定性是正确的。处理不得当,這個我要等相关部门把以前的卷宗提取出来看后,才能给你明确的答复。”吴越征询身旁李新亚的意见,“李市长,王爱根爱人的工作,应该恢复,她是幼儿园的保育员老师,因为丈夫上访受牵连,這不妥当。”
“是的,应该恢复。”李新亚沉吟道,“现在幼儿园公办的比较少,還有他爱人有這個心灵创伤,是不是幼儿园能够接受,還是個现实問題。”
“工种岗位都可以适当调整,他爱人安排进其他单位也行,王爱根同志嘛,先把低保解决了,毕竟還有個家庭要负担。”吴越看着王爱根,“你现在有個女儿吧?”
“后来生了個女儿,现在也读二年级了。”王爱根回答。
“失去了儿子,我知道你们夫妻很伤心,但是失去了也回不来,既然還有女儿,就应该把女儿放在第一位考虑了,好好生活、好好抚养女儿才是你们真正要做的。”吴越很诚恳道,“以前的問題,我們尽量帮你解决,尽量让你满意,但是你還是一位父亲,必须要履行一位合格父亲的责任,你爱人的工作,刚才我和李市长商量了,会马上给予解决,你呢,先解决一個低保,等到思想包袱放下了,我认为還得奋起呀,男子汉大丈夫,是家庭的顶梁柱,你爱人、你女儿都在盼着你、看着你。”
“吴***,這些我不是沒想過,可我一想到我那死去的儿子,一想到他死不瞑目,我就啥事也提不起劲头。”王爱根擦了擦红红的眼角。
“我理解,我理解,丧子之痛呀。一個鲜活的小生命,几分钟前還跟你撒娇,叫你爸爸,转眼就阴阳相隔,這份痛苦,相信在座的同志们也能体会。因为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的,如果孩子得的是绝症,那无可奈何——”吴越深表同情的叹了一声,說,“請放心,我忙完京都的工作回池江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你的問題。当事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当事单位该给予什么赔偿就给予什么赔偿,一切按照法律来办。”
“青天——***,我谢谢你,我們一家都谢谢你,我那死去的儿子更要谢谢你。”王爱根又要下跪。
吴越走過去,握住王爱根的手,“不要說感谢,我很惭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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