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9允许我叫你一声妈
比神還强大?
這家伙怎么可以那么自大!
萩原凛子仿佛沒眼看他那样,把视线投向中庭。
此时夜深人静,庭院的树叶沾着雨滴,照明灯的照耀下,叶片闪亮得像洒了一树玻璃珠。夜空中的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开了,凛子深呼吸了下,那清新舒爽的感觉,仿佛生来第一次呼吸。
她一副不想說话的样子,橘清显也不好强行找话题。
“Heyjude”
“Don'tmakeitbad……”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打量女同学住的地方。
普通的日式住宅,通庭院树木葱茏的,中间的小水池就像一块银色的镜子。夜空很美,天空澄澈悠远,空气晶莹透亮清新。轻盈的空气波浪般缓缓地游动,似乎在高处是自由自在的。
橘清显发现周围慢慢有人围观過来了。
看似大学生的青年在池水旁边溜着一條大狗、一個老太婆坐在台阶上织袜子并从眼镜后面瞟過来、几個阿姨看着远处這对小男女說着八卦、年轻的女人在屋子裡轻声地哼着歌,不时笑出声来,影子印在窗帘上。
凛子還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视线留意着住在這裡的邻居。
她纤细的身躯在夜空下显得特别单薄,清晰美丽的那一面很好地呈现了出来……橘清显偷偷看了她几眼,忍不住问:“你再不說话,我們就要被误认为是在谈恋爱了……”
“……眼睛瞎了的人才会和你谈恋爱。”
萩原凛子朝他投了一道冰冷的视线,随后很头疼地揉揉眉心,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织袜子的老婆婆那要了一個浇花壶。她从水池裡装了水,弯着腰,给墙角的几株蔷薇浇水。
她的动作非常可爱,水珠在月光下呈现出银色的质感。
橘清显来到在台阶上,不由自主地欣赏起她的轻盈和灵活来。老婆婆把目光从她的袜子上挪开,抬头朝他瞅了眼:“少年,你是凛子的男朋友嗎?”
橘清显微微一笑。
“她呀,就像小猫一样地跑来跑去,精力真好……”老婆婆和蔼地笑着,說了些少女小时候的可爱事迹。
橘清显偶尔会问上一两個問題。
从老婆婆的嘴裡,他知道凛子的母亲在东京,很少回镰仓,少女从小就是這裡靠着這些邻居的照顾长大的……据說她和母亲很少交流。
萩原凛子浇完了花,提着水壶回到這边。
瞧着橘清显在和老婆婆說话,她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冷笑,那双稍稍有点褐色的瞳孔危险地眯缝着。她沒說话,但她脸,似乎在說:反正我知道,你们是在夸我。
“妙!”橘清显笑道,“原来你真的是小猫。”
“……”
萩原凛子瞪他一眼,忽然变得有些害羞了。
她垂长长的眼睫毛,走過来,拉着橘清显的袖子往另一边走去。老婆婆那温柔和祝福的眼神,使得她脸稍稍有些红了,橘清显還是首次从她脸上发现如此富有变化的可爱模样。
但沒過一会儿,這张脸却忽然沒什么兴致了。
那种几乎是放弃了般的表情,使得她变得更大人气了,变得严肃和安静。橘清显跟着她走到院子最安静的角落,她稍稍调整了下情绪,才转過身来,朝橘清显做了個狡猾的鬼脸,喊道:“你這家伙蠢得要命!”
“至少比你聪明……”橘清显耸耸肩。
萩原凛子像只小野猫那样,脸上又出现了挑衅的,几乎是无礼的冷笑。
看得出来,有时候的她想在橘清显面前扮演一個有礼貌的、有良好教养的小姐的角色。但橘清显真的太可恶了,她就懒得装了。
“就在月姬夫人身上定胜负吧!”少女看着橘清显下战书。
“好!”
橘清显直接接下了。
萩原凛子那双坦率明亮的大眼睛,变得勇敢起来,目光深邃而又跃跃欲试。
产女幽灵不是日本原本就有的妖怪,而是从中国传過来的,中国的姑获鸟,也会抓小孩,传到日本后名字沒有变成日本风格,但性质也沒有改变。
這种妖怪普遍认为是生产死亡的女子变成的。
抓小孩不是为了绑票勒索,也不是为了吃,而是抓来当自己的孩子。
凛子小姐回忆着脑海裡的妖怪传說。
有個穿白寿衣、披头散发的女子幽幽地站在柳树下,那就是死人——這样的想法铭刻在心中,刚才在环境中看到的月姬夫人,就是這個产女幽灵的形象。
可为什么会有产女幽灵的出现呢?
萩原凛子想起了额田神主经常提起的一句话:仇恨一旦积累,就会化为妖孽;眼泪一旦凝结,则会化为鬼怪。
但凡是魑魅魍魉,都和人心的黑暗面脱离不了干系。
生产死亡的女子,仇恨凝聚成妖孽;
失去孩子的女子,眼泪会化为鬼怪。
就算普通的小事,一旦在意了,都会耿耿于怀。
何况是這种改变人生的大事。
月姬夫人的情况是怨恨家族给自己的使命,所以内心了仇恨,還是失去了孩子内心变得偏执疯狂?如果是前者,应该会报复松平家,如果是后者,那就应该到处去寻找或者掠夺孩子……但两种迹象都沒在月姬夫人身上出现。
她纵然内心已经有了魑魅魍魉,可她明面上只是安安静静地,孤独地迎接着死亡的到来。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
萩原凛子紧紧地思考着。
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呈现莹白的雪色。
“对了……”橘清显折了一根长树枝,拿在手裡像剑一样挥着,“我好像想起一点东西,和产女有关的。”
“是什么?”萩原凛子脸上露出由衷开心的表情。
“我先說說我的观点吧。”橘清显挥着树枝,探出身子,“在日本,产女幽灵和从中国過来的姑获鸟定义混淆在一起,是托了某個人的功劳,是他将二者定义为相同之物。”
“哦?”凛子小姐眼裡浮现出惊讶,“你怎么会知道這种事?”
“碰巧而已。”橘清显难得谦虚一回。“這种事虽然沒法百分百断定?但是就目前来說,我知道的应该是不会错。”
“是谁?我們可以拜访一下他的后人看看。”
“……是,林罗山。”橘清显表情有些怪异。
萩原凛子一愣:“等等。你說的,是那個林罗山?幕府儒官的代表,林家之祖,那個林罗山?”
“……沒错。”橘清显点头,“就是江户初期的儒家,幕府儒官林家的始祖。前后总共服侍過家康、秀忠、家光、家纲四代幕府将军的长寿学者。”
“难怪你会知道。”
“都說了碰巧。”橘清显笑了下,“翻德川家人物志的时候,了解過這個名气很大的名物学家。”
萩原凛子花了几秒钟時間才回忆起“名物学”是什么玩意。
顾名思义,這是研究与探讨名物得名由来、异名别称、名实关系、客体渊源流变及其文化涵义的学科。调查名称与实际状况,并检验名实是否相符。
“這样的人应该很厉害吧……”萩原凛子由衷地叹道。
“這倒也未必……”橘清显啧了声,表情有些嫌弃,“作为朱子理学在日本大范围传播,并且使得朱子学成为江户朝廷官学的罪魁祸首,林罗山值得被后人骂几百年……”
萩原凛子眼角微微抽了下。
确实,程朱理学在后世的争议相当大,但怎么說也是你家先祖的手下啊……你這会不会连德川家康一起骂了?
“我很难不认为,神君的思想,也是被朱子学所影响了,這从根本上导致了江户幕府的结局和深受程朱理学影响的中国明清朝代结局高度相同……”橘清显說着,手上的树枝一扔,“腐朽保守的思想,让德川幕府三百年的功业土崩瓦解,黑船的到来使得名声、财富与权力落到了浪人武士和外藩书生的手中。”
萩原凛子听了后,迅速說道:“可浪人武士和外藩书生建立的政权和社会不到百年便灭亡了,比江户幕府的统治還短。”
“幕府的时代被美国的黑船颠覆了,浪人晋升为华族的新日本军国被美国的飞机粉碎了。建立在儒教基础上的江户文化,直至政权灭亡后仍是国民的醒世木铎……”橘清显說着自己的见解。
“哈哈~”
凛子先笑了出来。
橘清显也跟着笑了。
两個小孩都忍不住发出了卖弄的,无缘无故的笑声——世上最美好的笑声。
這是精力充沛的年轻生命的欢乐象征。
遛狗的大学生路過时,满脸见鬼了的表情:现在的国中生聊天都是這种话题的嗎?
“……咳咳,T桑,我們跑题了。”
“……我知道,你让我再笑一会……”
橘清显又笑了一会,才接上刚才的话题。
“林罗山写了一本叫《奇异杂谈集》的书,裡边提及产女之时,列举了鹰、游隼、鹞、黄、苍、鹫、嶕鹰等鸟类与产女的关系,并逐一加以驳斥。最后引用了《本草纲目》關於姑获鸟的传說,既’死去的产妇的执念所化,抱着婴儿在夜裡行走,怀抱裡婴儿的哭声就化成了姑获鸟的叫声。’从這本书开始,在日本,产女幽灵的形象就逐渐和姑获鸟绑定在一起了。”
“可现实并沒有這种鸟。”萩原凛子抱着双臂。
“林罗山說,姑获鸟是鵺。”
“鵺?那是《平家物语》裡记载的一种妖怪。它拥有猿猴的相貌、狸的身躯、老虎的四肢以及蛇的尾巴,沒有翅膀却能飞翔……”
“是的,因此鵺也有虎鵺的說法,是一种夜啼凶鸟。虽然它长得和鸟一点关系都沒有,外形也沒有鸟的样子,但的确被后人称为姑获鸟……”
“是因为声音像婴儿啼哭。”
“所以它也有唤子鸟的别称。换句话說,唤子鸟等于鵺,鵺等于姑获鸟,姑获鸟等于产女。”
“等式成立!”
萩原凛子那清丽的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和一個学识渊博的美少年聊天,真是一件叫人感到快乐的事。
“对于不知面目的人来說,它只是一只鸟,至于为什么妖异,是因为不明白它的真面目。”少女慢慢說道,“而对于知道真面目的人来說,它就是祸害人心的妖怪……既然我們知道妖怪的真面目有多少個了,接下来就等着它主动冒头了。”
橘清显其实很想說一句,林罗山就是個狗逼。
你仔细想想,唤子鸟的唤子是呼唤孩子的意思,而产女也只具有产妇意思,和什么幽灵扯不上关系……但为什么会渐渐地演变成了产女幽灵的形象呢?
唤子和产女,都以孩子为媒介联系,指向一個被隐藏起来的核心。
除了林罗山所效力的公家外,普通人哪能知道這些门道,只知道产女是妖怪就行了。
林罗山嘴上說着什么就是仁、义、礼、智,可实际却亲自将产女的形象打成了邪恶的鬼怪,但实际上他和他身处的公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妖魔鬼怪。
站在院子裡,两人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时。
月光悄悄地融汇在夜色裡,安详而温和,就像周围的空气一样。
一切都被照得朦胧,甚至两人的眼球玻都闪着神秘的光泽。风停了,树叶就犹如收起了翅膀鸟儿,一动不动;从地上吹来一股夜间的芬芳的暖流。
就连不远处的海潮声传過来也显得悦耳、柔和多了;小水池上也有倒映着灯光。
“哈~”
萩原凛子忽然打了個哈欠,和橘清显說她困了。
“我得回去了。”橘清显温地說道。
“嗯,走吧……”萩原凛子忍着睡意。
橘清显转身走出院子,往来时的小巷子走去。
月光落在他的脚下,如铺了满地的盐。
身后却忽然传来脚步声,凛子小姐倚着门框,目光朝他的背影看過来。
“你走进了月亮裡,把它踩碎了。”少女喊道。
橘清显继续超前走着。
……他的表情意外开朗。
“再见!”
又是凛子的声音。
“明天见。”
“放暑假你记得来八幡宫,我让额田阿姨教你点东西。”
“凛子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請允许我叫你一声……”
“你总算良心发现……”
“……妈!”
“——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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