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决裂(终) 作者:未知 “殿下,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天都的這一夜很是漫长。 公孙越如愿以偿见到了太子,這一次太子为他沏上了热茶,凉亭内两個人相对而坐,罕见的君臣重逢,却沒有丝毫的温暖。 今夜的“烈潮”再度燃起,东境的“叛党”将因为公孙手上两份名单的流出,而遭受有史以来最大的打击,而這一夜肃杀行动中,无辜遭受牵连的人也绝不会是少数……长夜再漫长,也有黎明时。 天亮之后,监察司就会曝光在天都的光明下。 而迎接這個血腥机构的,势必是激烈的谩骂,唾弃,以及反击—— 公孙面无表情瞥了一眼热茶,還有干净如昨的玉案,上一次与太子的会面就在,却像是過了很久,他轻轻端起茶盏小啜一口,“算来算去,终究還是你技高一筹。” 太子的面容沒有喜悦,只是平静,深入骨髓的平静。 “但仔细想想,公孙也算是完成了诺言。”大红袍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沿着杯盏划了一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最后的脏活,我也做了,那位大司首的手段很干净,今夜的行动一定很成功吧。” 太子不置可否,轻声道:“该死的都会死。” 至于一部分不该死的…… 若要安内,便只能如此——宁错杀,勿放過! “好。那么便算是了却了你一桩心愿,這几年的功劳苦劳,過眼云烟,换来今日的一面,我只想问一句——” 公孙轻轻合上瓷盏盖。 “殿下前些日子对我說的那些话,還算数嗎?” 他望着太子,這個从未食言的男人,此刻沒有与公孙对视。 李白蛟缓缓道:“我不杀你。” 公孙笑了,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来问這個的。” “顾谦。我要问的是顾谦。”公孙越活了很久,他像是天都地下的影子,见過他的人都觉得他活得很“局促”,仿佛有做不完的事情,他永远有下一個要赶去的地点,永远有下一個要审问的人,永远有下一份调查的案卷,天都监察司這個巨大的地底机构,最核心的轮毂就是他,也只有他。 這三年来,公孙越如一只不知疲倦的鹰犬,在唾骂和黑暗中倔强活着,而此刻却长长吐出一口气,以一种无比优雅的姿态注视太子,喝了那盏热茶后,他的体态逐渐松弛,神态也变得柔和,在得知监察司开始清算之后,他心中紧悬的那一根弦终于断开了—— 总归要来的。 公孙坐在黑夜中,像是获得了自由,笑着开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活不活无所谓,顾谦要活,而且要活得很好。” 短暂的沉默后。 李白蛟点头:“我答应你這個請求。” “還有……” “不要让他参与到任何监察司的后续任务当中。我要让他当一個清白之官,远离天都的纷争。天都還有很多青年才俊,昆海楼可以另請人接手。”公孙越面无表情提出了第二個要求。 太子這一次摇了头。 “我无法答应你這個請求。成为什么样的人,是顾谦的選擇。” “這不是請求,是要求。”公孙越笑了,带着讥讽,一個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的人,当然也不会对皇权有所忌惮,他已经一无所有,“殿下,你总是标榜自己是一個‘宽仁’之人,你尊重每一個人的意愿,绝对的遵守诺言。在我看来,這实在太可笑了,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出发点都基于你自己,你是一個绝对自私,绝对冷漠的无情的人,与宽厚,仁慈……沒有一丁点的关系。” 這一连串的轻蔑之语,已是极大的不敬。 李白蛟的神情仍然平静。 他看着公孙越,像是看着一條野犬。 如他這般坐在皇座上的执权者,怎会与一條匍匐脚下的野犬计较? 但心中似乎升起了某种情绪,只是一缕火苗而已。 “我再重复一遍……這不是請求,是要求。” “我要求监察司脱离与顾谦的所有关系,這场烈潮不能伤害到他一丝一毫。此后他也决不可参与到第四司的职务之中——” 残破的长夜下,红袍被风吹拂,如一团将熄的篝火。 “否则我会将你所有的秘密都告知天下。” 公孙越說出了自己想要說的那句话,也终于在那张万年平静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波动。 “關於谪仙东皇决战宝珠山的黑幕。” “關於大隋公主李白桃的失踪秘闻。” “關於您……在春风茶舍第四块砖下埋藏的秘密,所有的大、不、逆。” 李白蛟那张冷漠的脸庞,终于涌现了愤怒,在宝珠山,李白桃,以及春风茶舍這几個关键词出现的那一刻,愤怒的火苗燎原地燃起,這位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胸中“蹭”的一声烧起熊熊大火。 他掌心的瓷盏“砰”的炸碎。 热烟滚滚,雾气袅袅,一颗颗水珠在空中翻滚。缭绕着华服太子,白雾化为一條细狭蛟龙……世人总有一种错觉,提到太子李白蛟,脑海中的形象,還是之前那個日夜留恋青楼画舫的瘦弱登徒子,但事实上他的修行天赋很高,是三位皇子之中遗传皇血最强大的那一個。 他捏碎茶盏,冷漠道:“公孙越,好好的活着,不好么?” “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公孙越面带微笑,他四面八方的空间,都被强大的皇权压塌,翻滚的气浪,随时能够要了他的性命,而這正是他說出之前那些话的原因。 他希望李白蛟能够杀了他。 在這位太子的手下干了三年,公孙越一直想看看……太子盛怒之时到底是什么模样?比起被仇敌围攻,被监察司刑法加在自己身上,不如死得痛快,在临死之前還能看到李白蛟的失态……這真的很好。 “我死之后,将继续有‘眼睛’替我注视着殿下。若是顾谦出了事,或者殿下不答应我的要求,那么這一切的秘密都会被放出来,昭告天下。” 公孙越說话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仍然在笑。 感受着那股巨大的压力……原本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的红袍男人,此刻双手仍然搭在椅背上,只不過身子倾斜了一半,看起来有些滑稽。 皇权压塌了他的一根肋骨,再继续下去,他整個人的骨骼将会被巨大的压力挤压变形,缓缓磨成齑粉。 他会变成一個侏儒,变成一個矮人。 亦或者……变成一個五脏肺腑挤在一起的肉球。 公孙仍然在笑,但他的眼眶渗出鲜血,嘴唇,鼻孔,天灵,都因为這股强大的压迫而渗血,红袍第一次被自己的鲜血所沾染—— “令人作呕的东西。” 李白蛟冷冷的开口,道:“你還不值得本殿食言,本殿不会杀你,但定会让你承受這世上最大的折磨。” 他抬起一只手。 屋阁外,海公公缓步领命而来。 …… …… 铁律符纸收敛的那一刻,天都城陷入了“短暂”的失明。 收敛铁律,或许只需要很短的時間,但想要重新释放铁律的力量,使其盈满整座天都,则是需要一個相对漫长的過程。 背负双手的蝎子辫女童,与二皇子李白鲸,一左一右,就這么视若无人的走在天都大街上。 一道道夜行的影子,在屋脊上空掠過,他们都是监察司的精锐,是春风茶舍花费巨大代价所培养出的棋子,而距离如此之近,却未有丝毫察觉。 這個世界,不仅仅是“眼睛”能够看见。 天都皇城失去了铁律,就失去了光明,哪怕這么两個人如此堂而皇之的走在大街上,也沒有人发现。 一层浅淡的雾气缭绕在女童和二殿下周围。 “死了。都死了。” 女童的目光透過一层层的木板,屋楼,直接望向更远的远方,除了第一间的大宅,此后所去往的每一座屋子,留下来的都只有尸体……這场清算活动已经开始,他们想要实行任何的营救都无意义,在天都城内触发战斗显然是极不明智的選擇。 李白鲸的眼神裡有些惋惜。 他的本意是,在這個 沒人能够想到他们会来的节骨眼上,以“琉璃盏”之力,能够带走一些余力,便是一些余力……但是那位兄长显然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果断。 “我們赶過去,或许能救一些人。”女童說出“救”這個词的时候,蹙起眉头,明显觉得不习惯,于是更换了用词,道:“大概能带走三十個,挑选真正核心的心腹即可,有东门的‘于潜虎’内应,問題不大。” “带不走了。” 李白鲸摇了摇头,“我的那位哥哥,比我想的要清楚。他是故意等到今天动手的。” 女童蹙起眉头。 “他知道的,一切都知道的。” 李白鲸笑了笑,神情变得坦然了许多,道:“毕竟三人中……唯一接触過铁律的,就只有他。我們对于‘铁律’所有的猜测,揣摩,怀疑,都建立在了错误的认知上……铁律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蝎子辫女童沉默了,她的确感觉到了一股被人直接注视到内脏的感觉,仿佛被光明直射,无所遁形,即便是律纸收敛……那股锐利感仍然不曾消灭。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我們也不必藏着掖着。” “先生。”李白鲸轻轻一只手搭在韩约肩头,道:“陪我走一走吧,我要去宫裡一趟。” 女童吓了一跳,讶然看着二皇子。 這具躯壳内似乎藏着两個灵魂,时而天真,时而阴沉……有时候像是一個背负无数人命的大魔头,有时候又天真的像是一個幼稚的婴童,而此刻被李白鲸轻轻拍了一下,她便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两個人远离长街,来到宫殿,宫门为他们而开,长伺的侍者似乎看得见,又似乎看不见,只是遵守着太子提前布置好的安排,一左一右拎着长灯,裹挟着女童和二殿下的雾气就這么缓缓入了皇宫。 一切還是之前的模样。 沒有什么改变。 李白鲸并沒有闲逛,也沒有去往太子所在的方向,他走向了“东宫”,走向了自己母亲齐虞所在的偏殿……這一路走得很顺,今夜宫内似乎沒有什么侍卫,所有的一切都在为他让路。 似乎根本沒有小心翼翼的必要。 铁律早就看到了他。 而太子也早就做好了部署……宫裡的其他位置或许藏着埋伏,但通往自己母亲的方位真的很是太平。 李白鲸来到了东宫,殿门虽开,但寝宫死寂,纱帘紧拂。 一根门锁在内被人锁住。 只不過女童两根手指划過,隔着一扇门,将门锁直接斩断,伴随着推门动作轻柔落地,被女童一只脚钩住,未发出丝毫声响。 李白鲸站在门外。 他将木门推开了一條细狭的缝,却沒有入内。 他就這么安静站着,如一根木桩,伸出的那只手缓缓抽离,悬停在木门之外,似乎有些后悔自己开了门。 短暂恢复了“懵懂”的女童,双手捧着生锈铁锁,惘然看着這一幕。 裡面徐徐溢散出一股她天性喜歡的味道。 李白鲸望向她,柔声问道:“如果待会打起来,先生的神魂需要多久才能苏醒?” 女童眨了眨眼,抱着铁锁,缓缓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瞳的间距逐渐变大,眼神也变得涣散开来。 李白鲸沒有得到回答。 他似乎在思考,在衡量……裡面就是自己的母亲,這一趟来天都,一是想带回当年的旧部,二是想入宫带走自己的母亲,来之前他本以为,后者会更难一些。 但沒有想到,入天都的计划被太子识破,今夜旧部尽遭血洗。 而入宫……却是无比轻松。 接下来带走齐虞,会遭遇到多少阻力?甘露先生修行遇到了一些問題,如今能够以一缕神魂附在女童身上,陪自己入天都,便已是殊为不易,若是在关键时刻不能显圣……麻烦就大了。 這些思量,在李白鲸脑海裡纠缠。 二皇子做出了選擇。 他收回那只手,快步踏入殿中,然后脚步顿住。 之前脑海裡构思的计划在這裡中止—— 月光无法穿過竹窗黄纸,只能投出朦胧模糊的影子,一個悬在屋梁上的瘦削影子,摇摇晃晃,仅仅剩下脖颈与棉帛角力,已沒了气息……太久未曾进食的原因,齐虞瘦的像是一根竹竿,披着宽大的宫袍,看起来像是一只自由的鸟雀——不知她哪裡来的力气,還能把自己挣扎着吊上屋梁。 地上躺着一個被踢翻的木凳。 這一幕安静的画面,却如一枚炮弹。 重重击打在李白鲸的心脏部位。 早已见惯了生死的年轻男人,鼻尖酸涩,感受到了切骨的悲伤,他默默来到母亲身下,把凳子扶正,把那具尸身扶着搂下。 那個原本還惘然的女童,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李白鲸身旁。 韩约那一缕神魂幽幽开口,问道:“太子做的?” 李白鲸摇了摇头。 “不是他。” 母亲死前,還给自己精心画了妆容,嘴唇還含了胭脂,现场很干净,沒有争斗的痕迹,屋外门锁都生锈了,這是母亲花了很大功夫给自己准备的死亡。 李白鲸看着那张煞白的沒有血色的面孔,抚摸着泛着浅淡余温的面颊。 他来晚了一些。 “带她走么?”韩约不含感情地问,“远行至此,我神魂清醒的時間越来越短了,如果太子发动武力……红拂河老家伙不出手,我們可以带一些人走。” “不带了。” 李白鲸摇了摇头。 他放下了母亲的尸体,轻声道:“什么也不带了,這些都留在天都吧。” “先生。天快亮了。” 他来到东宫殿外,看着這片本属于自己的皇宫,语气裡带着一些轻松,最深层却藏着失去一切的悲伤。 李白鲸笑道:“我想起父皇曾经对我說的话。” “什么话?” 韩约蹙起眉头,来到他身旁,一只手扶住额头,神情变得模糊而又凌厉,似乎在两种极端的状态下切转,时而恍惚,时而清醒……随着自己修行境界的拔高,琉璃盏内能够符合條件的身躯越来越少,有些直接在烈日之下灼烧炸裂,有些则是被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流压为齑粉,這具“稚童”是比“书生”更加精粹的容器,只不過美中不足,是精神力的转移還有缺陷,不能在琉璃山外时时刻刻保持清醒。 二皇子看着远远天边,逐渐上升的一缕光芒,劲风伴随着曙光吹拂而過。 韩约皱起眉头,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自己眉心,稚童的眉心燃起一股虚无火焰,犹如青灯古盏,稳定的洞破空间—— 两人的四方,燃起一扇星火门户。 “若一无所有,又何惧一死?” 二殿下感受着天都穿街而来的狂风,一道又一道的黑衣,长袍,弩箭,在宫殿屋檐上空升起,长夜的尽头,這些箭镞对准了他。 而宫内极高的那一处古塔,一個腰挎油纸伞的黑袍男人,单手扶着宫殿钟塔塔尖,站在光明与大日之下,黑衫沐浴黎光,面无表情与一男一女对视。 “我已是一无所有之人了。” 李白鲸望着远方钟塔上站立的宁奕,轻声道:“回去之后,就开战吧。” …… …… 葛清被执法司的持令使者带走。 屋阁外的长街迎来光明,葛清从未觉得有哪一夜,比今夜還要漫长难熬,也从未觉得有那一日,比今日的黎明還要灿烂。 日出的朝阳,蒸发了昨夜雨水,肃杀了旧冬的严寒,直至坐上马车,葛清才有一种幻觉……天都似乎变好了。 這种好,很难用言语去形容。 如果准确来說,应该是变温暖了? 寒冬与长夜一样难熬,但总归会過去……算一算日子,的确到了春至之时,街头的冰渣化了,叽叽喳喳的雀鸣响起来了,這一切都让人恍惚。 例行公事的完成了执法司的对答,对方询问了自己和黄执交往的具体事宜,然后释放了他……一份红字证明交到了葛清的手上,他被证明是无罪的。同时還有一份關於“黄侍郎”的案卷也被交到了他的手上。 礼部侍郎黄执,勾结叛党,意图谋 反,私贩官盐,耕牛,私自与东境琉璃山联络,并且谋划了天都郊外鬼修谋逆杀人的几桩大案……证据确凿,而且逻辑严密,至此葛清不得不相信,自己所谓的“恩师”真的是一個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监察司当场歼灭黄执也是依照律法行事,毫无過错可言——他们在黄执的屋宅中发现了好几具抽干人血的尸体,這位侍郎投靠东境之后默默修行鬼道功法,为了拔高境界,与鬼修勾结,从荒域运来了几個花季少女,来满足自己的私欲,黄执還有人妻之喜……屋宅裡发现了几位面目不明的尸体,男人已被风化,女人亦是被邪法吸干,案卷的最后标注,天都城内部分官员被调遣离职,离奇失踪,便证明与黄执有关,這位礼部侍郎利用职权,专挑颇有姿色的女人下手,而這些女人则是被证实是那些小官的妻子。 具体手段……已经不用再說。 葛清浑身生寒,只觉得脑海裡被一道霹雳劈過,這一切让他觉得恐惧。 “葛大人?”路上的一位同袍,同样是人微言轻的小官,看见葛清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搭话,“您這是怎么了?” 葛清打了個哆嗦,苦笑道:“沒什么,一夜失眠……” “您知道嗎,天都变天了!” 那個同袍拉着葛清,欣喜道:“還记得之前大家传得沸沸扬扬的‘监察司’嗎?” 葛清神情如遭雷击,想起那位组长临行前的交代,警惕道:“监察司……怎么了?” “监察司是真的!”那位同袍,与自己一样穷酸的书生,神情激昂,“這帮烂人弄得天都鸡犬不宁,四处捕风捉影,害得朝堂一片死寂……” 葛清听着觉得一阵害怕……为什么這個家伙敢如此议论监察司……他望着来来往往的街人,自己从执法司出来,发现大街小巷都贴了公告,许多人都在围观,這样的言论似乎并不会招惹祸端,为什么? “殿下查出了這個肮脏的机构,以及背后的主使者。” “监察司大司首公孙越,已经被逮捕归案,那個恶心至极的家伙……可曾想過,自己所做的一切会被曝光出来?怪不得心虚不敢参加殿宴……”穷书生压低声音,讥讽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告诉你,殿下很久之前就在严查了,昨夜终于出手……還记得新成立的昆海楼嗎?殿下狠狠摧垮了监察司,据說昨夜的天都死了很多人呢。” 說到后面,书生有些戚戚然,他昨夜睡得甘甜,可惜沒能上街,目睹這一幕壮观景象,参与到這個伟大的时刻中来。 葛清失魂落魄,来到了那巨大的公文前。 公文上列了许多监察司重罪之人的名字。 自己的“恩师”黄执,赫然在其中之列……而最上方,则是那個猩红的,曾经让天都所有官员都为之厌恶而且畏惧的名字。 公孙越。 這份名单裡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生不如死。 葛清的脑海裡有一個声音响起。 這些东境叛党,当了替死鬼,推动了殿下的一步大棋。 天都众生得到了一個心满意足的解释,太子从未想過要建立“监察司”這么一個肮脏罪恶的存在,這一切都是那個叫“公孙越”的男人的错……于是那個男人得到了最痛苦的惩罚,监察司也被连根拔起。 但事实上……监察司只不過换了一個名字。 那些曾经涌动在天都夜潮下的精锐使者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天都的民众再也沒有看见他们……但庙堂上的每一個人,却依然能够感知到“他们”的存在。 街道挤满了人,葛清像是一只蚂蚁,被人挤来挤去。 他有一种错觉,觉得众生皆是愚蠢的蝼蚁,自己也不例外。 在天都的欢呼声中,太子成功建立了一個超脱三司制度之上的秘密机构,沒有引起反噬……因为一切的异党都被铲除了。 太阳升起来了。 葛清一开始觉得很温暖,现在觉得很燥热,他想要走,却不知道走到哪裡能够避开那一轮大日……走着走着,脑海裡迸出了一個問題。 天都真的变好了嗎? 远方再度响起了轰鸣,街道上挤满了人,将长宁街围绕的水泄不通。 三司的官员齐聚,却阻拦不了民众的潮水,那裡有一辆破烂的笼车,一個衣衫褴褛,破烂如乞丐的男人,戴着手铐脚镣,被困在笼车上,不断有人向着笼车投掷污浊。 “看见了嗎——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孙越!”一個孩童兴奋地向他介绍,然后用力将一筐臭鸡蛋砸了出去,笼车内的那人不躲也不闪,事实上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双眼被剜空,只剩下两個空洞,耳朵一片血污,此刻充斥脑海的应该只有嗡嗡嗡的巨钟鼓荡声音。 公孙越的双手被吊在笼车最上方,脚镣沉重,笼车设计得比他略高一些,以至于他无法平稳站着,只能吊在车上,那身红色官袍早已被扒了下来,浑身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刀口,割地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他的口中似乎含着什么……是一对肉球,笼车颠簸,公孙越不曾咬牙,也不曾呼喊,他含着那对“肉球”十分轻柔。 那是他的眼珠子。 仅仅看一眼,便让人觉得恶心欲呕。 “這是他研发出的酷刑,现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一個中年男人在葛清耳旁开口,厌恶地掷出一块石头,正好砸入笼车,砸在公孙越的肋骨上,那個男人的腰身缩了一缩,表情痛苦地收缩了一刹。 中年男人哈哈一笑,再度掷出一块石头,只不過這一次砸中笼车,沒有伤到公孙。 围观的民众因为“公孙越”的游行而兴奋。 這些年公孙越作的恶太多,太多,以至于当他被“处刑”时,万人空巷来观赏這一刻。 “這個家伙干的坏事太多了,殿下盛怒,要狠狠处罚他。” “已经有文官出了谏书,记载了公孙越的十宗罪,如此多的大罪,律法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葛清随着那辆笼车走了一小截,无论他走到哪,都有人热情地向他介绍。 “你知道嗎,我們都错怪顾谦大人了。顾谦大人是清白廉明的好官,与公孙越从不合污,這一次公孙落马,据說就是与顾谦大人有关,殿下重赏了昆海楼。” 說到某個敏感的名字,听力模糊的公孙,裹满鲜血的面颊似乎都凝固了一刹。 而這一幕,被葛清捕捉到了。 那辆笼车越来越远,但并非是行往刑场,而是通向大牢。 “殿下說,要让他在天都游行三日。以泄民愤。” “此人罪该万死啊!” “殿下已是宽仁大量。” 大日之下,笼车一路驶過,洒了遍地鲜血,斑驳刺目。 那個家伙……真的有這么多血嗎? 還能流三天嗎? 葛清恍惚地站在街尾,人潮缓缓散尽。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他真的只是天都城内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在巨大的舆论潮水下,他已经相信那张公文上所写的一切,已经相信街道每個人对自己說的一切。 可是潜意识裡,仍然有声音在告诉他。 ——這個世界不是這個样子的。 “這個世界不是這個样子的。” 一個轻柔的声音在葛清耳旁响起。 有位披着黑色莲衣的年轻男人,神情疲倦,不知何时,与葛清站在了一起。 “昨夜那些人私闯民宅的事情,对不住了。”莲衣男人沉默一小会,道:“葛清,你也知道……监察司不存在了。他们换了個称呼。” 葛清恍惚地看着年轻男人,失神之下,竟然只是觉得眼熟,与自己在殿宴远远看到的某個身影有相似。 “您……您是?”他喃喃问道。 “宫裡有人给我递了你的文章,讨四境檄文写的不错。你不该在平妖司埋沒才能,来昆海楼吧。”那個男人轻声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谦。” “顾谦……” 是了。那個在殿宴上无比耀眼的年轻大人。 葛清苦笑一声,道:“您是那位阎王的判官?” 沉默了一小会。 顾谦点了点头。 他轻声道:“我和他已经决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