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修佛(上) 作者:未知 雪落之后,其实山還是那座山,与人间、与這個世界裡的每座山看上去都沒有什么区别,露出的黑色崖石也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或者粗糙或者光滑,沒有光泽,沒有生命的气息,沉默的……就是崖石。 宁缺背着桑桑站在山前,看着现出真容的山,看了很长時間,直到金塘上的金色被夜风吹成无数的碎片,依然還是一座山。 佛祖醒来沒有?佛祖是活着的還是死的?等待答案揭晓却不知道什么是答案,這让他很紧张惘然。 “我們赌赢了?” “好像沒有。” “凭什么啊?” 宁缺很失望,很愤怒,一屁股坐到地上,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或者說受委屈的青蛙那样不停地蹬着腿,把身前的积雪踢的到处飞。 桑桑平静說道:“因为佛祖是佛祖,不是猫。” 听到這句话,宁缺沉默了很长時間,他听懂了,也明白了,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和桑桑的猜想,与事情的真相便有出入。 那個關於猫的理想实验,要有個箱子,要有個精巧至极的投毒装置,佛祖沒有道理把自己陷在那种情况裡,那么涅槃是什么? 涅槃依然是量子的叠加态,但与生死无关,只与位置有关,你去观察时,它便忽然出现在那裡,或者這裡,佛祖沒有设计那個可能把自己毒死的装置,但他可以设计别的方法,来让昊天找不到自己。 “我們還是赢了。”宁缺站起身来,看着身前的山峰說道:“看到,佛便在這裡,這座山就是佛祖,毁了便是。” 桑桑說道:“不,佛在众生中。” 宁缺明白她的意思,观察便是确定,佛祖不是纯粹依赖于观察确定属性的量子,有自我意识,那便可以出现在任何位置。 棋盘世界裡众生成佛,便是這种状态的具体体现,桑桑說的沒有错,卖青菜的大婶可以是佛,金色池塘可以是佛,塘柳莲叶可以是佛,就连宁缺前些天亲吻的那只青蛙也可能真的就是佛祖。 這座雪山也是佛祖,而且应该佛祖在棋盘世界裡的中心座标,唯如此,处于叠加态裡的佛祖,才可以保证自己的存在。 但毁了這座雪山也沒有用处,因为佛可以在无数位置出现,移动的比光還要快,沒有人能够真正找到他,自然也沒有人能够杀死他。 宁缺說道:“我們往遥远东方来的时候,這個世界开始颤栗,无数佛开始紧张,开始害怕,证明明這座雪山对佛祖来說非常重要。” 便在這时,金色池塘外围传来道道震动,原野间行来无数佛,其间有数位渡冥河时变化生成的大菩萨,佛威无边。 感应到雪山变化,佛祖露出真容,无数佛与菩萨纷纷盘膝坐在地面,虔诚颂经不止,佛光照亮了漆黑的天穹与山脚。 万丈佛光太盛,便是黑夜一片大黑伞都已经无法遮掩,一层金光镀到了宁缺和桑桑的身上,然后向他们的身体裡沁入。 受佛祖感召,无数佛与菩萨来到东方,便要镇压邪祟,原野间传来一声惊天怒哮,一只数百丈高的青狮迎天长啸,佛光再盛。 宁缺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是因为光线太過明亮,也是因为感觉痛苦,更因为藏在他身体裡的桑桑在這些佛光裡很难過。 他感觉到桑桑的虚弱,乘着青狮和白虎的菩萨,每個都有地藏菩萨那样强大,他知道桑桑再也不可能战胜对方。 “万佛朝宗……” 宁缺望着原野裡气势惊人的无数佛与菩萨,大笑說道:“如果這座雪山不是他们的祖宗,他们急什么,他们怕什么?” 說话间,原野间烟尘大作,一道黄龙向雪山下呼啸而来,最前方赫然便是那只数百丈高的青狮,奔掠之间,天地变色! 看着那只仿佛要把夜穹都吞掉的青狮,宁缺想起冥河裡地藏菩强大的境界手段,不禁有些不安,现在桑桑更加虚弱,如何能是這些菩萨的对手。 令他感觉有些意外的是,青狮奔到金色池塘前,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停下的太突然,巨躯重挫,不知掀起了多少黑色的泥土地。 青狮仿佛对池塘裡的水非常恐惧,伸出前爪试探着,想要踩着池塘间的那些狭窄泥道进来,然而它的身躯如此宠大,一只爪便像是人间皇宫裡的一座宫殿,沉重的有若有座山峰,泥道顿时被踩碎,池水浸到了它的爪上。 只听得一声痛苦而畏惧的凄嚎,数千池塘畔的柳树再次弯下腰身,青狮恐惧地连连后退,爪上不停冒着金色的佛光,仿佛在燃烧。 青狮惧而后退,原野上稍微安静了片刻,无数佛与菩萨都不敢尝试走进這片金色的池塘,只能盘膝坐在地上不停念经。 宁缺不明白,他和桑桑进入金色池塘,虽然那些佛光也令他们有些不舒服,但哪裡会像青狮那样,感觉到无比痛苦和惊恐? 为什么這些佛与菩萨不敢进入雪山四周的金色池塘,如果說是佛祖设下的禁制,哪有专门针对信徒传人的道理? 桑桑說道:“书院至少有一件事情說的对,佛宗果然很恶心。” 佛祖涅槃,进入量子叠加态,因为這些佛与菩萨而存在,处于涅槃的佛祖沒有太强的自保能力,严禁佛宗弟子靠近雪山。 围绕雪山的数千金色池塘,便是佛祖设下的禁制。 对最虔诚的信徒和传人也如此警惕……宁缺有些感慨,心想這样的日子,就算真的能够避开昊天的眼睛,永远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眼力极好,能看到青狮背上的僧人眉清目秀,不禁有些犯嘀咕,佛祖如果在众生间,会不会变是這名僧人? “如果此时佛祖便在原野上,难道不能解除自己的禁制?” “不能,因为布下禁制时的佛陀,并不是现在的佛陀。” “自己给自己设下如此难题,有什么好处?” “好处在于,涅槃状态裡的佛祖,永远不需要担心被人看醒。” “我們来了,我們已经把他看醒了。” “佛祖沒有想到,我們能够来到這裡,而且就算我們来了,也影响不了他的状态,因为我們不是菩萨,也不是佛,无法与其争佛宗信仰。” 宁缺看着青狮上那名年轻僧人,忽然生也一個想法。 桑桑直接否决了他的想法,說道:“佛祖不定,自然不可能拥有真正的法威,但即便化作菩萨,又哪裡是你能杀死的?” 宁缺說道:“我不难過,反正那些佛与菩萨也进不来。” 桑桑說道:“但我正在逐渐虚弱,這样僵持下去,总会死。” “我說過很多次,我不会让你死。” 宁缺看着原野上的佛与菩萨们,微笑說道:“這些人的到来,以及你刚才說的话,都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就算你猜的是对的,這座雪山是佛陀的佛性本体,你也沒有办法改变当前的局面,因为你沒有办法杀死佛陀。”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佛祖?” 宁缺走到最近的池塘前,抽出铁刀把塘柳砍下几枝,然后放下刀,坐在柳树下开始不停地编织,想要编出什么东西,动作有些笨拙。 桑桑问道:“你要编什么。” 宁缺說道:“我想编一把刀,桑桑想了想,說道:“我来。” 宁缺笑了笑,把身体的控制权交了出去。 在雁鸣湖宅院裡,桑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摘了湖畔的垂柳来编小物件儿,很快一把有些可爱的柳刀,便在他的手裡出现。 桑桑把身体交還给他,问道:“编柳刀做什么?” 宁缺笑而不答,砍下一朵莲花。 他用莲花盛了些池塘裡的清水,微倾莲枝,把花裡的清水浇到铁刀上,铁刀顿时变得锋利无比,其间金色驳杂,佛意浓郁。 做完這些透着诡异味道的事情后,他背着桑桑的身体,一手撑着大黑伞,一手提着铁刀,向雪山上走去。 桑桑說道:“你要去做什么?……這次你再不回答,我就杀了你。” 宁缺說道:“我要去见佛。” 桑桑說道:“为什么要见佛?而且你已经见了。” 宁缺說道:“早就对你說過,见佛是为了修佛,不修佛,怎么袪了你体内的贪嗔痴三毒,怎么把這黑天撕开?” 桑桑问道:“你真要修佛?” 宁缺說道:“杀不了佛祖,我就修佛,我夺了他的佛性,把自己修成佛祖,我让诸生来信我,佛祖又能奈我何?” 桑桑有些惘然,问道:“你打算怎么……把自己修成佛祖?” “這件事情我早就想好了,在過河之前就想好了。” 宁缺来到某处崖坪上,解下桑桑的身体,举起黝黑沉重的铁刀,向着崖坪地面重重地砍了,說道:“我把這佛重新修一遍。” “這就是你說的修佛?” “修佛……不就是把佛重新修理一遍嗎?” “书院想事情总這么古怪?” “二师兄修佛也是修理,但他的修理是打架,我可是真修。” 宁缺把崖坪上一通乱砍,又开始切割边缘突起的石块,得意說道:“佛祖的脚趾头太宽,我得修的秀气些。” (未完待续)